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一章 顾淮至今记 ...
-
顾淮至今记得高一开学那天,空气里黏稠的暑气。
他坐在教室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那是外婆用攒了很久的钱,托人找关系才让他进来的这所重点高中。窗外是操场上奔跑的人群,窗内是他与周围格格不入的沉默。父母留下的遗产不多,外婆的叹息总是比话语多,他早就学会了把自己活成一道影子。
也就是那天,他第一次见到了盛燃。
盛燃进场的时候像带着一阵风,额前碎发被汗水打湿,笑容却亮得晃眼。他几乎是瞬间就成了人群的中心,篮球、打闹、大声的笑闹,所有顾淮不敢触碰的热闹,盛燃都拥有得轻而易举。
高中三年,他们就像两条平行线。
顾淮的世界是灰蓝色的:清晨外婆做的白粥,午休时空荡的教室,放学后长长的、需要独自走完的巷子。偶尔会有不怀好意的推搡,或是课桌里被倒进的胶水,他都只是沉默地清理干净,像擦拭机翼上的灰尘一样熟练且麻木。
盛燃的世界是橘红色的:球赛的胜利,哥们儿的勾肩搭背,老师无奈却又纵容的笑。他似乎永远有用不完的精力,像一团烧得正旺的火。
他们唯一的交集,大概就是走廊里的擦肩,或是早晚自习门口的进出。
顾淮记得很清楚,高二那年冬天,下了一场很大的雪。他被几个混混堵在车棚后面,不是什么新鲜的理由,无非是“不爱说话装什么清高”。他抱着书包蜷在墙角,像一只挨冻的刺猬,等着这一阵“暴雨”过去。
就在推搡最厉害的时候,盛燃出现了。
他大概是刚打完球路过,穿着红色的羽绒服,在这片灰白的雪色里显得格外扎眼。他没有像电视剧里那样英雄式地大喊大叫,只是把篮球往地上一砸,砰的一声闷响,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干嘛呢?”盛燃的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沙哑和漫不经心,他双手插兜,走到顾淮面前,半挡住了那些窥探的视线,“这不是我们班学霸吗?堵这儿干嘛,天太冷,给我腾个地儿打球啊?”
那几个混混显然认出了盛燃,嘟囔了几句“没干嘛”,便悻悻散了。
顾淮低着头,能看到盛燃洗得发白的球鞋鞋边。他想说谢谢,喉咙却像是被冻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盛燃也没等他道谢,就像他来时一样突兀,拍了拍顾淮肩膀上的雪——那动作甚至有点笨拙,然后转身就走了,只留下一句:“赶紧回家吧,这没人跟你玩。”
这句话听起来像嫌弃,却莫名给了顾淮一层保护色。
从那天起,顾淮发现,那些无端的欺负变少了。有时候在食堂,盛燃那一桌闹得不可开交,隔着半个大厅,顾淮能感觉到盛燃偶尔会往他这边瞥一眼,眼神对上的瞬间,盛燃会极快地抬一下下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迅速转回头继续跟兄弟吹牛。
仅此而已。
没有深入的交谈,没有刻意的接近。盛燃依旧是那个光芒四射的体育生,顾淮依旧是那个沉默寡言的孤儿。他们甚至连一句话都没好好说过。
毕业照那天,顾淮站在最后一排最边缘,努力地缩小自己的存在感。摄影师喊“三二一”的时候,他看见前排正中间的盛燃笑得比阳光还灿烂,手指比着俗气的“耶”。
咔嚓一声,定格。
照片里,一个在燃烧,一个在旁观。谁也没想到,多年后,那个旁观者会飞上蓝天,那个燃烧者会奔赴火场,而他们会在最狼藉的现实中,成为彼此唯一的着陆点。
那时候的顾淮想,盛燃大概早就忘了那个雪天,忘了那个沉默的背影。
但他不知道,很多年后,在一场紧急迫降的事故现场,那个满身黑灰、戴着防毒面具的消防员,会用同样挡在他身前的姿势,隔着通讯器,对他喊出那句——“顾淮,别怕,我来了。”
顾淮是在飞机进入平飞阶段后,才真正看清下面那片焦土的。
这里是北方某处正在举行实战演练的废弃工业区。作为民航飞行学院的特邀教官,他今天带着学员执行的是一趟特殊的“低空通场”观摩任务。但此刻,他耳机里传来的不再是学员磕磕绊绊的操作汇报,而是塔台转接过来的一线救援频道。
频道里很吵,夹杂着电流声、呼啸的风声,还有一个他几乎认不出来的声音。
“一号水枪阵地就绪,B区火势得到控制,云梯车准备升起——重复,云梯车准备升起。”
那个声音带着一种金属摩擦般的沙哑,却有着不容置疑的底气。顾淮握着操纵杆的手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这个声音,隔了八年,他还是听出来了。
盛燃。
他垂下眼,透过驾驶舱的舷窗往下看。地面上,一片橙黄色的海洋在灰黑色的浓烟中艰难推进。其中有一个身影,正站在一辆消防车旁,手里拿着对讲机指指点点,即使隔着万米高空,顾淮也能一眼锁定他。
盛燃长高了,也壮了。高中时那种带着点莽撞的少年气被一种沉稳的硬朗取代,他穿着全套的灭火防护服,头盔压得很低,只露出一截下颌线,绷得很紧。
“顾/□□,塔台询问我们是否可以进行第二轮通场。”副驾驶座上的小学员有些紧张地提醒。
“再等等。”顾淮的声音透过氧气面罩传出,比平时更低了几分,“通知塔台,空中视野更好,我可以提供火源点的实时坐标。”
他调整了航向,让机头对准火势最猛的区域。这个举动很冒险,气流不稳,但对于曾经连别人的推搡都不敢回手的顾淮来说,此刻他却异常镇定。
因为下面有盛燃。
“地面指挥部,这里是B-3265,我方已调整至最佳观测位,重复,火源点在你们两点钟方向,距离中心建筑十五米,有复燃风险。”顾淮一字一句地报出数据,声音冷静得像是在念操作手册。
频道那头沉默了两秒。
随即,那个熟悉的、带着喘息的声音响起来:“……收到,空中支援。”
那声音里有一丝极细微的滞涩,像是也被这突如其来的“重逢”震了一下。但下一秒,盛燃立刻恢复了指挥官的果决:“一组注意,利用空中提供的坐标,压制两点钟方向!二组跟我上!”
顾淮看着那个橙色的身影真的动了起来,像一团逆着浓烟滚动的火苗,精准地扑向自己刚才指出的位置。
那一刻,顾淮的心跳漏了一拍。
高中毕业后的这些年,他偶尔会从同学口中听到盛燃的消息:考了军校,当了兵,后来又去了消防队。他以为这就是故事的结局——他飞他的天,盛燃守他的地,永不相见,是最好的体面。
可现在,盛燃就在他的视线正下方。那个曾经在雪地里笨拙地帮他拍掉肩上雪的少年,如今正无比信任地执行着他从两万英尺高空传来的指令。
“顾/□□,您认识下面的指挥官?”小学员好奇地问,他注意到顾淮的视线一直没有离开那个区域。
顾淮收回目光,重新握紧操纵杆,侧脸在仪表盘冷光的映照下显得有些苍白,但嘴角却极轻微地勾了一下。
“嗯。”他淡淡地应了一声,“认识。”
“以前的同学?”
“嗯。”
只是同学吗?
顾淮没再回答。他听着耳机里盛燃有条不紊的指令声,那些嘈杂的电流仿佛变成了某种安眠曲。他想起了高三那年冬天的车棚,想起了那句“赶紧回家吧,这没人跟你玩”。
那时候,盛燃是他的盾。
而现在,他在天上,是盛燃的眼睛。
演练结束得很顺利。返航途中,学员兴奋地讨论着刚才的场面,顾淮只是安静地听着引擎的轰鸣。
快要降落时,对讲机里突然传来塔台调度员的声音:“B-3265,地面指挥部请求与机上/□□通话。”
顾淮按下通讯键:“请讲。”
短暂的电流声后,那个沙哑的、带着笑意的声音,穿透了几千米的距离,清晰地钻进他的耳朵里:
“顾淮。”
盛燃连名带姓地叫他,语气里有种久违的、甚至有点嚣张的笃定。
“技术没退步啊,瞄准得挺准。下来喝一杯?”
顾淮看着前方越来越近的跑道,看着地面上那个正仰头望向天空的橙色身影。他想象着盛燃此刻的表情,一定是和毕业照上一样,张扬又欠揍。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对着麦克风,给出了八年来的第一个回应。
“好。”
B-3265号机轮接触跑道那一刻,顾淮才意识到自己掌心全是汗。
这种生理性的反应在他在他长达数千小时的飞行生涯里从未出现过。哪怕是第一次单飞遭遇强气流,他握着的也只是冷静和理智。但今天,这架注册号为B-3265的飞机,搭载的不仅是他和学员,更像是一段被他刻意封存的、长达八年的心事。
“B-3265,地面风280,风速3米,可以脱离跑道,滑行道A3。”塔台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稳。
“B-3265收到。”顾淮回应,声音透过喉麦传出,听不出一丝波澜。他操控着这架银白色的庞然大物缓缓驶离主跑道,轮胎与沥青摩擦发出沉闷的低吼,像极了此刻他胸腔里躁动不安的心跳。
滑行道的尽头,停机坪旁,那辆红色的重型泡沫消防车格外显眼。车旁边,那个穿着橙色防护服的身影依然站在那里,并没有因为演练结束就离开。
顾淮示意学员关闭引擎。巨大的轰鸣声逐渐停歇,世界仿佛瞬间从120分贝骤降到30分贝,只剩下冷却风扇转动的细微声响。
“顾/□□,真的不用我陪您去见那个消防员吗?”小学员有些紧张地整理着制服,刚才在空中听到盛燃的邀请,他全程都在激动地搓手,“那个指挥官听起来好帅啊!”
“不用。”顾淮解开安全带,摘下耳机,动作慢条斯理,却在指尖微微发颤,“你今天的着陆动作偏差了0.3度,回去写一份复盘报告。”
“……是。”
顾淮拎着飞行箱走下舷梯。七月的热浪裹挟着航空煤油的特殊气味扑面而来,但他闻到的,却是随风飘过来的,若有若无的烟尘味和消毒水味。
盛燃迎了上来。
他还没来得及换衣服,厚重的防护服让他看起来比实际更宽厚,脸上还带着演练后的黑灰,额角的汗水顺着下颌线滴落,砸在水泥地上,洇出一小块深色的水渍。他摘下了头盔,短发被汗水浸透,根根直立,眼神亮得惊人,像两簇烧不尽的野火。
“顾淮。”
盛燃又叫了一遍他的名字,这次是面对面。声音不再是隔着电波,而是真实地撞击在顾淮的鼓膜上。
顾淮停下脚步,站在舷梯下,仰头看着盛燃。这个距离很近,近到他能看清盛燃瞳孔里映出的自己——穿着笔挺的白色制服,脸色冷淡,与此刻一身狼狈却神采奕奕的盛燃形成了惨烈的对比。
“盛燃。”顾淮点了点头,语调平直,“坐标报得还算及时。”
盛燃笑了,那笑容从嘴角裂开,露出一口白牙,和高中时一模一样,只是多了几分成熟的野性。“什么叫还算及时?那是相当精准。”他往前走了一步,完全无视了两人之间身份的隔阂和职业着装的差异,那股热烘烘的、属于男性的荷尔蒙气息瞬间将顾淮包裹,“我还以为你这种搞精密仪器的,早把我们这些‘莽夫’忘了呢。”
“没忘。”顾淮看着他,眼神深邃,“B-3265的每一次俯冲,我都看见了。”
这句话说得有些歧义,盛燃愣了一下,随即眼睛弯得更深了。他伸手,极其自然地想去接顾淮手里的飞行箱,动作快得顾淮来不及拒绝。
“哎,我来拿。你们飞行员金贵,这箱子重。”
两人的手指在皮质提手上短暂地碰触了一下。
顾淮的手指冰凉,常年握操纵杆,指尖有些薄茧;而盛燃的手指滚烫,粗糙有力,带着厚厚的老茧和尚未散去的热量。
那一瞬间,像是一块冰投入了一团火里。
顾淮下意识地缩了一下手,却没有坚持拿回箱子。他任由盛燃拎着那个代表着他职业尊严的飞行箱,就像多年前,盛燃拎着篮球,挡在了他和那些恶意之间。
“车在那边。”盛燃拎着箱子,转身走在前面,防护服的后背已经被汗水浸透了一大片,呈现出深橙色,“我知道附近有家店,羊肉串烤得不错。高中的时候你就吃得少,现在飞飞机,消耗大,得补补。”
顾淮跟在他身后,看着盛燃宽阔的后背,看着他走路时微微外八的步态。
B-3265已经安静地停在了停机位上,螺旋桨停止了转动。这架飞机找到了它的停机位,而顾淮觉得,自己在漂泊了二十多年后,似乎也找到了那个允许他熄火、允许他着陆的坐标系。
“盛燃。”顾淮突然在背后叫他的名字。
盛燃停下脚步,回头,帽檐下的阴影遮不住他眼里的光:“怎么了?怕辣?那我让他们少放辣椒。”
顾淮看着他,摇了摇头,轻声说:“不辣。你身上……味道挺重的。”
盛燃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笑声爽朗,在这个空旷的停机坪上回荡:“刚灭完火,能没味儿吗?嫌弃啊?”
顾淮看着他笑,嘴角那抹极淡的弧度终于加深了一些,像是云层之上难得露出的阳光。
“不嫌弃。”他低声说,“挺安心的。”
——那是他在万米高空之上,从未感受过的,属于地面的、真实的安心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