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的心意好难猜呀》圣诞狂想

1、君子之礼 “徐伴读，

　　太安十六年，正月初十。

　　京城，忠明侯旧邸。

　　年节里，处处张灯结彩，红绸映着白雪，冷冽空气里又浮着一缕梅花幽香。

　　日头才微微透过云层时，瑚琳堂里，一座锦帐的床帐里，传出一声迷糊的咕哝声。

　　“什么时辰了？”

　　外间的小踏上，一个穿着黛蓝比甲、藕荷色月裙的丫鬟道，“还早着呢，不到卯时。”

　　“别误了时。”

　　帐子后，那声音咕哝了一声，又翻身睡去。

　　垂珠笑了一下，轻声应道，“哎，爷放心。”

　　她轻轻掀起珠帘，跨到隔间。隔间里，小全小满两个已将已经将今日要用的衣裳物件收拾齐全，正蹲在暖炉前烤手。

　　小满嘀咕道，“咱家三爷，要打马球赛可比去上学上心多啦！”

　　垂珠也笑，“可不，不然这个时辰哪能起来。”

　　两人才说着，外头帘子忽然一掀，一阵梨花香随着冷风飘进来。

　　一个戴着金玉镯子的妇人走了进来。

　　垂珠立刻笑着迎上，“别锦姐姐，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我要不来，哪能看到你们几个鬼儿在这儿躲懒，才几个钟，就背着主子吃上了？”

　　一旁玲音和小全赶忙把烤小香芋收了往袖子里藏。刚烤好的小香芋有点烫，一阵阵地往外散热气，小全被烫得呲牙咧嘴的，但当着老太太身边的别锦还是忍着。

　　别锦原只是随意那么一说，没成想这孩子也是心直，“快别烫着了，放下吧。”

　　“还不听别锦姐姐话。”咚咚一声，却是小香芋从铜吊子、铜炉子、小茶壶、大花瓶一路滚下，砸得乒乒乓乓一阵响动。、

　　“这下可坏了，”垂珠一瞪那小东西——

　　果然，屋里传来一声迷迷糊糊的抱怨：“什么声儿？让不让人睡了。”

　　小全也变了脸色，扑通一声就跪地上了。

　　别锦摇摇头，自掀起猩红毡帘，走进去，“扰了哥儿的清梦了，是老太太叫来瞧一瞧哥儿，昨夜头回儿吃了酒，早上头可疼不疼呢。”

　　她走进来，就看见大红织锦妆花的床帐子底下，紫檀拔步床当中坐着个粉琢玉砌的小孩儿。

　　他不过十二三岁的模样，巴掌大的脸，五官精致得像是画出来一般。纤长的睫毛轻轻颤着，显然还没完全醒。

　　徐善侑拥着云蝠暗花锦被，一动不动的。听见她说话，慢半拍道，“不头疼。”

　　那声音有点哑，别锦便去桌边倒盏水，又笑道，“怪道人皆说咱家侑三爷长得俊俏，可是俊得跟个观音座下的小仙童似的。”

　　小少年接过水时，也清醒了些，拍了拍床边，“别锦姐姐坐。”

　　别锦坐到他床边时，只觉得跟陷入一团云朵没什么两样，苏绣宝相花的绫面褥子，松江府贡的丝绵软垫，夹着薄绒毡与软绫隔层，一二三四足足铺了六层！要不养出这么个肤如凝脂的小玉人，便是同龄的王孙公子，只怕也少有这样娇养的。

　　“外间方才怎么了？”小玉人眯着眼睛，歪头往外看，半起的琉璃珠帘后露出一双青色的膝盖来，“是小全跪着呢？”

　　垂珠的声音回道，“回三爷，是他不留心打翻东西，叫三爷受惊了。”

　　善侑皱起眉头，刚想说话，别锦道，“知道哥儿宽厚，待房里人好，只是也别太纵着他们了，倒是叫老太太、太太们担心。”

　　哪有主子在卧房睡，不叫丫鬟守外间的，小子们要么去外院候着，要么在廊下待着，从没见过在屋里坐着喝茶吃零嘴的。

　　说曹操曹操到，她这里话音刚落，上房大太太也打发人问来了。

　　善侑道，“告诉太太没事，是我起来收拾碰掉了。”

　　“太太叫说，哥儿怎么起得这么早了？便是去打球也不急的，太早了天还寒，哥儿再歇一会儿，只叫伺候的人来一个回话。”

　　别锦捏着帕子小心给他擦水，悄声道，“瞧吧，哥儿躲不过的。”

　　全府上下，三位小爷四位姑娘，最宝贝的不过这一个，动辄风吹了声大声小了，上下都要问一问的。

　　善侑只是揉揉眼睛，打了个哈欠，唇瓣因沾染了水愈发唇红齿白。

　　“小满，进来。”

　　小满进来了，有几分慌乱，“三爷，我们给爷丢脸了。”

　　善侑认真道：“你去给太太回话，说小全年纪小了些，但性子是很好的，请太太不要打他。”

　　他说到这里，又补了一句。

　　“若打了他，我也要哭的。”

　　小满一愣，随即笑出来。

　　“哎，谢谢三爷。”

　　那边小万氏刚起，正梳妆。听见小满的回话，小万氏先噗嗤一声笑了，“小鬼灵精，还说要哭呢，惯会干打雷不下雨地撒娇卖痴。”

　　里头，也正梳洗的徐老爷立刻想起，善侑那抱着他腰仰头装哭的可笑样，抚着须笑，“这小子，半年不见，也不见学好，可见国子监的先生还不如咱们家学里严。”

　　“老爷今儿先别说他，今天他跟韩家、张家、杨家几个孩子约好了打马球，说是全南斋就指望他上场，等正月十六开了学，再说他不迟。”

　　说话间，门子传话，恭王府已是派车来了，专送侑三爷去城郊庄子打马球的。

　　瑚琳堂里得着了信，立时收拾起来。

　　从半年前，徐老爷还在知府任上的时候，徐善侑就得圣旨派给恭王当伴读。只是恭王生来体弱多病，一直养病养到了现在，倒是叫伴读先进国子监与一干同窗打成一片了。

　　善侑与父母告别，出得二门就见一辆银镶宝顶、朱红漆轮的马车。鎏金螭首的辕头旁，王府小厮垂首行礼，亲热叫道，“三爷！今儿日头正好，地上一点雪都没剩下，管保教您打个畅快！”

　　善侑出来得急，只带了一盒点心，热气腾腾的桂花栗粉糕被他塞到那小厮手里，还有跟着的小满小全也都有份，四个人一路闲聊着就到了恭王府角门。

　　善侑咽下最后一口点心，方问道，“王爷今日心情怎么样呢？”

　　小厮脸上的笑淡了些，低声道，“还与往日一样，您进去时就知道了。”

　　一路上，果然安静下来。偌大的恭王府，竟听不见几声人语。廊下宫人来去皆无声，便是遇见人，也只是远远行礼退开。只有枝头雀鸟不知人间事，叽叽喳喳叫个不停。

　　善侑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这样大的府邸，怎么会这样安静？

　　很快，他又觉得自己这个想法有些失礼，皇家府邸，自然有皇家府邸的规矩。

　　他收敛心神，规规矩矩跟着人来至书房前。

　　王公公早已等在那里，见他来了，笑眯眯道，“徐伴读，王爷在呢。”

　　“是。”

　　善侑掸了掸袍角，迈过门槛时先对王公公笑笑，然后规规矩矩对着一扇乌木框素绢墨林四扇折屏行礼。

　　“臣徐善侑，见过王爷。”

　　片刻后，屏风后传来一声清清淡淡的“起。”

　　正是恭王郑象成。

　　“家大人可好？一路舟车劳顿，可曾安置妥当？”

　　善侑忙道，“托王爷福，家父从外任回来，腊月里已经述职，如今正在家等等待开年后入都察院衙署任职。得王爷体恤，我才能在年节里承欢父母膝下，与祖母、父母、兄弟姐妹团聚。徐家上下，都十分感念王爷的恩典。”

　　屏风后静了一瞬。

　　“如此甚好。”那声音仍旧淡淡的。

　　两人又说了几句春假年节的闲话，屏风后便没了话。

　　善侑抬眼，看了一眼那道屏风，隔着淡墨的寒山远树绢面，他只能看见一个少年人清峭的身影。

　　恭王郑象成，举朝皆知的不祥之人，可在善侑看来，他不过是个十五岁的少年郎。

　　而且，还是一个病弱、安静、却十分懂礼的少年——

　　自半年前入京以来，恭王府每日派车接送他上学。有时，恭王也找他问些国子监的事情，让他带些课业回来。

　　传闻说他性情乖戾，阴沉难近。

　　可善侑却觉得，那些话多半是外人捕风捉影，与他所认识的这个人并不相同。

　　至少，他从未见过恭王无礼，相反，他多得恭王关照。譬如今日马球赛，本不是国子监举办，也不是寻常上学日子，可恭王还是派车来了，还有年下，虑到徐家一众人才搬回京来，正是骨肉亲热难分难舍的时候，恭王还免去了他日常的请安。

　　可见，王爷是一个极温和又宽厚的人，只是太过克制，才叫人误会。

　　想到这里，善侑忽然开口，“王爷可愿看马球？”

　　屏风后，传来短暂静默，似乎传达出某种疑惑。

　　善侑抿了抿唇，“今天日光很好，我听人说，太平庄里有片绿萼梅林，开得极好，王爷若是身子允许，不如……也去看看？只当散散心。”

　　屏风后，又是一顿沉默，比上一次还长些。

　　善侑说完，才忽然意识到自己似乎有些冒失。父亲早就教过，皇室之人，尤其是王爷，不能凭一时喜好行事对待，一定要懂得分寸，宁可谨慎也不能冒犯。

　　临时邀请，不说冒犯，也实在是有些唐突了，有失君子之礼。

　　他正想着该如何解释，却听屏风后的人问道。

　　“今日是初赛？”

　　善侑一怔，“是。”

　　“你上次说，正赛是在正月二十六？”

　　善侑连忙点头。

　　“南斋一定能打进正赛。”

　　他说这话时，眉眼间都是少年人的意气。

　　屏风后，沉默片刻。

　　“那便下次再说。”

　　“我近日风寒未愈，那时若好些了，我便去凑一凑趣。”

　　善侑眼睛一下亮起来，“好！”

　　那声音里的不加掩饰的雀跃，让屏风后的人愣了一下，然后慢慢皱眉。

　　他许久没听过这种毫无顾忌的声音了。

　　顶撞吗？算不上，只是明亮得让人有点膈应。

　　“去吧。”病恹恹的王爷垂下眼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