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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一卷:青梅易逝,囚徒之歌 第三章: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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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说大督军府是一座吞噬活人的无尽深渊,那么顾微时,就是陆沉在这座铁血活坟墓里,抓到的唯一一缕春生。
那是多年前,陆沉十六岁,正值开春。
燕京首府西郊的马场上,积雪初融,泥泞的冻土中露出一片片枯黄、衰败的草皮。那一夜,陆沉因为在沙盘推演中少算了一道关外驻军的粮草缺口,被陆秉儒用家法抽得皮开肉绽。
翌日清晨,她穿着一身严丝合缝的男式马装,忍着背部和下身火烧火燎的剧痛,独自一人牵着战马在荒凉的草场上漫步。连续数年近乎非人的冷血训练,让这个十六岁少年的眼底,早早透出了一股与年龄极不相称的死寂与阴鸷。
直到那匹受惊的疯马,裹挟着漫天碎雪狂奔而来。
马背上的长发少女,衣袂如素,在烈马的颠簸中摇摇欲坠。
那一瞬间,陆沉几乎是出于长年累月培养出的军人本能,强忍着下半身伤口撕裂的剧痛,迅速翻身上马,朝着那抹白影疾驰而去。两匹战马在高速中错身、擦撞,轰鸣的蹄声震耳欲聋。
在最危险的刹那,陆沉死死扣住马鞍,忍着胸口因剧烈运动而产生的窒息与痉挛,探出大半个身子,以一种近乎搏命的姿态,一把将那个少女生生捞进了自己怀里。
那是两个年轻女孩的初见。
没有首府名媛们钟爱的法兰西名贵香水,顾微时的身上,只有一种淡淡的、混合了宣纸与清冷雨水的墨香。那股味道太干净、太柔软,像是一道毫无防备的春风,猝不及防地撞进了陆沉满是血腥味的胸膛。
从那天起,冷血少爷的铁血世界里,多了一处无法对外人言说的避难所。
西郊的荒凉马场、城南那间落满尘埃的旧书摊,以及燕京城墙上被风化得斑驳的青砖,见证了她们最隐秘也最炽热的青春。
顾微时出身于燕京一个落魄的清流文官之家,举手投足间皆是书香门第的沉稳与清傲。可那双清澈如秋水的眼睛,却仿佛有着能看透人心的魔力。她第一次见到陆沉脱下军帽时,便瞧见了那双藏在伪装下的、属于少女的脆弱与疲惫。
在狭窄老旧的书屋里,顾微时总是安静地站在桌旁。那时候她的双手十指修长,白皙如玉。
她用那双温柔的手执起一锭徽墨,在砚台里一圈圈晕开黑亮细腻的墨汁。那研墨的声音极轻,却奇迹般地能抚平陆沉骨子里所有的暴虐与杀意。
“陆沉,握笔不是握枪,掌心要虚,手指要松。”
顾微时会从身后轻轻环绕住陆沉,用自己那双微凉的手,温柔地包裹住陆沉因常年握枪而布满粗茧的手掌。那股宣纸与雨水的清香再次将陆沉包裹,那一刻,陆沉甚至贪婪地希望,时间能永远停滞在这一方小小的书案前。
顾微时教她写规整端庄的小楷,也纵容她写肆意狂草。在那些缺少页码的残破《山海经》里,她们看着奇形怪状的异兽插图,笑声能穿透冗长的巷尾。
在顾微时面前,陆沉不必是陆秉儒那个完美的、冷酷的“继承人”。
她只是陆沉,一个会痛、会笑、会流泪的普通少年。
“陆沉,你的眼睛里,总像是有一场下不完的暴雨。”
黄昏时分,顾微时并肩与陆沉坐在古城墙的青砖边缘,看着远处的夕阳将整座古老的燕京城镀上一层惨烈的金红色。
陆沉握着马鞭的手指骤然紧了紧。胸口由于日积月累的暗伤而隐隐作痛,让她的呼吸微微有些急促。她侧过头,看着顾微时在夕阳下泛着柔光的侧脸,看着那缕被微风吹乱的鬓发,第一次在这个冷血的世界里,感受到了一种名为“依恋”与“占有”的情绪。
在这个所有人都要她变强、变狠、去争权夺利的地方,只有顾微时,会心疼她背上的鞭伤,会用指尖轻轻抚平她紧皱的眉头,想让她停下来,歇一歇。
“微时,”陆沉看着她,声音低沉、克制,却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如果有一天,我被扒掉了这身皮,一无所有,甚至成了一个人人喊打的怪物……你还会陪着我吗?”
顾微时没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转过身,那双清澈而坚定的眼眸死死地锁住了陆沉猩红、不安的黑眸。
随后,顾微时主动伸出双手,极其温柔、却带着某种誓死不渝的决绝,死死地扣住了陆沉那只满是伤痕的手掌。
“陆沉,世人敬你、畏你、算计你,是因为你大督军独子的身份。”
顾微时的声音极轻,却在空旷的城墙上掷地有声:“可我看中的,是你在这身生铁军装下,还愿意为一个萍水相逢之人搏命的魂。如果你一无所有,那便意味着你终于逃出了这座吃人的大宅。到那时,我便用我这双手,在燕京城外替你洗尽满身血污。
刀山火海,万劫不复,微时……绝不负君。”
那是一段极美、也极脆弱的情感。它不掺杂任何政治利益,干净得就像是开在悬崖峭壁上的白莲,却早已在数年的陪伴中,将根须深深地扎进了彼此的骨髓。
正是因为顾微时曾给过她这世间最极致、最纯粹的爱与救赎,才值得陆沉在一年后,宁可跪在汉白玉长阶上,任由父亲砸碎自己的左腿骨、剥离自己所有的尊严,也要在大督军的屠刀下,生生为顾微时换来哪怕一星半点的活路。
她们的命,早就用血与墨,死死地熔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