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御枷锁》申可

83、番外：山河重塑，破晓与新秩序 第二章：城

　　燕京城外的西南山脚下，藏着一座荒废已久的深宅大院。

　　这里远离城内的熙攘与纷争，高墙环绕，古树参天。风过树梢，沙沙作响，透着一股近乎死寂的凄冷。

　　夕阳斜照，一辆没有挂任何标记的黑色汽车缓缓停在宅院门前。

　　车门打开，几名手脚麻利的士兵抬着一具木质担架走了下来。担架上躺着的，正是半身瘫痪、口不能言的陆秉儒。他被厚重的锦褥裹着，可那枯瘦的面容与斜歪的嘴角，无一不在昭示着这位昔日北方大督军的凄凉落魄。

　　“抬进去，安置在后院主房。”

　　陆沉从后方的一辆汽车上走下。她一身沉暗的黑灰色缎面长衫，未着军装，腿上的精钢骨架在踏过青石板时发出一阵阵钝重的咬合微响。

　　她没有走得太快，只是默默跟在担架后方，看着曾经如大山般压在她头顶、不可一世的父亲，像一块无用的人偶般被抬进了这座幽深的宅院。

　　宅院内部早已收拾妥当，却没有多余的仆从与侍卫，只有几名陆沉一手挑选、口不能言耳不能听的侍者在低头打扫。这里的墙足够高，门足够厚，四下无人，便连一只飞鸟落入院中，也会被这死水般的寂静吞没。

　　主房内，雕花大床散发着陈年红木的霉味。

　　陆秉儒被安放在锦被之中，眼珠剧烈地向左侧挤压，死死瞪着站在床沿的陆沉。他那残存的左手痉挛般抓紧了被角，下巴剧烈抖动，喉咙深处发出“咕噜、咕噜”如风箱破裂般的含混异响。

　　他在怒骂，在咆哮，在问责这个将他禁锢于此的逆子。

　　陆沉静静地立在床前，微弱的残阳透过木窗的棂格，在她脸上剪出一道半明半暗的阴影。

　　她看着这个与自己流着相同血液的男人。

　　多年以前，就是这个人，用铁血与鞭子抹去了她的一切，将她扔进关外的血海风浪中；也是这个人，为了独揽大权，毫不犹豫地打碎了她的膝骨，将她锁进阴暗的死牢。

　　恨吗？自然是恨得深入骨髓。

　　可当眼下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暴君，落得如今连一句完整话都说不出来、只能瘫在榻上流涎的惨状时，陆沉的心底除了无尽的荒凉，竟泛起一股无法言喻的疲惫与无奈。

　　血缘是一道斩不断的枷锁，将她与这个残忍的男人死死系在一起。她无法洗净体内的这股血脉，便只能用这种极端的善养之名，将彼此都困在这场没有赢家的死局里。

　　“父亲，安心在这里歇着吧。”

　　陆沉的声音极轻，没有丝毫起伏，在这空旷阴冷的房间里回荡：

　　“城里的纷争已经结束了。从今往后，这里不会有人来打扰你，你所有的荣华富贵、霸业野心，都到此为止了。”

　　陆沉看向窗外，口中说出的话没有一丝情绪，仿佛这些话，是说给自己听
　　“或许我终此一生，都摆脱不了陆家的血脉。”

　　她缓缓伸出双手，指尖覆上自己灰暗长衫的扣子。

　　“啪嗒、啪嗒。”

　　盘扣被一枚枚解开，陆沉脱去了外罩的衣衫，解开了领口内坚硬的护颈，随后……当着陆秉儒那双撕裂般的大眼，缓缓褪下了最后一件底衣，露出了紧裹在胸前二十余年的冰冷布缠。

　　灯影摇晃下，照出的再非那个名震北方的陆少校，而是一具伤痕累累、却分明属于女子纤细而柔韧的躯体。

　　陆秉儒的抽搐陡然僵住。

　　他混浊的左眼瞬间胀得通红，瞳孔缩成了一粒针尖大小，仿佛看到了世间最不可思议、最荒诞可笑的魔鬼！

　　“你一辈子都在求一个能承袭你滔天权势、延续陆家军阀香火的嫡长子。”

　　陆沉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在空旷的房间里字字如刀：

　　“为了这个虚无的执念，傅家抹去了我的女儿身，你教我冷酷，教我杀伐，逼我在关外的风雪与血海里摸爬滚打。你打碎我的膝骨，把我关进死牢，防我、算计我……可你到头来，连自己亲生骨肉的真身都未曾看清。”

　　陆沉微微弯下腰，贴近陆秉儒耳朵，轻声说出了那句埋葬了二十年的秘密：

　　“陆秉儒，那个被你视若珍宝、又恨之入骨的陆家继承人……自始至终，都不是男子。”

　　“轰——”

　　这句话像是一道无形的五雷轰顶，彻底击碎了陆秉儒仅存的尊严与理智！

　　他一生骄傲、视女人为玩物与筹码，为此不惜杀妻虐子，甚至甘愿将灵魂卖给野心。他倾尽一生心血培育出来的“接班人”，他引以为傲的铁血少主，竟然是个女人！

　　巨大的耻辱与荒诞感如怒潮般将他吞没。陆秉儒的面容剧烈扭曲，左嘴唇疯狂抽搐着，喉咙里发出困兽濒死般凄厉的咆哮：“啊——啊——！嘎——！”

　　他想挣扎着站起来，想用那只瘫痪的手砸碎这一切，可沉重的躯体却如死铁般纹丝不动。由于过度激怒，他全身抽搐得如同濒死的鱼，最终在极致的羞辱与绝望中，一口粘稠的血痰喷在锦褥上，轰然跌落床下瘫倒在地。

　　陆沉看着瘫在地板上抽泣哽咽、眼神灰败如死的父亲。

　　在那一瞬间，深埋在她心底二十年的怨、恨、痛，以及对这段罪恶血缘的无力感，随着这声困兽的咆哮，轰然瓦解。

　　恨到了极致，原来竟是无尽的释怀与空虚。

　　她没有再嘲弄，也没有再落泪。陆沉缓缓拾起衣衫，一扣一扣地重新扣紧领口，整理好平整的袖口与衣角，将那具脆弱而坚韧的女子身躯，重新包裹进坚硬的伪装之中。

　　窗外微风徐来，卷起满地落叶，仿佛将过去所有的恩怨情仇，都吹散在了这破晓前最黑暗的夜色里。

　　陆沉整了整衣襟，再也没有回头看地上的废人一眼，转过身，迈着僵硬却无比坦荡的步伐，毅然走出了这座幽深的私宅。

　　陆秉儒眼角撕裂，两行混浊的泪水混着唾液顺着腮帮流了下来。那是极致的屈辱与绝望——这座清冷孤寂的私宅，就是陆沉为他量身打造的、活生生的坟墓，他终其一生驯化的儿子，自始至终都是梦幻泡影。

　　生铁大门在她身后重重合上，锁链落锁的清脆声响，在落日余晖中划下了一道冰冷而残酷的分界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