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6、第三卷:困兽之斗,死局微芒 第六章:朱 ...

  •   那只红木匣子被送进内室时,西北刚刚放晴的天空骤然压下了一层铅灰色的阴霾。

      “啪。”

      匣子被林徽末随手扔在紫檀木几案上,撞飞了旁边一只盛着残药的白瓷小匙。送盒子的人在门外垂着头,连呼吸都压得极低:“大小姐,大督军府的快马在关外跑死了三匹,送货的人说,这是督军赏给大少爷的‘春闱利息’。”

      陆沉原本正坐在榻边整理着商会各堂口的黑账,在看到那只暗红色、甚至带着一丝潮湿泥泞味道的匣子时,她的手毫无征兆地剧烈颤抖了一下。

      空气里那种熟悉的、陈旧的燕京腐烂青砖味,似乎隔着木匣的缝隙,无孔不入地渗透了出来。

      林徽末并没有立刻叫陆沉去开。她只是反手带上了内室的重帏,那一身墨绿色的丝绒长衫在晦暗的阁楼里散发着冰冷的光泽。她迈开高阔的长腿,一步步走到几案前,长指挑开那枚精致的黄铜锁扣,漫不经心地掀开了盖子。

      那一瞬间,内室里长年不散的玫瑰香膏味,被一股极其刺鼻、甚至带着一丝腐败气息的甜腥味生生撕裂。

      里面是一件被揉碎了、死死塞满的素色旧旗袍。

      原本清冷如梅的素白布料上,如今密密麻麻地干涸着大片大片暗红色的血迹,那血已经发黑、发硬,将衣襟和腰侧的重工盘扣死死地黏连在了一起。更让人心惊的是,那血衣的最上方,还盖着一块陆秉儒常用的雪白手帕。

      陆沉整个人如遭雷击。

      没有了裹胸布的束缚,她那具在半个月内好不容易养出一丝生气的胸廓,在此刻疯狂地剧烈起伏着。每一个毛孔都仿佛被燕京偏厅里的红木规矩棍狠狠砸中,极度的创伤性窒息感瞬间拉满,让她的脸色在一秒钟之内褪成了死尸般的惨白。

      “微时……”

      沙哑、啼血般的呢喃从陆沉的齿缝间溢出。她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向那个几案,那双拿枪时稳如磐石的手,此时颤抖得连触碰那件衣服都成了一种奢望。她能想象到那个高阔清冷的女子,是怎样在这件她最爱的旧旗袍里,被陆秉儒那温和残忍的暴力一寸寸揉碎。

      这根本不是一件衣服,这是陆秉儒跨越千里,钉在她灵魂最深处的一根白骨钉。

      然而,就在陆沉指尖即将触及那抹血色的刹那,一只修长、冰冷,却带着绝对压迫感的手掌,横空出世般地“砰”一声,死死地按在了匣子上。

      林徽末的动作极快,也极粗暴。她甚至没有给陆沉留一丝温存的余地,直接将盖子重新合上,那双干净得没有温度的清冷眼睛里,此时正翻涌着一种西北荒原上从未出现过的、近乎狂暴的戾气。

      “陆沉,你看着本座。”

      林徽末的声音极低,极缓,却像是含着碎冰。她那涂着暗红蔻丹的指尖,因为过分用力捏着匣子边缘而微微泛白。

      她尝到了某些她这辈子都觉得荒谬、也绝不可能承认的味道。那是一种酸涩、黏稠、带着强烈独占欲的嫉妒。

      这半个月来,她亲手扯断了这柄刀身上的锁链,亲手用温热的掌心化开了她脊梁上的血淤。在这间药苦与冷汗交织的私室里,陆沉已经是她账本里最贵的一笔私产。可如今,仅仅是一件关内送来的破烂衣服,一个连名字都没见光的女人,就能让这个在她面前冷血如孤狼的陆大少爷,露出这种近乎殉情般的绝望。

      这让西北的女教父,感到了生平第一次、近乎失控的愤怒。

      “大小姐,放手。”陆沉猛地抬头,那双死水般的眼眸里,自毁的疯狂在一瞬间拉满。她死死地盯着林徽末,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磨过铁皮,“我要回燕京。我要回去……换她活着。”

      “回燕京?”

      林徽末冷笑了一声,那张冷艳、尊贵的面容在昏暗的烛火下显出了一种极致的刻薄与残忍。她缓缓俯下身,高阔的身躯带着那股几乎要将人溺毙的玫瑰香,铺天盖地地下压过来:

      “陆大少爷,你是不是忘了,你现在吃的是谁的药,住的是谁的房?你的命是老子在鬼门关前用整个燕门商会的黑金吊起来的。你想用本座养起来的皮肉,去给关内军阀的深闺姨太太填命?你把本座当成什么了?”

      “林徽末!”

      陆沉第一次,在如此近的距离内,直呼了这位□□新王的名字。

      那一声暴喝因为胸腔的剧烈震动而夹杂着一丝血沫,她猛地站起身,因为身高上的差距,她几乎是极其挑衅地迎上了林徽末的逼视。两人的距离近得连彼此紊乱的呼吸都死死地撞在了一起。

      “那是我的账!我逃出来,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带她走!”陆沉死死地抠着几案,指甲崩裂流血,却浑然不觉,她的眼底满是狰狞与痛苦的撕裂,“她是为了保护我才留在那座白骨牢里!我若是不回去,陆秉儒会活活把她折磨死!你懂不懂?你这种生在草莽、只知道黑金和算计的女人,你懂不懂那种把命捏在别人手里的滋味?!”

      “本座不懂?”

      林徽末仿佛听到了世界上最荒诞的笑话,那双清冷的眼眸在一瞬间烧得通红。她没有用枪托去砸陆沉的肋骨,而是极其强硬、也极其粗暴地伸出双手,死死地扣住了陆沉丝绸长衫的领口,猛地向自己的怀里一硬拽!

      “撕拉——”

      刚刚新换上的苏绣长衫,在西北女首脑的掌劲下再次裂开一道显眼的口子。

      “陆沉,你给老子长大了眼睛看清楚!”林徽末将陆沉那具残破、战栗的身体死死地按在紫檀木几案上,震得上面的白瓷小匙摔得粉碎。她那张冷艳的面容离陆沉只有半寸,声音沙哑得近乎低吼:

      “你以为本座稀罕你那条烂命?老子要是只为了黑金和算计,在石牌坊那天就把你绑了送回燕京,能换关内三座大粮仓!本座在这屋里陪了你半个月,日日听你那些下贱的梦魇,亲手给你揉开那些规矩棍留下的暗伤,你现在告诉本座,那是你的账?!”

      林徽末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被她那种骨子里的强硬生生憋了回去。她看着身下这个面容清俊、此刻满脸都是拧巴与愧疚的女人,心里的那根名为掌控的锁链,在此刻彻底崩断,化为了最原始的、赤裸裸的占有。

      “陆沉,我林徽末这辈子要的东西,从来没有放手的先例。你想回去救她,可以。但你给我听好了,你现在回去了,就是去陆秉儒的手里等死!你的学识、你的算计,在老狐狸眼里不过是小孩子过家家!你用死能换回什么?换回那一尊连门都不敢跨出来的白莲花吗?!”

      内室里陷入了一场死一般的、近乎令人窒息的对峙。

      陆沉被死死地按在几案上,背部的暗伤在剧烈撞击下传来一阵阵剧烈的钝痛,可她的内心,却在林徽末这番几乎是啼血般的暴怒中,经历着一场前所未有的海啸。

      她是个拧巴到了骨子里的人。

      她不愿曾经在燕京古城墙下给过她唯一温热的顾微时因为她而死;可看着眼前这个为了在鬼门关前硬拽回她、甚至不惜和关内正规军正面开战的林徽末,看着这位向来高傲冷血、此刻却因为自己而红了眼眶的□□大小姐……陆沉冰冷了十六年的灵魂,在此刻被两股巨大的女性力量,生生撕成了两半。

      她不愿顾微时受伤。

      可她更在这一刻、在林徽末那带着玫瑰幽香与狂暴占有欲的泪目中,极其惊恐也极其绝望地发现——她竟然,也不愿看到林徽末为了自己去冒半点风险。

      这种情感,已经远远超出了影子与主人的界限,超出了刀锋与掌权者的利益交换。

      它在药苦、冷汗、重帏、以及今日这抹失控的血衣大潮中,彻底冲破了理智的防线,化为了一种让两个生在泥潭里的恶犬、都感到颤栗与恐惧的失控宿命。

      “大小姐……”陆沉的声音终于软了下去,带着一种认命般的沙哑,眼角有一滴泪缓缓滑落,没入了裂开的领口深处,“我的命在这儿。可我,真的没有退路了。”

      林徽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手指在陆沉那截暴露在丝绸外的苍白颈项上死死地扣着,最终,却没有再收紧力道,而是化为了一抹带着无尽悔恨与疯狂的、近乎啃咬般的安抚。

      “本座,就是你的退路。”

      窗外,西北好不容易放晴的暖阳,彻底沉入了无边的夜幕之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第三卷:困兽之斗,死局微芒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