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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药 “你的眼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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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怀玉在镇上的客栈里住了七天。
老赵起初以为少爷是受了惊吓需要静养,后来发现不像——谢怀玉每天按时吃饭、按时睡觉、按时坐在窗边发呆,气色一天比一天好,精神也不见萎靡,就是话少了些。
老赵问他什么时候启程去扬州,他说“再等两天”。
到了第七天,老赵又问,他想了想说:“明天吧。”
当天夜里谢怀玉又做了那个梦。梦里还是那条官道,暮色,柳絮,紫衣。但这次她没蹲在他面前,她站在远处,侧着身,左侧长发被风吹起来,露出后颈一线干干净净的皮肤。他朝她走过去,走了很久,怎么也走不到。她始终没有回头。
他醒来时天还没亮,窗外的月色透过纱帘落在他手背上,凉凉的。他躺了一会儿,慢慢坐起来,从枕边摸出那包深紫色的药粉。布袋口扎着一个活结,系绳还是那天晚上她随手打的。他没舍得拆开过,只是放在鼻尖闻了闻——草药味已经很淡了,但他能闻出来里面有白芷、川芎和一点薄荷。
她把伤药留给了他。她明明可以什么都不留的。
谢怀玉把那包药粉重新放回枕边,起身洗了脸,换了衣裳。月白的锦袍,鹅黄的中衣,紫灰色的镶边。紫竹簪插进发髻的时候他的手指顿了顿,然后他对着铜镜看了一眼自己。
镜子里的人面色平静,只有眼尾有一点点红。他低头笑了一下,转身出门。
“老赵,启程去扬州。”
往后的几个月里,谢怀玉陆陆续续做了很多个梦。
有的梦里她抽他。鞭子落在他手腕上、腰侧、锁骨,不疼,但热。他低头看,发现自己动不了——不是被绑住了,是不想动。他怕一动了梦就醒了。
有的梦里她蒙着他的眼睛。那块布是深紫色的,带着草药味,贴在他眼皮上凉丝丝的。他什么都看不见,只有她的呼吸在他耳边,她说:“别动。”他就不动了。
有的梦里她什么都没做,就是坐在他旁边,靠在墙上打盹,左侧垂发落在膝盖上。他看着她的侧脸看了很久,想伸手把她那根翘起来的头发按下去,手伸到一半就醒了。
他每次醒来都觉得自己疯了。
他翻过姐姐的画本子,知道这些东西叫什么。他十四岁那年夏天偷看了姐姐压在箱底的一本图册,看完之后烧了两天,跟母亲说是着了风寒。母亲信了,姐姐没信——姐姐把画本子换了个地方藏,看了他一眼说:“下次想看跟我说,别自己翻。”
他没敢看第二次。但那些画面留在了脑子里,像一根扎进肉里的细刺,不碰就不疼,一碰就钻心。
现在这根刺长成了一棵藤,藤上开满了紫色的花。
他想她。
他想了她三个月。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一个劫匪。她不温柔,不友善,甚至没告诉过他她叫什么。她只是蹲在他面前,用一双琥珀色的眼睛看着他,把他这辈子没听过的难听话用最平淡的语气说了一遍,然后扔给他一包药就走了。
可是她走之前看了他三息。
那三息太长了。长到他后来每一个失眠的夜里都在反复拆解——她当时的眉毛抬了多高?嘴角有没有动?她握鞭子的那只手,食指有没有微微松开?他反复想,反复算,反复觉得自己有病。
但他停不下来。
到了第四个月,他去了神农谷。
谢怀玉是托人打听的。江湖上有个说法:神农谷能治天下所有怪病,只要出得起价。他出得起。他从私账里支了一大笔银子,没告诉家里,只留了一封信说“出远门散心”。
老赵被他留在了家里。这一次他谁也没带,一个人,一匹马,一盏月光,和一个枕头底下那包快没味道了的药粉。
神农谷在深山里。
谢怀玉走了三天山路,脚底磨了两个泡,袖口沾了泥,鼻尖晒红了一小块。他站在谷口的时候觉得自己这辈子没这么狼狈过,但谷口那个穿青布衣裳的小药童打量了他一眼,说:“进来吧,谷主等你半天了。”
他愣住:“你知道我要来?”
小药童没回头,声音隔着一片药田飘过来:“谷主说这几天会有一个长得很好看的傻子来找她,应该就是你。”
谢怀玉张了张嘴,没反驳。
神农谷谷主是个看起来不到三十岁的女人,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挽着,坐在药庐里翻书。她抬眼皮看了谢怀玉一眼,又低下去了:“坐。”
谢怀玉坐下来。
谷主翻了一页书,慢悠悠地开口:“脉象燥热,气血逆冲,心火旺而肾水亏,夜不能寐,多梦纷纭——是不是还总梦到同一个人?”
谢怀玉脸色煞白。
谷主终于把书放下了,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你看了不该看的东西,又在不该碰的时候碰了不该碰的人。心魔入体,不算是病,但也不算是没病。”
谢怀玉喉结动了动:“……能治吗?”
“能。”谷主站起来,走到后屋翻了一会儿,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封信和一个药包。“但我治不了。你往东走,替我送个东西给人。她送你回去,你让她治。”
谢怀玉接过那封信和药包,低头看了看。药包的封口扎着一个深紫色的活结。
他盯着那个活结看了很久。
“……她叫什么?”
谷主重新坐下,翻了一页书,头也不抬:“到了你就知道了。但她不一定想见你,你自己想清楚。”
谢怀玉把信和药包揣进怀里,站起来,朝谷主行了一礼。
“我想清楚了。”
他转身走出药庐的时候脚步很快,月白的袍角在暮色里翻了一下。谷主在他身后翻了一页书,像是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倒是个不怕死的。”
三天后,谢怀玉站在一条官道的岔路口,等到了一个人。
暮色将尽,远处的柳树被风吹得沙沙响。一个穿深紫色短打的姑娘从西边走过来,左侧长发垂在胸前,腰间盘一条软鞭,胯侧挂一串紫色小布袋。她走得不快不慢,靴子落地几乎没有声音。
她走近了,看见路边站着一个高个子男人。月白的袍子,领口露出一线鹅黄,腰间垂着一紫一黄两缕穗子。鼻尖一颗浅褐色小痣,桃花眼正看着她。
谢怀玉觉得自己心跳停了一拍。
她看见他了。她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走,面无表情,像没认出他。
她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上下扫了他一眼,开口了,声音还是那个调子:“谢家少爷是吧?谷主让我送你回去。”
谢怀玉张了张嘴。喉咙发紧,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看着她,看着她左眉尾那道浅疤,看着她右耳垂那枚赤铜小环,看着她腰间那串紫布袋晃了一下。
“……你还记得我吗?”
她沉默了三息。
“……不记得。”她转身就走,“跟上。”
她的耳根有一点点红。暮色里看不太清,但谢怀玉看见了。他低头笑了一下,跟了上去。
他走在她身后,隔着两步的距离。她比他矮很多,深紫色的衣角在他视野里刚好到他胸口的位置。她的左侧垂发被风往后吹了一下,有一缕发丝擦过他的手背,像一根很细很轻的线,从他手背一路绕到了他心口。
他悄悄把手收进袖子里,指尖搓了搓那片被发丝擦过的皮肤。
“姑娘。”他喊了一声。
她没回头:“干嘛。”
“你叫什么?”
她走了两步,没回。
“……沈燕回。”她说。
她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今晚有雨”一样轻。但谢怀玉听到这三个字的时候,步子顿了一下,然后他加快了两步,跟她并肩了。
“沈燕回。”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像怕念重了会把这三个字摔碎。“哪三个字?燕子回巢的燕回?”
她侧头瞥了他一眼:“嗯。”
“好听。”他笑了一下,鼻尖那颗小痣在暮色里微微发亮。
沈燕回没接话。她转回去继续走,但那根紫竹簪旁边露出来的一小截耳朵尖,从淡粉变成了深粉。
谢怀玉看见了。
他没说破,只是把步子放慢了一点点,跟她保持同一个速度,肩膀离她还有一个拳头的距离。
暮色漫上来的时候,官道两侧的柳树又在飘絮了。白绒绒的絮子飘过她紫色的衣角,飘过他月白的袍袖,飘过两人中间那一拳的距离,最后落在他脚边,被他的靴子踩进土里。
他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来看她。
她的侧脸被最后一缕天光照着,琥珀色的眼睛半垂,鼻梁中间那颗小痣在他视野里若有若无。他忽然想起那天夜里她蹲在他面前,用鞭梢挑起他下巴的时候,风也是这么吹的,暮色也是这个颜色。
他忽然觉得,被劫那一趟,是他这辈子运气最好的一件事。
他走在她身旁,两个人沿着官道一直往前走。
谁也没再说话。但她的脚步没有加快,他也没有落后。
那包眠蛊粉在他怀里微微硌着胸口,像一粒小小的、被月光烘暖的石头。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沈燕回忽然头也不回地开口了:
“你脖子上的伤好了吗?”
谢怀玉一愣,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喉结——那道鞭痕早就消了,但他指尖触到那一片皮肤的时候,还是觉得有一小簇火在烧。
“……好了。”他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但有时候还会痒。”
沈燕回没回头。她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还是那个慵懒平淡的调子:
“痒就忍着。”
谢怀玉低头笑了一下,把那只摸过喉结的手放下来,重新收进袖子里。
“好。”他说。声音很轻,像在答应一件很重要的事。
柳絮还在飘。暮色彻底落尽了,远处有一间客栈的灯火亮起来,像一粒被黑夜含住的暖色珠子。
沈燕回朝那粒灯火走去。谢怀玉跟在她身后,隔着一拳的距离,他低头看她的紫衣在夜色里变成墨色,看她腰间的紫布袋随着步子轻轻晃荡,像一串在暗处发不出声的铃铛。
他想起谷主说“她不一定想见你”。
可是她来了。
她明明可以随便派个人送这趟药的。她来了。
她把他的药包揣进怀里了。她刚才那句“痒就忍着”说完之后,右手摸了一下左耳垂那枚铜环,像在掩饰什么。
谢怀玉想:她不想认我,但她来了。她不想理我,但她让我跟着。她嘴上说痒就忍着,但她摸耳环了。
她耳尖红过两次了。
他悄悄把唇角压平了,但没压住。
“沈姑娘。”他又喊了一声。
“又干嘛。”
“你饿不饿?前面有客栈,我请你吃饭。”
沈燕回终于回头了。她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在夜色里像两枚沉在水底的月亮。
“你有钱吗?”
谢怀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空荡荡的腰间——出门太急,银票和玉佩都落在客栈里了。他身上现在就剩那包药粉、那封信、和一颗跳得飞快的心。
“……没有。”
沈燕回翻了个白眼,转回去继续走。
“我请你。”她头也不回地说。“下次记得带钱。”
谢怀玉站在原地愣了半息,然后快步跟上去,月白的衣角在夜风里扬起来,像一只扑棱着翅膀的白鸟。
他走到她旁边,低头说:“沈燕回。”
“嗯。”
“你眼睛真的很好看。”
她没回话。但她的步子没加快,耳朵尖又红了。
谢怀玉在心里数了数——第三次了。
他觉得自己这辈子值了。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