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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二卷:燕门喋血,暗浪惊涛 第七点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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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三楼的大理石旋梯下来,穿过阴冷潮湿的后天井,便是商会别院最角落的下人房。
暴雨将燕门镇的深夜砸得支离破碎。
陆沉推开那扇有些变形的木门,顺手合上门栓。屋里极冷,没有生火,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陈旧的霉味。她没有点灯,只是凭着惊人的暗视力走到床边,脱力般地半跪在地上。
“呃……”
一声极度压抑的闷哼在黑暗中响起。
陆沉咬着牙,右手反关节向后,试图将那件黏连在背部伤口上的黑色短打扯下来。然而,那道由砍刀留下的半尺长伤口已经开始流出组织液,与湿透的布料死死黏合在一起。每一次轻微的拉扯,都无异于将刚刚凝固的皮肉生生撕裂。
高烧让她的视线开始出现重影,耳鸣声如潮水般涌来。而胸前那层浸油的粗麻布条因为吸饱了雨水和鲜血,正以一种近乎绞杀的力度,死死地箍着她的胸廓。
每一次呼吸,都像是有无数根钢针在肺叶里疯狂攒动。
“咔哒。”
极其轻微的门锁转动声,在暴雨的掩盖下突兀地传入陆沉的耳朵。
身为军人与刺客的本能让陆沉在一瞬间绷紧了脊梁。她闪电般反拔出腰间的短刀,猩红的眼眸死死盯着门口,甚至连呼吸都生生屏住。
一缕微弱的橘黄色烛光顺着门缝挤了进来。
来人没有打伞,身上那件墨绿底子、掐了金丝滚边的修身旗袍有些湿意,外面裹着的黑色呢料大衣带进了一屋子的冷雨与黄沙。
是林徽末。
她手里提着一只沉甸甸的红木医箱,另一只手里端着一盏防风的黄铜油灯。那双在□□泥潭里浸泡得干净而冷酷的眼睛,穿透昏暗的灯影,直直地扎在了陆沉身上。
“拿着刀想杀谁?杀我?”
林徽末反手扣上门栓,声音在风雨声中显得有些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陆沉握刀的手剧烈颤抖了一下。她看着林徽末,眼底的防备没有消退半分,声音冷得像冰:
“大小姐,这是下人房。您不该来。”
林徽末没有理会她的驱逐。
她踩着马靴径直走到床前,将黄铜油灯稳稳地放在床头柜上。随后,她单膝跪在床沿上,极其蛮横地一把扣住了陆沉握刀的手腕。
“哐当。”
脱力的短刀被林徽末夺下,随手扔在了地砖上。
“在燕门镇,还没有我林徽末不能去的地方。”
林徽末冷哼一声。她伸手从医箱里取出剪刀,不等陆沉反应,冰冷的剪刀尖便贴着陆沉的脊背,“撕拉”一声,将那件彻底报废的黑色短打彻底裁开。
随着布料的剥落,陆沉那苍白、精悍却满是伤痕的脊背,彻底暴露在昏黄的油灯下。
林徽末虽然在洋楼办公室里瞥见了一角,但此刻近距离看去,那视觉冲击力依然让她倒吸了一口气。
那道新添的、半尺长的砍刀伤口正在翻卷着,而伤口周围,交织着一片片恐怖的青紫色陈旧淤血。那些机化血肿层层叠叠,一直蔓延到大腿根部。
更让林徽末呼吸一滞的,是陆沉胸前,那死死勒住整个胸廓、几乎要嵌进骨缝里的浸油粗麻布。由于布条缠得太深、太狠,陆沉整个背部的肌肉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紧绷,那是为了抵抗窒息而产生的扭曲。
林徽末的指尖不可避免地碰到了那层粗麻布。
温热的指尖触碰到那有些发硬、沾满血水的粗糙质感时,陆沉的身体猛地一颤,下意识地想要向前躬身躲避。
“别动。”
林徽末低喝一声,原本冰冷的声音里,此时竟然带了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与愤怒:
你把自己生生勒成这副鬼样子的?你究竟是谁?!”
这一刻,在这个破旧、阴冷的下人房里,林徽末终于将那颗危险的种子彻底戳破。用一种近乎笃定的、带着无尽怒火的质问。
陆沉低着头,任由高烧夺走她最后抵抗的力气。她死死咬着唇瓣,直到嘴里漫开血腥味,才自嘲地低笑了一声:
“大小姐,在那里,只有活人与死人。知道了这个秘密,你想把我交回燕京,去邀功?”
“邀功?”
林徽末的手指有些发狠地捏住陆沉的下颌,强行将她的脸抬了起来。
两人的距离极近。林徽末能闻到陆沉身上那股夹杂了血腥与泥土的冷冽,而陆沉的呼吸里,也灌满了林徽末身上那股如烈火般炙热的大红袍与烟草香气。
“要是想向燕京摇尾巴,早在一年前就该把你卖了。”
林徽末那双丹凤眼里,此刻翻涌着极具侵略性的野性与莫名的心疼:“陆沉,不管你在外是谁的枪,可在这,在我林徽末的眼里,你这副身骨,从今天起,燕门镇替你守着!”
林徽末从医箱里取出一瓶烈性烧刀子,没有犹豫,直接将辛辣的酒液泼在了陆沉肩胛骨下方开裂的伤口上。
“呃——!!”
剧烈的刺激让陆沉整个人猛地弹起,却被林徽末用整个身体的重量死死压了回去。林徽末那异常温暖的手掌,带着滚烫的烈酒与上好的生肌散,极有力量地按在她的伤口上,生生将外翻的皮肉推回原位。
陆沉的额头抵在林徽末的肩膀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那层粗麻布随着她急促的呼吸,死死撞击着她的胸膛。
林徽末一边用白绸极其熟练地替她包扎伤口,一边伸出手,有些粗鲁却极其温柔地,顺着粗麻布条的边缘,替陆沉轻轻按摩着因为窒息而痉挛的肋下肌肉。
那股游走在致命弱点上的温热,让陆沉原本死水般的黑眸里,第一次泛起了一阵能将她溺毙的涟漪。
在这个所有人都在利用她、逼迫她变强的地方,林徽末的狂妄与野性,却像是一团不讲道理的烈火,生生在这风雨交加的深夜里,给陆沉那颗快要冻结的心,焐出了一丝近乎滚烫的温度。
“林徽末……你会后悔的。”陆沉闭上眼,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我这辈子,尚且还不知道后悔两个字怎么写。”
林徽末替她将散落的长衫披好,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随后提着医箱站起身:
“今晚好好歇着。明早八点,商会二层议事厅。
门重新被合上,屋里再次陷入了黑暗。
但那一股混杂了草药与烈酒的余温,却在陆沉的房里,久久没有散去。两颗同样野性不驯的灵魂,在这荒凉残酷的燕门镇里,终于在血色与烛影中,钉下了第一根纠缠至死的因果钢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