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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他是雨 相遇 ...


  •   裴衍把空药瓶搁进抽屉最深处时,指尖还在微微发抖。

      许知意的电话进来了,她的声音永远听不出情绪。

      “裴总,三分钟后屿光科技的谢总要上来签署协议。”

      “知道了。”

      他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镜面映出他的脸。干净,妥帖,嘴角微微上扬的弧度训练有素。他把手指收进口袋里,掐住掌心让自己镇定。

      门开了。

      谢屿走进来,西装、长腿、面无表情,那双眼睛扫过整个办公室,最终落在他脸上,裴衍被他看得呼吸慢了半拍。

      “谢总久等。”

      裴衍先伸出手。

      谢屿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裴衍的手指很白,指节分明,此刻悬在半空中。他伸手握上去,拇指在裴衍的手背上擦了一下,力道极轻,像是不小心。

      裴衍感觉到那一下,他下意识去看谢屿的脸,可对方已经松开了手。

      “协议条款都看了?”

      谢屿走到会议桌边,挑了一个最远的位置坐下,助理已经把两杯咖啡摆好,一杯美式,一杯拿铁,谢屿端起美式喝了一口,眉头皱了一下。

      裴衍注意到了,那么苦的东西,他皱眉也正常。

      “第三页第七条。”

      裴衍在他对面坐下,把文件翻到那一页。谢屿没有动,他看着裴衍的手指按住纸张边缘。

      “违约金的计算方式不太公允。”

      谢屿终于抬眼。

      “裴总的意思。”

      “我的意思是。”

      裴衍往前倾了一点,嘴角挂着笑,“谢总想吞我城南那块地皮,可以直接跟我说。”

      “我为什么要跟你说?”

      “……”

      裴衍被他反问噎了一下,谢屿的表情很平静,不像在挑衅,反而像在好奇,他是真的想知道答案。

      裴衍收敛了笑。

      “谢屿,我们打开天窗说亮话。”

      “这不是亮话。”

      谢屿看着他,“天窗在那上面,你关着。”

      裴衍顺着他目光抬头,顶楼的电动天窗确实关着,外面正在飘雨,他笑了一下,是今天第一个真心的笑。

      “好,我打开。”

      他起身去按开关,天窗缓缓开启,雨声涌了进来。裴衍没有转身,他站在雨中传来的风里,觉得心脏安分了些。

      “你记得下雨天。”谢屿在身后说。

      “嗯?”

      “你办公室永远关着窗,但只要下雨你就会打开。”

      谢屿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又远又近,“你怕闷。”

      裴衍转身看他。

      谢屿端着那杯美式站在落地窗前,侧脸被窗外透进来的天光照得轮廓分明,他低头看了看杯里的咖啡。

      “我不喜欢喝美式。”

      裴衍愣了一下。

      “那你点它干什么?”

      “因为你喝拿铁。”

      “……”

      裴衍忽然觉得自己听不懂这句话,谢屿的嘴角动了一下,很轻,几乎看不出来,他放下咖啡杯,走回桌前。

      “地皮的事按你说的改。”

      “真的?”

      “第三条,技术分成比例,我要再加两成。”

      裴衍皱眉。

      “凭什么?”

      谢屿走到他面前,俯下身,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忽然缩短到不到一尺,裴衍能闻到他身上淡到几乎不存在的柏木香。

      “凭我知道你抽屉第二层第三格放了什么。”

      裴衍整个人僵住了。

      他想后退,后背已经抵住桌沿,谢屿没有更靠近,也没有退开,他就停在那里,低着头,看着裴衍的眼睛。

      “我……”

      谢屿退开了,动作利落干脆,像刚才的逼近只是裴衍的错觉,他拿起桌上的钢笔准备签名,笔尖落在纸面上时停住了。

      “这支笔。”

      裴衍低头看,他手边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支钢笔,纯黑,笔帽上刻了一个字。

      屿。

      “我的。”谢屿伸手来拿。

      裴衍把笔收进掌心,笔杆还带着体温,温热的。

      “不还。”

      谢屿的手悬在半空,他看着裴衍把笔握紧的样子,喉结动了一下。

      “裴衍。”

      “嗯?”

      “你今年生日……”

      他顿住。

      裴衍等着他往下说,可谢屿最终只说了一句。

      “算了。”

      他转身要走。

      “谢屿。”

      裴衍叫住他。

      谢屿背对着他停下来,肩膀上落着一寸从窗口漏进来的雨气,裴衍看着他背影,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们之间隔着五年的沉默,隔着那笔没有署名的钱,隔着那张起毛边的单据,隔着每个他想开口却咬住嘴唇的深夜。

      “生日快乐。”裴衍说。

      “……”

      谢屿回头看他。

      “我生日是七月。”

      “我知道。”

      “今天三月。”

      “嗯。”

      “你为什么要祝我生日快乐?”

      裴衍把钢笔又攥紧了一点,掌心的温度让那个刻字微微发烫。

      “因为那天你躲在医院走廊哭。”他说,“没有人祝你。”

      谢屿的脸白了一下。

      那是五年前,手术前夜,他双目失明,躺在病床上听见隔壁病房的家属在切蛋糕,他蒙着纱布,什么也看不见,悄悄哭了很久,深夜有个声音从门外传来,轻轻说了一句“生日快乐”,那声音带着雨夜的潮气,念了一句诗。

      “你听见了。”谢屿的声音低下去。

      “我听见了。”裴衍说。

      “那你为什么不进来?”

      裴衍没有回答。他那时候心脏病发,蹲在走廊拐角攥着胸口,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那句生日祝福是他用最后一丝清醒挤出来的。

      谢屿忽然笑了,那个笑容让裴衍的心漏跳了一拍。

      “裴衍,你今年生日,我会来。”

      他转身走了。

      电梯门关上的瞬间,裴衍看见谢屿右手紧紧攥着一样东西,像一枚纽扣,旧旧的。

      他想起以前自己西装左袖——第三颗纽扣不见了,五年前就不见了,他以为是住院时弄丢的。

      手机响了,谢屿的短信:“还我。”

      裴衍把钢笔贴在心口,回复:“不还。”

      屏幕又亮了一下,这次是语音,他点开,听见谢屿的声音,两个字。

      “是你。”

      后面跟了条定位,五年前那家医院。

      裴衍抓起外套冲出办公室,走廊里许知意正在整理文件,看见他风一样掠过去,张了张嘴又闭上。

      电梯里倒映着他的脸,没有笑意,没有伪装。嘴唇抿成一条线,额头浮着薄汗,眼底亮得吓人。

      他跑出大厦,雨直接砸在脸上。

      手机又响了,谢屿的第二条语音。

      他点开。

      “裴衍,我在你手术室门口。”

      裴衍猛地停下脚步。

      五年前那场心脏手术,他偷偷做的。没有人知道,裴家以为他只是去休养。手术签字栏孤零零写着他自己的名字,那天麻醉前最后一秒,他听见护士说走廊有个少年在等,怎么赶都不走,他迷迷糊糊问了一句“他叫什么”,护士说“不知道,眼睛蒙着纱布,一直攥着枚纽扣”。

      那枚纽扣。他低头看自己的袖口,空了五年的位置。

      他攥着手机,在雨里站了几秒。,然后他开始跑。雨太大了,视线模糊成一片光影,霓虹、车灯、行人、伞尖,全都淌成一团流动的色块,他想起五年前那个夜晚,同样的大雨,他捂着胸口冲进急诊室,看见一个少年蜷在长椅上,指节因为攥得太用力而泛白。

      他走过去握住那只手。

      “别怕。”

      少年反手抓住他,指甲几乎掐进他肉里。

      “你是谁?”

      他没有回答,他只是把那枚纽扣解下来,塞进少年手心,然后他在少年耳边念——

      “我把我的天空放在你手上,像一只归巢的鸟。”

      此刻他跑进医院大门,浑身湿透,急诊灯牌在头顶亮着猩红的光,走廊尽头站着一个人,谢屿背对着他,肩膀湿了半边。他手里攥着那枚旧纽扣,攥了五年。

      “谢屿。”

      谢屿转身。

      两个人隔着十步。雨在他们身后落了一地。

      “你还好吗?”裴衍问,他觉得自己问得很蠢。

      谢屿看着他,从头到脚,从湿透的头发到胸口剧烈起伏的弧度。他往前走了一步。

      “你那天手术。”

      “嗯。”

      “你签了字自己给自己签的。”

      “嗯。”

      “没有家属。”

      裴衍笑了一下。

      “我没有家属。”

      “你有我。”

      裴衍愣住。

      谢屿走到他面前,太近了,近到裴衍能看见他睫毛上沾的雨珠。

      “从你念第一句诗开始,”谢屿说,“我就是你的家属。”

      裴衍张嘴想说什么,心脏忽然狠狠抽了一下。

      他膝盖软下去。

      谢屿伸手接住他,两个人的距离瞬间变成零。裴衍的脸埋进谢屿肩窝,闻见柏木混着雨的气味,他听见谢屿的心跳,很响,响到盖过了雨声。

      “裴衍。”

      “嗯。”

      “你抽屉里那张缴费单。”

      “……”

      “付款人处是空的。”

      裴衍闭上眼睛。

      “但你指纹在上面,”谢屿的声音在发抖,“你的指纹,我认得。”

      裴衍笑出声,笑的幅度太大,心脏又开始疼,谢屿抱紧了他。

      “别笑了。”

      “谢屿。”

      “嗯。”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谢屿低头,嘴唇贴着他耳廓。

      “第一次握手我就知道了。”

      “那你还装。”

      “你也装了。”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雨声从走廊尽头的窗涌进来。

      “裴衍。”

      “嗯。”

      “生日快乐。”

      裴衍抬眼。

      “今天不是七月。”

      “我知道。”

      谢屿看着他,“但当年你没听到我的回答。”

      “什么回答?”

      谢屿低头,下巴蹭过裴衍的额头,他说了一句很轻很轻的话。

      “你念完诗那晚,我说——好。”

      裴衍把他推开一点,盯着他眼睛。

      “你当时说的是‘你是谁’。”

      “前面。”

      裴衍想了想,五年前,他把纽扣塞进少年手心,在他耳边念完那句诗,少年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个字。

      好。

      “你听见了。”谢屿笑,和五年前一样的笑,只是这次不用隔着纱布。

      裴衍把额头抵上谢屿的肩膀,觉得自己像是重新活了一次,心脏还在疼,但他不想松开。

      “谢屿。”

      “嗯。”

      “你的钢笔。”

      “嗯。”

      “我要写个名字上去。”

      谢屿低头看他,裴衍从口袋里摸出那支钢笔,旋开笔帽。

      “写什么?”

      裴衍抓过谢屿的左手,摊开他掌心,笔尖落下,两个字。

      家属。

      谢屿看着掌心,雨从窗缝飘进来,落在那两个字上。墨迹晕开一点,但字还认得清。

      “裴衍。”

      “嗯。”

      “你字真丑。”

      裴衍闷声笑,心脏抽着疼,可他一直在笑。

      谢屿把他又抱紧了一些,雨还在下,急诊室的灯牌明灭了一下,又亮起来,像五年前那盏手术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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