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从天而降的公主殿下 异界之人从 ...


  •   夏天啊,还是这么热。

      蝉鸣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风扯碎又粘回去,穿过敞开的窗,裹着柏油路面晒了一整天后蒸腾上来的热气和不知谁家庭院里栀子花将谢未谢的甜腥。窗帘轻轻鼓起来,又瘪下去。

      贴着皮肤慢慢爬,爬到锁骨窝里停下来,像谁用指尖在那里轻轻按了一下。

      蝉还在叫,一声接一声,像在反复念一个很久以前的名字。

      这个夏天和上个夏天没有任何区别,蝉鸣还在,晚风还在,热还在。

      只是有什么东西,在风里悄悄变了方向。

      黑发少女坐在乱糟糟的床上。

      被子团成一团堆在墙角。枕头歪在床沿,枕套边缘磨得发白。床上散着稿纸,密密麻麻全是手写的字,有些地方被涂改液盖了好几层,有些地方被泪水洇开,墨迹模糊成一团灰蓝色的云。

      她低着头,一口一口吞下那些叫不出名字的药。

      床头柜上的水杯空了。杯底残留着一小圈白色的水垢。她的手指搁在膝盖上,指尖微颤。窗帘拉得紧紧的,只有边缘漏进来一线光,落在她赤裸的脚背上。

      那线光在她脚背上停了很久。

      随后灭了。

      “叮,恭喜宿主绑定‘花牌攻略系统’。”

      声音在脑子里直接响起来。没有来处,没有方向。她愣了一下,低头看手里还剩几颗的药片,又抬头看天花板上那盏积满灰尘的吊灯。

      “……这药好厉害,还能幻听?”

      她把药片放在舌头上,用最后一口水灌下去。喉咙轻轻一动。放下水杯,晃了晃手里那个空了的矿泉水瓶,瓶壁上还凝着几滴水珠,沿着塑料内壁慢慢往下滑。

      一双红色的眼睛对上自己。

      那双眼睛极近。近到能看见瞳孔深处一圈极淡的暗纹。一只手从视线外伸过来,食指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触感微凉。

      似冬天第一片雪落在皮肤上,还没来得及化,就被风卷走了。

      “还是来晚了一步么。药吃多了,吃傻了?”

      声音没有任何起伏,淡得不像一个问句。

      她顺着那只手的方向抬起头。

      一个男孩悬浮在半空中。素白旧袍,袖口卷了好几道,黑发垂在耳侧,刘海遮住左边眉梢。赤足,脚踝上系着一根红绳,串着一粒金色铃铛。铃铛安静地垂在空气里,像一颗不会跳动的心。

      他收回手,托着下巴,歪了下头。动作幅度极小,像一只停在树枝上的鸟,正低头打量地上某个奇怪的东西。

      少女呆愣了片刻。

      跳起来。

      被子被膝盖撞到床下。稿纸散了一地。枕头从床沿滚落,在地板上翻了两圈,最后停在书桌腿旁边,压住了半页被涂改液盖了好几层的稿纸。

      她赤脚踩在那些手写的字上,往前走几步。脚底碾过一行被泪水洇开的墨迹。

      “什么鬼?世界上真的有穿越?真的吗真的吗真的吗……”

      声音从喉咙里直接冲出来。尾音在卧室四壁间弹了好几下,撞到天花板,又弹回来。双手在空中乱挥,头发从耳侧滑下来,遮住半张脸。

      黑发少年重新浮在空中。双手交叠搭在膝盖上,维持着那个悬浮的姿势,坐在一把看不见的椅子上。他歪了歪头,黑发轻轻晃了一下。

      “接受能力真好。”

      语调又变回平稳,像在播放一段提前录好的语音。

      “宿主你好。我是一月二十一,你的专属系统。你需要完成攻略任务:在六位王族继承人中选择一位,使其对你的好感度达到满值。届时本系统将为你实现一个愿望,任何愿望都可以。”

      他顿了一下。

      “检测到宿主当前状态:存活。建议尽快开始任务,以免因拖延导致不必要的麻烦。”

      少女的眼睛亮了。

      她整个人往前倾,脚尖踮起来,手指攥着睡衣袖口。头发从肩头滑下来,落在锁骨上。

      “如果是真的,那让我变美吗系统!我喜欢金发蓝瞳那样子,能做到吧?我这么丑,估计任务肯定会失败……”

      一月二十一撑着下巴,指节抵在下颌线上。歪头看她。

      他的视线从她乱糟糟的短发慢慢往下移。移过那双因长期失眠而微微泛青的眼睑。移过她嘴角上那颗极小的痣。移过她咬得发白的嘴唇。移回来。停在她眼睛里。

      “你丑吗。”

      她没听进去。

      她正双手合十,掌根压在一起,指尖朝天。整个人像一株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草,嘴里翻来覆去念叨同一句话。

      “拜托了拜托了拜托了……”

      一月二十一叹了口气。

      极轻,极短。像风吹过书页,翻了一页,又停了。

      他抬起右手,拇指和中指轻轻一碰。

      一声响指。

      少女浮在空中。

      她的身体被一层极淡的白色光晕包裹,整个人离开床面几寸。赤裸的脚尖悬在散落的稿纸上方。光晕从她脚底开始往上蔓延,漫过小腿,漫过腰际,漫过肩膀,最后停在发梢。

      微胖的身躯轮廓在光中慢慢舒展开。肩膀的线条往下沉了一点。腰线收拢。骨骼的轮廓重新排列。然后是乌黑的头发,从发根开始褪色,从极深的墨色一层一层淡下去,变成浅金,变成正午阳光透过薄云时那种融化的金色。

      她连忙从床上捞起那面好久没用的镜子。

      镜面积了一层薄灰,她用袖口胡乱擦了几下,低头看向镜子里的自己。手在发抖,镜子也跟着晃。

      镜子里那个人,

      金发及肩,皮肤白得近乎透明,蓝宝石的眼睛,美中不足的是嘴角右上角一颗极小的痣没变。

      她用手指戳了戳镜中人的脸颊,镜中人也戳了戳她。

      她把镜子按在胸口。整个人往后仰,倒在床沿上。金发在散落的稿纸上铺开,纸面上的墨迹被发丝轻轻扫过,她躺在那些未完成的句子上,胸口起伏了好几下。

      “好漂亮啊,就是……”

      变得再漂亮也变不掉这颗痣,变不掉那些话。

      一月二十一从半空中低头看她。

      他维持着托下巴的姿势。视线从她金色的发尾移到她蓝色的眼睛,移到她嘴角上那颗还在原位的痣。

      “哪里变了。”

      少女没理他。

      她从床上爬起来,把镜子翻来覆去地照。镜子里的自己从各个角度回望她。她把头发撩到耳后,又放下来。手指在发间穿过时带起几根金色的发丝,在暗处泛着极淡的光。

      她赤脚踩在稿纸上,往卧室门口走了几步。脚踝上还缠着一小截线头,刚才被被子绊住时勾到的。镜子被她紧紧攥在手里。镜面上映出她的脸。那双蓝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亮起来。

      “算了,走吧走吧。”

      她跨出第三步的时候,脚底踩到一张稿纸。纸面上只写了半行字:“如果明天还能醒来的话……”

      后面是空的。

      周遭景色变了。

      稿纸,被子,积灰的吊灯,拉得紧紧的窗帘,全部被一层极淡的白色光晕吞没。

      光晕褪去时,脚下不再是乱糟糟的床和散落的稿纸。

      是整片虚空。

      极深的,没有边际的黑暗,头顶有星光,脚下有风,空气里弥漫着极淡的花香。

      六张华美的卡牌悬浮在她面前,排成一圈,每一张都泛着各自独有的光泽。

      牡丹。花瓣层层叠叠,边缘镶着一圈极淡的金色光晕,正红色,红得似乎有人把一整颗心脏揉碎了,铺在花瓣上。

      玫瑰。白洁似月华凝结,花瓣边缘微微卷曲,像被火烧过,又冷却之后的余烬。

      红山茶。花瓣厚实,表面覆着一层极薄的蜡质光泽,在暗处自己发光,花朵完整地从枝头断落,未见碎痕。

      莲。淡蓝偏紫,花瓣半透明,能看见背面极细的叶脉纹路,香气是所有花中最淡的,淡到几乎闻不到。

      梅。五瓣,花型极小,颜色介于白与粉之间,极淡的杏色,像冬末春初最后一场雪还没化完,枝头冒出的第一朵花。

      海棠。垂丝,花序从枝条上自然下垂,花瓣是极淡的绯红,边缘镶一圈极细的白边,将开未开。

      少女的眼睛睁得极大。

      那双蓝宝石色的瞳孔在六张花牌的光泽里轮流停驻。她踮起脚尖绕着花牌走了一圈,手指在每一张花牌前面悬停,指尖离花瓣只差几寸,却迟迟没有触碰到任何一张。

      “六位王族继承人?他们是什么性格?长什么样?我选错了会怎么样。”

      她回头看向一月二十一。

      一月二十一浮在几步之外,素白旧袍的衣摆在虚空中轻轻晃动。他偏了下头,红瞳里映出六张花牌的光。

      “都一样,只是路径不同。”

      花牌的边缘在她指尖下方泛着各自独有的光泽,金、白、蓝、粉、绯,每一种颜色都映在她瞳孔深处,层层叠叠地闪烁着。

      “以后我叫长生恸怎么样?好文艺的感觉。”

      她双手合十,下巴微微扬起,目光在一张张花牌之间游移。手指悬在牡丹上面,缩回来。悬在海棠上面,又缩回来。悬在玫瑰上面,指尖轻轻碰了一下花瓣边缘。花瓣极轻地颤了一下。

      她把手收回去,像被烫到。

      每一张都想选,每一张都不敢选。

      “哪张最厉害?哪张最简单?哪张对应的那个人脾气最好?”

      “你能帮我选吗?我有选择困难症啊。”她抬起头,蓝宝石的眼睛里全是求助的信号,嘴巴微微撅起来,眉毛皱成一团。

      “能选你吗?”

      一月二十一没有说话。

      他只是悬浮在她身侧,素白旧袍的袖口滑下来,盖住指尖。红瞳安安静静地注视着她的手指。

      她伸出手,想去碰牡丹花牌旁边的那片虚空,她在找第七个选项。

      手指在不知不觉中偏移了方向。

      指尖轻轻触到了牡丹花牌的边缘。

      一声惊呼。

      “啊啊啊啊啊——!”

      脚下那片虚空在那一瞬裂开了。

      绽开,极亮的光从她踩着的虚无中同时涌出,将她整个人往下吸。金发在坠落中往上飘,从发根到发尾全部被气流掀起。

      她下意识伸手去抓一月二十一的手。

      只抓到一片空气。

      他的手指就在她指尖上方一点点,纹丝不动,没有任何惊讶,也没有任何要拉住她的意思。

      他只是在看着她坠落,用那双安静的红瞳,目送她掉进那片由牡丹花牌绽开的光芒深处。

      风声灌进耳朵里,灌进衣领里,灌进她还没来得及说完的那句话里。

      长生恸闭上眼睛。

      最后看见的,是那个黑发红瞳的男孩悬浮在六张花牌之间,赤足,素白旧袍,袖口滑下来,盖住指尖。

      他张了张嘴,说了一句话,声音极轻,轻到被风声吞没了大半。

      “公主殿下。”

      她也希望自己能像某些故事里的人一样,穿进一个被鲜花与掌声簇拥的世界。

      她想,

      如果这是梦,请不要让我醒。

      如果这是死,我也愿意。

      随便吧,反正也不会更糟。

      光灭了。

      “欸。”

      一个男声从头顶传下来。声线偏低,带着某种漫不经心的懒意。

      “从天而降的小天使,真是奇观啊。”

      长生恸被接住,金发上沾着碎花瓣和不知名的草籽,落在两条手臂之间。手臂的力度不重,托住她后背与膝弯,稳得像接一片从枝头跌下来的花瓣。

      花香吗?

      说不上来,很冷的淡香,像蓝玫在雪夜半开未开时,被风从花瓣边缘吹下来一缕。

      她猛地抬起头。

      逆光中,一个极高的身影立在她面前。白发,白袍,眼睛上缠着一道素白的飘带。飘带末端垂在肩侧,被风吹起来,像一片落在风里就再也捡不回来的羽毛。

      那人微微偏了下头。

      飘带缝隙间漏出一线极冷的蓝光。

      “你还好吗。”

      长生恸没有回答。

      她只是仰着头,看那道飘带后面若有若无的蓝光。风从他们之间穿过,把她金发上最后一片碎花瓣吹走了。

      花瓣飘起来,落在他的袖口上。

      ——
      天怜一百二十一年。
      异界之人,临世。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从天而降的公主殿下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