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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屿光 医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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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衍是被消毒水的气味呛醒的。
他睁开眼,视野里一片模糊的白,天花板上的灯管嗡嗡响着,有一根在闪,他动了动手指,指尖碰到冰凉的金属栏杆,才知道自己躺在病床上。
记忆碎片一样往回涌,雨,医院走廊,谢屿的掌心,还有那句"家属"。
他偏过头。
谢屿坐在床边那把窄小的陪护椅上,整个人向后靠着墙,脸微微偏着,睡着了,西装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白衬衫的领口松了两颗扣子,露出一截锁骨,他的手搁在床沿,指尖几乎要碰到裴衍的手背,差一寸,像在梦里还犹豫着该不该靠近。
裴衍盯着那一寸距离看了很久。
病房安静,走廊偶尔有脚步声经过,谢屿的呼吸很均匀,眉头却拧着,像睡着了也还在想什么事情。
裴衍慢慢把手挪过去,指尖碰上谢屿的指尖。
谢屿猛地醒了。
两个人同时缩手,裴衍的耳朵热起来,别开脸去看窗外,天已经亮了,雨停了,阳光很淡地铺在窗台上,谢屿坐直了身体,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
"几点了。"裴衍问。
"七点二十三分。"
"你一直在这儿?"
"嗯。"
"你公司怎么办?"
谢屿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平,平到看不出情绪,裴衍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
"我有合伙人。"
谢屿说,"陆听澜能处理。"
"陆听澜?"
"你认识?"
"许知意提过。"
裴衍想了想,"她说你们公司最怕的就是那个姓陆的女人。"
谢屿嘴角动了一下。
"她听见会很高兴。"
裴衍也笑了,笑到一半胸口闷闷地疼了一下,他抬手按住心口。
谢屿立刻站起来,椅子腿蹭过地面,发出很刺耳的一声。
"叫医生?"
"不用。"裴衍摆摆手,"老毛病。"
"你管这叫老毛病。"
"不然呢。"
谢屿站在床边,低头看着他,裴衍发现他眼底发红,是熬夜熬的,那点红让谢屿看起来没那么冷,反而有点……可怜,像五年前那个蜷在长椅上的少年。
"谢屿。"
"嗯。"
"你把缴费单给我。"
谢屿顿了顿,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裴衍接过来展开,纸张已经泛黄,边缘起了毛,付款人那栏空着,但他看见背面多了几个字,谢屿的字,很凌厉的笔锋,写了日期,三年前的,底下附了一行小字:找了你三年。
裴衍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你为什么不填?"他问。
"填什么?"
"名字。"
谢屿坐下来,这次他坐到了床沿上,离裴衍又近了一些。
"我填了就不算匿名了。"他说。
"不算匿名又怎样?"
"那你就不会跟我说话了。"
裴衍皱眉,"什么意思。"
谢屿把那张单子翻过来。正面朝上,裴衍看见资助金额那一栏写了整整一百万,谢屿的指腹压在那个数字上,轻轻摩挲。
"你是裴氏的总裁,我是那年街上随便哪个瞎子,"谢屿的声音很平静,"你帮我因为你那天刚好路过,我不填那个名字,就能骗自己——你是因为别的原因才帮我的。"
"什么别的原因。"
谢屿看着他。
"因为你觉得我特别。"
裴衍心跳漏了一拍,他张开嘴,嗓子干涩。
"我……"
"你不用回答。"
谢屿把单子收回去,"我知道你只是心软。"
"谢屿。"
"嗯。"
"你三年前就在找我?"
谢屿没有否认。
"我那天回医院调了监控。"
他说,"你戴着口罩,但手腕上有道疤,我查了京城所有病历,吻合的只有一个人。"
"三年前。"
裴衍说。
"你查了三年。"
"两年零九个月。"
裴衍忽然觉得眼睛酸涩,他偏过头去看天花板,闪的那根灯管还在闪,一明一灭的,他盯着它数了十下。
"那你什么时候确定的?"
"三个月前。"
"三个月前?那你还等了三个月?"
谢屿看着他。
"你那三个月一直在躲我。"
裴衍哑口无言,他确实在躲,三个月前谢屿第一次以屿光科技的名义递来合作意向书的时候,他看见那个"谢"字,手指抖了一下,他以为自己可以装作不认识,他装作不认识整整三个月。
"今天是你第一次主动来见我。"谢屿说。
"今天你签协议。"
"你躲了我三个月,今天你主动打电话给许知意说可以签了。"
裴衍咬住下唇,他确实打了,昨天夜里三点,他睡不着,盯着天花板,忽然起身给许知意发了条消息:明天安排谢屿过来签。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发,他只是撑不住了。
"裴衍。"
"嗯。"
"你昨天为什么打电话?"
裴衍转头看他,谢屿的眼睛很亮,那种亮让他想起手术灯,绿色的,稳定地亮着,不闪烁。
"因为昨天雨很大。"裴衍说。
谢屿没有追问,他好像懂了。
病房的门忽然被推开,一个穿白大褂的女人走进来,手里拿着病历,看见两个人几乎挨在一起的姿势,眉毛挑了一下。
"裴先生,醒了?"
裴衍往后退了退,谢屿也往旁边挪了半寸,女人笑了一声。
"不用避我,我什么没见过。"
她把病历夹搁在床尾,"我叫夏林知,你的主治医生,哦不,严格来说我是你的第二主治,第一主治姓周,周暮云。他昨晚被一台急诊叫走了。"
"谢谢。"裴衍说。
夏林知的目光掠过谢屿,裴衍注意到她多看了谢屿一眼,那种看带着点审量的意味。
"这位是?"
"谢屿。"裴衍说。
"谢先生。"
夏林知点点头,"你昨晚在外面走廊守了一夜。"
谢屿没有否认。
"我看见了,监控里你凌晨三点还在踱步,不冷?走廊空调开得可低。"
谢屿没说话。裴衍偏头看他,谢屿的耳尖有点红。
"行了。"
夏林知翻开病历,"裴先生,你昨天是过度劳累加情绪剧烈波动诱发的心绞痛,我跟你说过多少遍了,你这种身体状况不能跑。你昨天跑了多远?从裴氏大厦跑到我们医院,少说四公里,你心脏不要了?"
裴衍认错态度很好,低着头不说话。
夏林知叹了一口气,她转头看谢屿。
"谢先生,你劝劝他,你是他朋友吧?他这种病最怕的就是剧烈运动和情绪起伏,你现在是他朋友,你就盯着点。"
裴衍想开口纠正"朋友"这两个字,谢屿先一步说了。
"不是朋友。"
夏林知愣了一下。
"家属。"谢屿说。
裴衍的脸烧起来,夏林知看看他又看看谢屿,嘴角慢慢弯上去,转身往外走。
"行,家属。"
门关上。
病房又安静下来,裴衍把脸埋进被子里。
"你疯了。"他闷声说。
"昨天你写的,白纸黑字。"
"那是写在你手上,一洗就没了。"
"所以我今天要补个正式的。"
谢屿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法律意义的,电子签。"
裴衍掀开被子瞪他。
"你……"
"开玩笑。"
谢屿把手机收起来,他脸上有一丝极淡的笑意,裴衍盯着他嘴角,忽然觉得这个人的笑比不笑还要让人招架不住,太稀少了,所以要反复确认是不是真的。
"谢屿。"
"嗯。"
"你的公司为什么叫屿光?"
谢屿看着他。
"你问这个干什么。"
"就是好奇。"
谢屿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有一年雨特别多,我做完手术复明之后,每天都在找你,找了很久找不到,有天下雨,我站在医院门口,想起你跟我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你说,光会从海上升起来。"
裴衍愣住了。他想起来了,手术前夜,他念完《飞鸟集》之后,那个少年问他"你会不会来看我",他说"会",少年又问"什么时候",他想了想,说"光会从海上升起来,天亮了我就来"。
可他没来,他那天被推进手术室,麻醉之后昏睡了一天一夜,等他醒来,少年已经出院了。
"你没来。"谢屿说。
"我……"
"我知道你来不了。"
谢屿打断他,"你手术,后来我调了你的手术记录,才知道你那天跟我一样躺在手术台上,你比我还多躺了三个小时。"
裴衍把脸转回去看天花板,灯管还在闪。
"谢屿,对不起。"
"你道什么歉。"
"我答应你天亮就来,我没来。"
"你来了。"
裴衍转头看他。
谢屿伸手,指尖很轻地碰了一下裴衍的眉心,点了点那个位置。
"你念诗的时候来了。"
他说,"你一直在这儿,找了你三年,最后发现你从来没有走过。"
裴衍觉得眼眶又热了,他闭上眼,谢屿的指尖还停在他眉间,微凉的,他忽然不想睁开,他怕一睁眼灯管就会暗掉,像做过很多次的梦,每次都在最温暖的时候突然醒来。
"裴衍。"
"嗯。"
"你今年生日真的别躲了。"
"我没躲。"
"你每年生日都关机,许知意说你习惯一个人待着。"
"我习惯。"
"今年不行。"
裴衍睁开眼。
谢屿已经收回手,他坐在床沿,身体微微前倾,两只手撑在膝盖上,这个姿势让他看起来像在等一个答案,等了很久的那种等。
"今年我在。"
谢屿说,"你别一个人待着。"
裴衍看着他。窗外的阳光又亮了一点,照在谢屿肩膀上,镀着一层很淡的金色,他想起"屿光"那两个字,屿,光,一座孤岛上的光。
原来那座岛是他。
"谢屿。"
"嗯。"
"你把那支钢笔给我。"
谢屿从口袋里摸出那支黑笔,裴衍接过来,在床头柜上找了张纸,写下两个字,谢屿凑过来看。
"协议。"
"嗯,我让法务草拟一份真的,电子签,法律意义的。"
谢屿愣住。
裴衍把笔帽扣上,抬头看他,眼睛弯着,像五年前念诗时那副语气,尾音轻轻翘起来。
"家属。"
他说,"你要签就签,签了这辈子不反悔的那种。"
谢屿看了他很久,然后他笑了,是真的笑,眼底像碎了一层光。
"裴衍。"
"嗯。"
"你字真丑。"
"你刚才说过了。"
"这份协议让我来写。"
"凭什么?"
"我字好看。"
裴衍把笔丢过去。谢屿稳稳接住,阳光从窗外倾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床单上,裴衍靠着枕头,看着谢屿低头认真地在那张纸上写什么东西,笔尖沙沙地响。
他忽然觉得心脏不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