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归》木子啵

6、第 6 章

　　日子在往返医院与学校之间反复拉扯，化疗的副作用一点点蚕食着艾甜甜本就单薄的身体，频繁的低烧、浑身淤青让她大部分时间只能躺在病房里。转眼到了高中毕业的日子，全班统一安排拍毕业合照，前一晚许缘坐在病床边，轻轻摩挲着她瘦得硌人的手腕。

　　“明天拍毕业照，我跟老师说了，等你身体稳定一点，我们单独拍两张。”

　　艾甜甜靠在枕头上，脸色白得近乎透明，眼底藏着浓浓的失落，指尖攥紧许缘的校服衣角：“我本来想和你站在一起，穿着一样的校服，留下一张合照的。大家都能一起拍照，只有我要待在医院。”

　　她偷偷红了眼眶，她们熬过无数个朝夕相伴的清晨黄昏，熬过医务室心动的夜晚，熬过一次次化疗的痛苦，偏偏连一场普通的毕业合影，都没办法一起完成。

　　许缘俯身，轻轻抱住她，小心翼翼避开她身上输液的针管，声音压得温柔：“没关系，集体合照缺你，我替你留位置。”

　　第二天清晨，许缘独自赶往学校。全班排队站好的时候，她刻意空出身侧的位置，手里一直揣着一张小小的、艾甜甜的一寸证件照。摄影师提醒大家靠拢一点，她却微微侧身，将那张小小的照片揣在胸前口袋，对着镜头，眼底藏着化不开的落寞。

　　拍完集体照，同学三三两两凑在一起合影留念，许缘避开人群，独自站在教学楼楼下，拿出手机对着空无一人的空位自拍，一张又一张，每一张身边都留出大半空位，像是艾甜甜就站在那里。

　　放学之后，她没有参加班级聚餐，拎着一袋子甜甜爱吃的软糕点快步赶回医院病房。

　　推开门，艾甜甜正望着窗外的夕阳发呆，听见脚步声回头看她，眼底立刻亮起一点微光。

　　许缘坐到床边，把洗好的集体照递到她手里。照片上她身侧空空荡荡，格外显眼。

　　“你看，我特意给你留了位置。”许缘拿出兜里那张一寸小照片，轻轻贴在照片空白的地方，“等以后，我们补一张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合照，穿婚纱，就我们和奶奶。”

　　艾甜甜捏着那张合影，指尖一遍遍拂过许缘的身影，眼泪无声落在纸面上。
　　她抬起手，轻轻拉住许缘的手指，小声说：“许缘，农历七月七日，我们办婚礼好不好？就我们三个人，简单一点，我想名正言顺地和你在一起。”

　　许缘握紧她冰凉的手，重重点头，眼眶泛红：“好，都听你的。”

　　晚上，艾甜甜睡下了，医院寂静的走廊里，许缘指尖攥着薄薄的化验单，脑子里全是化疗、长期住院、源源不断的医药费。
　　奶奶打零工攒下的积蓄本就微薄，光是第一次住院押金就几乎掏空家底，往后漫长的治疗，像一座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大山。许缘独自走到医院楼下僻静的楼道，指尖翻出通讯录里一个尘封许久、从来不敢触碰的号码。那是她许久没有联系过的父亲，许振明，许氏集团的总裁。

　　电话接通的瞬间，听筒里传来男人略显疏离沉稳的嗓音。
　　许缘喉间发涩，开门见山：“我需要一笔钱，治病，很急。”

　　许振明顿了顿，语气听不出喜怒：“你终于愿意主动找我了？家里你不肯待，这么多年在外自顾自过日子，现在想起我了。”

　　“救人要紧，别的我不想多说。”许缘靠着冰冷墙面，望着病房亮着的那扇窗，声音压得发哑，“我女朋友得了慢性白血病，后续化疗、靶向药开销很大。”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许振明缓缓道出一桩许缘从未知晓的事：“我和你继母结婚多年，一直没有孩子，偌大许氏集团，至今没有合适的继承人。你是我唯一的女儿，这份家业，本就该交到你手上。”

　　许缘猛地一怔，从前她只满心怨恨父亲背叛母亲，从未想过还有这一层缘由。

　　“钱我可以立刻安排专人送过去，承担她所有治疗开销。”许振明的声音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但条件是，毕业后你跟我回公司，接手集团事务，正式认下许家大小姐的身份。”

　　一边是艾甜甜活下去的希望，一边是她逃避多年、满是伤痕的原生家庭。许缘闭了闭眼，没有半分犹豫。
　　“我答应你。先把医药费全部拨付过来，只要能治好她，公司的事，我照做。”

　　挂断电话没过半小时，医院收费处就传来通知，艾甜甜所有治疗费用全部结清，后续住院、用药、专家会诊都安排了专属通道。

　　许缘回到病房，看着床上安安静静睡着、脸色苍白的女孩，轻轻坐在床边，握住她冰凉的手。
　　她没有立刻告诉艾甜甜这件事，只悄悄把这份选择藏成心底的伏笔。她愿意放下所有抵触，回去接手那座冰冷庞大的商业帝国，只为换身边这个人能多陪自己久一点，能安稳撑到那场约定好属于她们的婚礼。
　　窗外夜色沉沉，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响填满安静的病房。病房只剩艾甜甜一人。她靠在床头，眼神空洞地看向窗外，眼底没有半点即将举办婚礼的欢喜，只剩化不开的愁绪。
　　我自知时日无多，唯独放心不下许缘。我太了解她，倘若我离去，她定会奔赴而来。我终生恐惧那一日到来。

　　她见过许缘的破碎，见过她被原生家庭反复磋磨的模样。许缘好不容易从过往的废墟里爬出来，寻回属于自己的主体性，手握偌大的许氏集团，拥有重新向前走的能力。
　　可艾甜甜清楚，自己是许缘世界里唯一的光。光芒熄灭，许缘不会独自留在人间。
　　她期盼这场婚礼，盼了无数个日夜。可此刻她又无比惶恐，她给予许缘一场美梦，最后却要留下无边无际的绝望。
　　她多希望许缘能够好好活着，好好感受世间四季，不必困在回忆，不必奔赴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