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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第四卷:血色回銮,燕京的公共财政绞杀战 第五章: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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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木车厢内的桂花糕甜香愈发浓郁,可这股甜香落在陆沉的鼻腔里,却被硬生生解析出了燕京偏厅里那股经年不散的陈旧腐烂味。
雨水顺着她利落、短平的鬓角不断渗下,流过她清俊得近乎妖异的面颊。她依旧保持着无可挑剔的跪姿,长衫内侧的那条裹胸布正以一种近乎自虐的力道,将她属于女人的隐秘轮廓一圈圈压平、勒紧。每当她试图大口吸气,那具长期受压的胸廓便会传来一阵错位般的钝痛。
但在这一刻,疼痛是她唯一的清醒剂。
在陆秉儒面前,任何机巧的辩解和讨好都是自寻死路。这个男人执掌燕京军政数十载,要的不是一个唯唯诺诺的孝子,而是一个能替他扛起大督军府百年基业、冷酷且绝对理智的合格承继者。
长案后的陆秉儒正用一把银剪“咔嚓”一声,剪掉了墨兰最顶端的一截嫩芽。他的动作儒雅、体面,仿佛他不是一个掌握着十几万生杀大权的军阀,而只是一个在书斋里调养性性的士大夫。
可陆沉明白,这看似虚伪的关怀背后,是一场深不见血的试探。
西北散盐的两条供应链虽然被强行掐断,但林徽末在燕门商会推行的信用年金已经将关外的现银死死锁住。如果此时独立旅强行开进西北,大军开拔,每天都是天文数字的军饷开支,且极易陷入旷日持久的泥潭。陆秉儒不是不想打,他是打不起这场无底洞一样的呆仗。
他在用慈父的伪装,试探陆沉这柄“陆家唯一的刀”,是否还算得清利益的账本。
“沉儿,回来了。”
陆秉儒缓缓放下银剪,金丝眼镜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黏稠的赞许。他端起那碗温热的燕窝粥,递到陆沉面前,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坐下吧。塞外风大雨大,瞧把你冻得。你在西北见识了风雨,依你看,黑风口外的残局,独立旅该如何落子?”
陆沉没有坐,那双满是老茧与枪伤的手恭敬地接过粥碗,指尖在青瓷边缘勒出一片惨白。
在她的胸口,那本藏在内衬里、写满了顾微时与母亲屈辱的“家法日记”正硬生生顶着她的肋骨。她只看了头几页,便清楚地明白父亲的狠辣已经到了禽兽不如的地步。但越是面对这种极致的道德坍塌,她的思维便越是呈现出一种异样的、冰冷的清醒。
要救西北,要给林徽末留出喘息的时间,唯一的办法,就是给陆秉儒一个不得不退兵的理由。
而这个理由,必须顺着陆秉儒最在乎的利益去编织。
“父亲,独立旅此时绝不可西进。”
陆沉膝行半步,将粥碗稳稳地置于地毯上,双手交叠,行了一个毫无破绽的军礼。她的声音沙哑,却字字句句切中了大督军府的命脉:
“林徽末在西北清洗帮派,表面上是众叛亲离、帮会动荡,实则是她在用最惨烈的手段强行收拢西北十几个堂口的坏账。元老们虽然拿到了您的特赦令,但他手里的散盐债券,在关内根本没有大粮仓的实体代持。这三个月里,关外的现银都在往跨国银号里缩,大家都害怕打仗。如果我们现在强攻燕门镇,不仅拿不到一两盐税,反而会触发各家银号对大督军府公账的提前挤兑。”
陆秉儒抚摸着墨兰叶片的手指微微一顿,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起。
他是个精明的军阀,更是个自负的账房。陆沉抛出的这层顾虑,瞬间切中了他对战事胶着的恐惧。
“更何况,”陆沉抬起头,那双死水般的眼眸里没有半点私人恨意,只有冰冷到极致的局势推演,“西北地势险要,青龙卫在暗,独立旅在明。大军的装甲车一旦入关,每天消耗的粮饷折合白银两万七千两。而燕京的主权财政,这三个月因为战事恐慌,各家票号的红蜡印信已经开始出现收缩迹象。父亲,独立旅若在黑风口拖上百日,燕京的公账……怕是要先垮了。”
“那你意下如何?”陆秉儒的声音沉了下去,体面的慈父面具下,属于军阀首脑的猜忌与权衡开始占据上风。
“大军调转车头,回燕京。”
陆沉一字一顿,声音在红木车厢内掷地有声:“由孩儿以陆家继承人的身份,亲自率领独立旅主力班师回銮。对外,宣称西北盐税已全额收缴,用大督军府的军威强行稳住关内的银根;对内,将兵力重新布防于燕京的核心控制区。如此一来,既切断了西北马匪向关内渗透的资金链条,又将战争的主动权,重新捏回了父亲的手里。”
这番话,七分真,三分假。
真的部分,是燕京公共财政确实在经历流动性收缩;假的部分,是陆沉要把这支军队带走,把压在林徽末头顶上的那柄致命铁钳生生拔掉。
她太了解林徽末了,那只关外的恶狼需要时间去清洗旧势力,需要时间把青龙帮变为真正意义上的跨帝国的金融财阀。而她陆沉,就要在回到燕京的这三个月里,用自己的身体做盾,把独立旅的枪口,生生掰回关内。
车厢内陷入了长达数分钟的死寂,只有壁炉里的暗火发出“啪”的声响。
陆秉儒盯着陆沉那头利落干净的短发,以及那张挑不出任何破绽的清俊面容,金丝眼镜后的精光闪烁不定。他在评估这个“完美作品”的忠诚度,更在评估那笔关乎大督军府百年基业的财政大账。
最终,陆秉儒缓缓笑了起来,那笑意依旧儒雅、体面,却带着深不可测的黏稠:
“好,不愧是本座精雕细琢出来的继承人。这笔账,算得体面。”
他转过身,将那柄长年不用、用熟铜丝细细绞过的牛皮马鞭,极其郑重地搁在了陆沉交叠的双手之上:“独立旅前锋营的调兵虎符,本座今天交给你。明天天亮,大军,班师燕京。”
“孩儿,领命。”
陆沉双手接过马鞭,额头死死地贴在冰冷的地毯上。
在陆秉儒看不见的盲区里,她那双满是血丝的眼眸深处,自毁的死寂终于彻底化为了决死反击的疯狂。她不知道那本家法日记里还藏着多少关于母亲与顾微时的屈辱,她也不知道自己回到燕京后将面对怎样的人间地狱。
但她知道,潼关道上的这列钢铁巨兽,已经成功被她用谎言与算计,调转了方向。
车厢外,风雨潼关的梅雨下得愈发暴烈,而那列漆黑的装甲列车,伴随着蒸汽阀门惊天动地的长鸣,终于在这一夜,缓缓在铁轨上倒车、变轨,带着十几万中央军精锐,在西北新王的注视下,彻底驶回了那座早已沦为白骨牢笼的燕京古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