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小径分岔的孤儿院】1 洛洄发现周 ...
-
洛洄发现周身的环境突然变了。
路的尽头是一座熟悉的青灰色建筑，窗棂曼长，将建筑物切分成三层叠好的青苔面包，一侧上方竖着一座尖塔，像一支短胖的蜡烛，最底下则是留下许多供人通行的小拱门。
整栋建筑看不见光亮，浸润在半夜的黑暗中。
——那里是洄影乡孤儿院。
眼前的景象忽然从上下两侧开始曲线形地消失，边沿粗糙，同时身上有种被硬梗质地的软毛刷扫过的感觉。
又来了。世界又扭曲了。
沙、沙、沙。
短暂的摩擦音。
“洛洄？”像是有人紧贴着他的耳朵在亲密地耳语。
一只手突然搭上肩，冰冷的，“是你吗？”
洛洄猛然回头。
发现是认识的人，才松了一口气。
视线下移，“芬尼安-亚体”的字样正印制在一小块粗糙的旧布上，随着胸膛呼吸而起伏。
这个世界上有三种性别，女性、男性、亚体男性。
亚体是不完整的男人，即为未接收孕腔移植手术的男性。
路的两旁除了树和几盏昏暗欲灭的路灯，只剩一片白雾，原本成串又成片的矮小平房，完全被雾掩盖了。
能见度很低。草丛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话说，我们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我刚刚都快睡着了！”
“你在睡觉？”
“怎么了？”芬尼安皱了皱眉，似乎不太能理解他为什么要问这句话。
“没什么。”
两个单薄的身影在路上紧挨着朝前走去。
双月直勾勾的视线落在背上，莫名不适，就像被人久久地注视着，一双月亮没有分毫准备闭眼的意图。
淡紫色的光芒，由一蓝一红的光芒交织而成，细看并不均匀。地上的影子朦胧摇曳，却变得越来越短，似乎是照明物在不断接近。
沿途相隔很远的路灯光晕极小极浅，蜡烛燃烧释放的鱼腥味却在口鼻间萦绕，挥之不去。
洛洄突然脚步一顿。
“你看，路灯下是有个人吗？”
芬尼安先是看了他一眼，又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不远处的路灯下，有一道黑色的剪影。
它的身影十分模糊，也许只是一张人形纸片，又或者是平白无故出现的一个空洞。在这个阴森的午夜，遇到它显然不会是一件愉快的事。
那铁艺的支架上，浸泡在浑浊灯油中的线芯却遽然噼啪作响起来，像是传信的乌鸦高歌着危险的到来。
芬尼安握住了洛洄的手腕：“那是什么？”
“不知道。”
“我们真的要经过它吗？”
“不知道。”
有些胆寒，那种情绪在黑影缓缓抬起僵直的手臂之后达到了顶峰。
左晃、右晃。左晃、右晃。
黑影在向他们打招呼。什么意思？召唤他们去送死？
不安的气氛迅速在两人中间蔓延。
四周雾气缭绕，他们现在走的路就是回福利院的唯一一条路。
但如果想要前行，就势必要穿过盘旋着黑影的路灯底下。
而与此同时，身后的岔路口，竟传来了清晰的脚步声。像是在催促他们做出抉择。
“啊！”
芬尼安像是被触发了什么开关，腿一软，猛地扑到洛洄的肩上，脸死死埋进后背。
真是让人……好不爽啊。
脚步越逼越近，岔路上没雾，却和他们中间隔了一层，什么也看不清。
“哒哒、哒哒……”
又不敢直接闯过有黑影存在的区域，背后的危险却在急速逼近。总不能跑到雾里去吧？
仅仅迟疑了几秒，身后的草丛就传来了枝叶被拨开的声音。
“芬尼安！”
像是一盆冷水顺着脊椎浇下，身体发麻。这道声音为什么和身旁人的声线一模一样？
芬尼安抬眼望去，草丛里走出了一个同样是银发碧瞳的人，此刻微微睁大了双眸，喊道：“快跑！你旁边的那个人不是我！”
芬尼安全身的血瞬间冷了。
身边的这个“洛洄”表情忽然变了，面带笑意紧紧锁住芬尼安不放。
伸出两根手指，近乎残忍地撑开了芬尼安的眼皮。
眼球骤然暴露在冰寒的空气中，受惊地疯狂转动着，瞳孔因为光亮的骤然袭来而急剧收缩起来。眼皮内部血肉上的每一根红血丝，也因这突如其来的暴露与血液的沸腾奔涌而显得格外鲜研。
“洛洄”伸出舌尖，舔了舔他的眼球。
视线聚焦的刹那，芬尼安看见了口腔腔壁内挂着的血丝，牙齿附着的皮肤组织，舌头轻巧一刮，随后被深黑的喉管吞没。
芬尼安感知到疼痛，因为他的一枚眼球正被含在“洛洄”口中，被吸吮出眼眶，连神经和灵魂都要被拉扯得纤细绵长。
他使劲地推着面前人的身体，却感到被钳制的力道大得吓人。
“愣着干什么！”
洛洄猛地将这个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人撞开。
芬尼安霎时感觉自己眼球的压力小了，“啵”地一下弹回眶底。
对面人竟然还是在笑，那种笑容太恐怖了，让人不忍直视。嘴唇高高地咧开，其它肌肉却没有随之牵动，面中断层，将脸切成两半。
洛洄神色冰冷地偏头，对芬尼安耳语几句，“……听懂了吗？”
芬尼安有些犹豫地点了点头。
真恶心。竟然用我的脸做出这种表情。
洛洄牢盯着对面这个“自己”，微微曲下身，从地上抄起一块石头，却见“洛洄”骤然扑来，视线还死死盯着石块，想要夺走。
避不开了。
得出结论后，洛洄果断地抬臂截住它，巨大的体重顷刻压倒在他身上，它鼻翼翕动，仿佛闻到了诱人的东西。
下一秒，尖锐的牙齿就深入血肉。
是个机会。
于是洛洄挥起石头，自上而下地，狠狠砸在柔软的颈侧，粗粝的棱角轻易撕裂皮肉，将尖端染上鲜红。
“洛洄”闪身后退，大跳拉开距离。
趁此机会，洛洄快速低头确认，小臂上一块皮肉已不翼而飞，温热的血液溢满伤口，汩汩流出，顺着重力淌到指尖。
这完全就是以伤换伤。洛洄冷静地想着。
不、并不是。他眼睁睁看着，对面人的皮肉起伏几下，束状的肌肉涌动起来，伤口竟弥合了。
“洛洄”又张开嘴，唇舌间隐隐有一块新鲜血肉的模样，它嚼也未嚼，径直吞咽下去，似是炫耀。
接着它又一次蓄力，腾空猛扑，一瞬之间，仿佛感知到什么，它的上半身凭空完全扭转过来。
芬尼安猛然看见“洛洄”转过来的脸，吓了一跳。
他猛地推了“洛洄”一把，皮下似乎正有一簇肋骨移位簇拥过来，移速极快。
差点、差点。芬尼安无尽地后怕，刚才，差一点那该死的反应力就让它抓住自己了。
“洛洄”扑在地上，往前滑动了一些，指缝间塞满了干燥的沙土，正好落在黑影脚边，手臂碰到了黑影。
黑影那空洞的面目，缓缓朝下一偏，似乎是一个低头的动作。
“洛洄”的身体突然扭曲成一个无尽的螺旋，颅部如同手杖的握柄，松松落到黑影的手心。
洛洄看着黑影手心自己的模样，感到一阵恶寒。
灯灭了。
道路一下陷落在无尽的黑暗中。那道令人心悸的黑影，也彻底被浓墨般的夜色彻底吞没。
洛洄屏息凝神，等待了片刻，勉强适应了黑暗。
洛洄借助残存的月光望向路灯下——
那里已空无一物。
他们才结伴而行，无声而迅速地走过这片死亡区域。随即再也按捺不住，一路向着建筑物的方向狂奔。
从交握的双手传来的拉力扯得洛洄胳膊生疼。
转眼间，那数个小小的拱门已经近在眼前。
近距离的审视之下，砖缝间脏污的痕迹暴露无遗，墙面凹凸不平，卡着些沙土。墙底同时生着不少青苔，不太湿润，干枯发黄。
临到门前，洛洄在一步之外停了下来。
冥冥之中的灵感提示他，进入孤儿院这件事比起在外面徘徊还要危险。
芬尼安的身影一下被门吞没，他转身询问：“怎么不进来？”
洛洄说：“只有这里没雾，感觉像设计好的圈套一样。”
芬尼安苦笑一声：“但我们已经看见了，外面的世界这么危险。离开这里，我们还能去哪里？只有这里是没雾的，我们只能来这，没有别的选择。”
事实上，芬尼安只是想找个安全的地方待着，要是能多一个人陪着就更好了。
洛洄视线一偏，门扉上挂着几道脏污的垂带。
白珐公国的多拱门式建筑源于神话崇拜，人们将建筑物想象成神明的身体，而这些小小的拱门则由祂的手足出入，代行神的职责。
白日里通常只会开一两个小门，晚上则是由专人负责关门，另加一层锁链。他们回来的时间是深夜，怎么会正好有一扇门是开着的呢？
是已经有人回来了，还是这扇门是故意洞开的呢？
芬尼安又主动说：“你受伤了，你的伤口总要先包扎吧？”
洛洄终于走了进来。
余光仿佛瞥见了什么，他有些惊讶。
啊……这里怎么会有这么多青蛙。
他再看向自己鞋底，不知何时踩到了一些蛙卵，与地面粘连，有种胶黏的质感。
芬尼安赶紧关上了门，生怕下一秒黑暗中又会窜出什么怪物来。
芬尼安领着洛洄来到酒柜，拿出了一瓶透明色的酒液。
这里没有任何变化。
一楼是大厅，二楼是阅览室、厨房、餐厅，三楼是院长室以及住人的房间。四楼是阁楼，也有很多孩子住在那里。
东西方向分立着两架楼梯，外面是一个杂草丛生的院子。
芬尼安拔掉木塞，抬眼提醒道：“可能会很痛，忍一下。”
可就在淡薄的月色下，芬尼安愣住了。
面前人的轮廓被夜色朦胧了少许，却依旧漂亮得不近人情。
他的皮肤白得像新雪，银发如同一抹垂落的绸缎，遮住了少许柔美的脸庞。
唇线平直，添了几分冷漠倦怠，脸颊瘦削，多少显得有些生活不如意。
那双普罗大众俱有的碧瞳安在他身上，却华光璀璨、摄人夺目。
像两颗锋锐的宝石。
手一抖，无色的酒瞬间倾泻在伤口上，烧出一片粉色的泡沫。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小径分岔的孤儿院】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