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御枷锁》申可

31、第三卷：困兽之斗，死局微芒 第一章：燕

　　燕京首府的冬天，总是裹挟着一股陈旧的、腐烂的青砖味。这场罕见的大寒将整个陆府大院死死地扣在厚重的积雪下，高耸的院墙像是一道道直插云霄的白骨，将活人的生气彻底隔绝在宅门之外。

　　偏厅的方向，暖炉烧得极热，红木窗棂上挂着一层厚厚的水汽，将窗外的雪景模糊成一片混沌。

　　顾微时站在一楼的长廊尽头，怀里抱着一叠刚刚送达陆府的剪报与密信。她的双手被冻得发青，指甲深深地抠进纸页的边缘，几乎将那几张粗糙的黑白报纸戳破。上面的字迹在昏暗的廊灯下泛着冰冷的光——“西北边陲黑金商会换装军火，疑有关内叛军介入”。

　　她知道那个“叛军”是谁，更知道那个在沙尘里单枪匹马、七秒杀五人的“陆大少爷”正在经历着怎样的九死一生。

　　在陆府，信息是最昂贵的奢侈品，也是最致命的毒药。

　　“十一娘，既然拿到了东西，怎么不进来？”

　　偏厅内，陆秉儒那温和、低缓的声音隔着雕花木门传了出来。那声音没有半□□味，儒雅得像是在课堂上唤一名走神的学生，却让顾微时单薄的肩膀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她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那股干燥的热浪裹挟着檀香扑面而来，却让她的胸口感到一阵阵发紧。她理了理身上那件有些褪色的素色旧旗袍——这是陆沉逃走那天，在古城墙下和她拥吻时穿的那一件。这件衣服是她在这座吃人的死牢里，唯一能握住的余温。

　　顾微时推开门，没有像往常那样走到长案旁，而是在跨入偏厅的刹那，双腿一弯，极其突兀、也极其决绝地重重跪在了冰冷的青砖地上。

　　“砰。”

　　膝盖与硬土砖碰撞的声音沉闷而清晰。

　　陆秉儒正坐在一张通体漆黑的红木太师椅上，镜片后的眼睛微微抬起，手里那支精致的狼毫毛笔在半空中停顿了一下。他看着跪在门槛处的顾微时，嘴角依旧挂着那一抹体面、挑不出半点毛病的笑意。

　　“这是做什么？十一娘，大寒天的，仔细坏了身子。”

　　“督军，沉儿在西北做的事，是为了陆家。”顾微时死死低着头，清冷的声音在空旷的偏厅里带着一丝颤抖，但字字清晰，“关内陈家卡住了潼关的粮道，沉儿是在用青龙帮的盐路，反向帮陆家做空陈家的公共财政。她不是叛军，她是您的刀。”

　　顾微时太懂陆秉儒了。她知道，在这个男人的眼里，没有父子温情，没有道德底线，有的只是绝对的利益与控制。她试图用陆秉儒最理解的“地缘利益”去替陆沉开脱，试图把这场大逆不道的逃亡，包装成一场精密的、为了陆府利益而进行的边境试探。

　　这是她能在深闱里，为那只孤狼做出的最大努力。

　　然而，陆秉儒却轻轻地笑出了声。他慢条斯理地将毛笔规规矩矩地搁在砚台上，站起身，抚平了中山装上那道肉眼几乎看不见的褶皱。

　　“十一娘，你是个聪明的孩子。”陆秉儒踱步走到顾微时身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金丝眼镜后的目光温柔得令人毛骨悚然，“但你犯了一个错误。在陆府，沉儿只能是我的账本，而不是你的刀。她去西北，带走了不该带走的心思，这就是坏了规矩。”

　　顾微时的瞳孔骤然紧缩。她下意识地想要抬头，却在下一秒，迎来了陆府一楼最深沉的恐怖。

　　没有暴怒的咆哮，没有粗俗的辱骂。

　　陆秉儒那只保养得极好、修长而白皙的手掌，带着极其标准的军规力道，裹挟着一阵冰冷的风，毫无征兆地、极其狠戾地狠狠抽在了顾微时那张清冷如玉的脸上。

　　“啪！”

　　极重的钝响在死寂的偏厅里刺耳至极。

　　顾微时整个人被这股巨大的力道直接抽得横飞了出去，身体重重地撞在了一旁的红木条凳角上。尖锐的木棱瞬间狠狠地扎进了她的额角，鲜血如同一道蜿蜒的赤蛇，顺着她长长的睫毛瞬间滑落，将她半张脸涂抹得一片惊心动魄。

　　极度的疼痛让顾微时有一瞬间的失聪，眼前的视线变成了大片大片的惨白。她瘫软在冰冷的地砖上，单薄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那一巴掌不仅打碎了她清高自持的外壳，更将她试图保护陆沉的幻想，彻底踩进了泥泞里。

　　但她没有哭，甚至连一声闷哼都没有发出。她只是死死地抓着地砖的缝隙，任由鲜血滴落在她那件素色的旧旗袍上，迅速晕开一片暗红色的污渍。

　　“沉儿在西北对我的亲卫开枪时，我在想，是不是我在家里对你太纵容了，才让他觉得，外面的规矩可以由着他的性子来改。”

　　陆秉儒从怀里掏出一块雪白的手帕，动作优雅地擦拭着指缝间沾染的、属于顾微时的血迹。他俯下身，将那块染血的手帕轻轻地放在了顾微时那战栗的脊背上，语气依旧是那样体面、低缓：

　　“把十一娘这身衣服换下来。不必洗，用快马，在雪化之前给西北的陆大少爷送过去。告诉他，这件衣服上的每一滴血，都是她算错账的利息。”

　　陆秉儒转过身，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令人绝望的钝响，一步步走回了黑暗的深处。

　　陆府里重新归于死寂。

　　顾微时躺在冰冷、黏稠的血水里，额头的剧痛让她的意识开始有些模糊。在这一刻，她内心的清冷高傲被彻底撕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浸透骨髓的无力与恐惧——她不怕死，不怕这一巴掌背后的屈辱，她只怕远在西北的那只孤狼，在看到这件血衣时，会彻底疯掉。

　　“陆沉……别看……往前走……”

　　顾微时指甲死死抠进肉里，将掌心掐得一片血肉模糊，在满地冰冷的檀香烟雾中，发出了无声的、啼血般的哀鸣。而窗外，燕京的暴风雪，下得更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