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御枷锁》申可

38、第三卷：困兽之斗，死局微芒 第八章：半

　　五月二十日，西北大雨倾盆。

　　距离燕门镇三十里外的一处废弃驿站，狂风裹挟着黄沙和雨水，将破败的草棚吹得剧烈摇晃。

　　陆沉换回了一身陈旧的、没有任何标识的粗布长衫。最上端的那颗盘扣依旧空着，没有了裹胸布，她的呼吸顺畅了许多，可由于连续百日的精算与谋划，她那张清俊的面容此时透出一种近乎透明的死相。

　　战马在暴雨中不安地扬蹄。她深深地看了一眼来时的方向——那个方向的尽头，是别院最深处的暖阁，那里还残留着林徽末身上标志性的玫瑰香膏味。

　　“大小姐，这笔账，沉儿算清了。”

　　她沙哑地呢喃了一句，随即一咬牙，正欲翻身上马，强行潜回燕京。

　　“轰隆隆——！”

　　天空中炸响一道惊雷，电光将破庙外的荒原照得亮如白昼。

　　就在那一瞬间，暴雨中骤然响起了整齐划一的、密集的马靴踩踏泥泞声。数十名全副武装、身着玄黑色斗篷的青龙卫精锐，如同一道道黑色的幽灵，毫无征兆地从四面八方的密林中涌出，拉开了一道绝对合围的战术火网。

　　而在卡子的最中央，一辆漆黑的、在石牌坊那一战中被俘获的美式装甲车，正亮着刺眼的探照灯，将陆沉的身影死死锁在惨白的光晕里。

　　装甲车门缓缓推开。

　　林徽末踩着高筒马靴，任由冰冷的暴雨瞬间浇透了她身上那件墨绿色的重工丝绒旗袍。她没有打伞，那张尊贵、成熟的面容在雨水中冷艳得不带半点活人的温度，那双干净得没有一丝温度的清冷眼睛里，此时正翻涌着一种几乎要将这片荒原燃尽的疯狂。

　　陆沉僵在了原地。

　　在战术博弈的最高阶段，她算到了陆秉儒的每一个财政漏洞，算到了帮会元老的每一个背叛心思，却唯独算漏了，在这几个月的日夜共寝里，林徽末对她的了解，早就超越了账本的界限。

　　“啪——！”

　　林徽末几步跨上面前破败的台阶，在迎向陆沉的第一眼，甚至连半个字的废话都没有，右手蓄满了属于西北武人的内劲，夹带着破空的风声，一个极响、极重的耳光，毫无留情地狠狠扇在了陆沉那张惨白的面容上。

　　极重的钝响甚至盖过了天上的雷鸣。

　　陆沉整个人被这股巨大的力道扇得偏过了头，右脸瞬间红肿，一丝殷红的鲜血顺着她的嘴角缓缓渗出。她没有反抗，只是死死地抠着马绳，任由那股混杂着泥水与血腥的味道在口中弥漫。

　　“陆沉，你真以为自己长了通天的本事，是不是？！”

　　林徽末的声音在狂风暴雨中沙哑得近乎啼血。

　　她那双向来高傲、在两军对垒时都未曾眨过一下的眼睛里，两行滚烫的眼泪，终于在这一刻，混合着冰冷的雨水，不可控制地夺眶而出。

　　这位西北的女教父，在青龙帮所有人面前，流露出了生平第一次、最彻底的失控与脆弱。

　　她怎么可能不知道陆沉这三个月在做什么？那本每天摆在密室案头、由影卫暗中抄送过来的财务总账，每一个字，每一条杠杆，都像是用钝刀在林徽末的心尖上生生剜肉。

　　林徽末死死地揪住陆沉裂开的领口，将这个满身是伤、试图再次去赴死的女人硬生生拽到自己怀里。她的指尖在剧烈颤抖，眼泪砸在陆沉的颈项上，比落下的暴雨还要烫人：

　　“十年的年金……跨国的债券……连本座未来十年的退路你都用命算好了。陆沉，你以为本座稀罕当这劳什子跨帝国最强的势力？你以为老子要这十四个堂口死心塌地的忠诚？！”

　　林徽末将额头死死地抵在陆沉冰冷的肩膀上，哭声在暴雨中显得那样绝望而无力：

　　“老子要的是你这柄刀活在本座的账本里！你把路铺得这么干净，把本座的皮肉养得这么尊贵，然后你自己去燕京，去给那个陆秉儒当规矩棍下面的死鬼？！你告诉本座，没有你，老子拿着这天下第一的黑金冠冕，去给谁看？！”

　　陆沉的脊背在这一刻，终于彻底塌了下去。

　　她自以为精密的算计，在林徽末这两行夺眶而出的眼泪面前，碎成了一地微不足道的粉末。

　　她缓缓伸出那只满是老茧的手，第一次，没有尊卑，没有畏惧，极其用力也极其颤抖地反抱住了林徽末那具高阔、温热的身躯。鼻腔里充斥着那股被雨水冲淡的玫瑰香，在这破败的驿站里，两个同样在泥潭里死战出来的恶犬，终于在彼此的眼泪与暴虐中，彻底确认了那股已经完全超出世俗理智控制的、恐怖的宿命。

　　“大小姐……我不走。”

　　陆沉闭上眼，任由雨水洗去唇角的血迹，声音沙哑而哽咽，但她知道，她不走，陆秉儒，就要来了。”

　　暴雨倾盆，西北的夜，在这一刻，终于陷入了最绝望、也最炽热的死局大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