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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鞭 “你的眼睛 ...


  •   暮春的淮南道,柳絮正盛。

      官道两侧的柳树被晚风拂着,白绒绒的絮子漫天漫地地飘,像一场不合时宜的雪。远处有炊烟,近处有虫鸣,赶路的行人赶着日头落尽之前进了镇子,官道上一时半刻见不着人影。

      一辆青帷马车不急不缓地驶来。车帘是月白的锦缎,边角绣着银线暗纹,车轮碾过碎石子时发出一阵细密的响动。车辕上坐着三个随从,腰间都挎着刀,但刀鞘上落了一层薄灰——像是从没拔出来过。

      车里坐着谢怀玉。

      他今年十八岁,头一回独自出门。家里让他去扬州收一笔账,父亲的原话是“你也该学着认认门路了”,母亲的原话是“多带几个人,银票分开放,别被偷了”。他乖乖应了,揣了一箱银票,带了三个人,出了门。

      此刻他正靠着车壁打盹。月白色的锦袍揉出几道褶,鹅黄色的中衣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细瘦的锁骨。窗外的暮光透过车帘缝隙打在他脸上,鼻尖那颗浅褐色小痣被照亮了一瞬,又暗下去。

      随从老赵在车辕上回头喊了一声:“少爷,前面就是镇子了,咱们今晚住下来?”

      谢怀玉没睁眼,含糊应了一声:“嗯。”

      老赵便安了心,一甩鞭子催马快走。三匹马的速度刚提上来,路边的柳树丛里忽然飞出一样东西——乌沉沉的,在暮色里几乎看不见,等老赵看清那是一根鞭梢的时候,马已经惊了。

      第一鞭。啪的一声脆响,老赵手里的缰绳断成两截,马匹长嘶一声往旁边窜去。第二鞭紧跟着过来,从左到右一记横扫,三个随从只觉得一股大力撞在胸口,接连从车辕上翻了下去,在地上滚了两圈,一声没吭全晕了。

      马车没了人驱赶,歪歪扭扭往前冲了几步,被一株老柳树挡住了去路。车帘被惯性甩开,露出车里的人——谢怀玉被这一连串动静撞醒了,正扶着车壁坐直,脸上还带着没睡醒的茫然。

      然后第三鞭到了。

      鞭梢像一条活蛇,从车帘缝隙钻进来,精准地卷住了他的腰,往后一拖。他整个人从车里飞出去,后背重重撞在地上,闷哼一声,月白的袍子蹭了一层灰。那根鞭子收了回去,盘在一个人的手腕上。

      谢怀玉仰面朝天躺在地上,过了好几息才缓过那口气。他撑着手肘想坐起来,忽然眼前一暗——有人蹲在了他面前。

      紫衣。左眉尾一道疤。琥珀色的眼睛在暮色里冷得像两块薄冰。

      她用鞭梢挑起他的下巴,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像刀背刮过碗沿:“钱在哪。”

      谢怀玉看着她。

      没说话。

      她蹙了下眉,鞭梢往上抬了一寸,他的下巴被抵得微微后仰,露出喉结上的一层薄汗。她又问了一遍:“钱。”

      谢怀玉这才回神。他张了张嘴,喉结动了动,发出一个声音:“……你眼睛真好看。”

      沈燕回的手一紧。鞭梢从他下巴滑到脖颈,在他喉结上方半寸处轻轻绕了半圈。不紧,但那个位置太要命,他呼吸一窒,脸立刻红了——从耳根到颧骨,薄薄的一层绯色,像被人用毛笔尖蘸了朱砂在他脸上点了一下。

      她看着他,表情没变,但眼里那层薄冰底下好像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她说:“你再说一遍。”

      他咳了两声,嗓子被勒得发紧,但嘴角竟然往上弯了一下。那双桃花眼湿漉漉地看着她,像一只被人踩了尾巴的奶狗,不叫也不咬,只是看着她。

      “……我说,你眼睛真好看。”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还轻,像是怕说重了会吓跑她。

      沈燕回盯着他看了三息。

      三息之后她松开鞭子,站起身,转身朝那辆歪在路边的马车走去。她掀开车帘翻了翻,拎出一只紫檀木小箱,掂了掂,揣进怀里。然后她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还躺在地上,月白的袍子沾满了灰,鹅黄的领口翻了一截出来,露出锁骨上那道被鞭梢擦出来的浅浅红痕。他居然还在笑,虽然嘴唇已经有些发白了。

      沈燕回皱了下眉,从腰间的紫布袋里摸出一小包药粉,扔在他胸口。“伤药。”她说,“下次别一个人出门,蠢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然后她翻过路边的土墙,紫衣一闪,消失在柳树丛里。

      谢怀玉躺在地上,胸口搁着那包药粉,抬头看着暮色将尽的天空,看了很久。

      老赵过了好一会儿才醒过来,跌跌撞撞跑过来扶他:“少爷!少爷你没事吧?”

      谢怀玉被他搀着坐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脖子上的那道红痕,又看了看怀里那包药粉。他伸手摸了摸药粉的布袋口——深紫色的,扎了个活结,系绳上还带着一点余温。

      “……没事。”他说。

      老赵急得满头汗:“银票呢?那箱子银票——”

      “拿走了。”

      “那咱们赶紧报官——”

      “不用。”谢怀玉把药粉收进袖子里,扶着车壁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月白的袍子灰扑扑的,鹅黄的领口皱成了一团。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这身狼狈的样子,忽然笑了一下。

      老赵以为自己眼花了:“少爷?”

      “走吧。”谢怀玉转身上了马车,声音平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进镇,找间客栈,住下来。”

      车帘落下。他靠在车壁上,闭上眼。

      脖子上的那道鞭痕隐隐作痛,像一条细细的线,从喉结一直烧到耳后。他把手贴上去,指尖触到那道微微凸起的痕迹,忽然想起她蹲在自己面前时,风吹过她左侧的垂发,露出后颈那一线干干净净的皮肤。她的呼吸离他很近,带着一点草药味,像雨后碾碎的薄荷叶子。

      他想。她刚才蹲下来的时候,膝盖离他的胳膊只有三寸。她要是再近一寸,他可能就伸手了。

      老赵在外面赶车,马蹄声哒哒地响。柳絮从车窗缝隙飘进来几团,落在他的袍子上,像一小片一小片的雪。

      谢怀玉把那团柳絮捻在指尖,搓碎了,又放开。他睁开眼,看着车顶的横梁,忽然轻声说了一句话,声音低得只有自己听得见:

      “我还没问你叫什么。”

      那包深紫色的药粉在他袖子里轻轻硌着胳膊,像一粒微小的、不肯熄灭的火星。

      当天夜里,谢怀玉做了第一个梦。

      梦里还是那条官道,暮色,柳树,紫衣。她蹲在他面前,用鞭梢绕住他的脖颈,低头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里结着薄薄的冰。

      然后她笑了一下,嘴角弯出一侧虎牙,声音像刀背刮过碗沿:

      “你抖什么。”

      他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满头是汗,后背的里衣湿了一片。他躺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坐起来,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那道鞭痕还在,不疼了,但热得像有一小簇火嵌在皮肤里。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然后默默地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了脸。

      窗外月色清冷,柳絮还在飘。他闷在被子里过了很久,才发出一声含含糊糊的、像笑又像叹气的声音:

      “……完了。”

      谢怀玉不知道的是,那天夜里沈燕回也没睡好。

      她蹲在镇外一座破庙的屋檐上,数着钱袋里的银票。数了三遍,数额对不上——多了三百两。她皱眉想了想,忽然想起自己从车里拎箱子的时候,箱盖被碰开了一条缝,她随手抓了一把没数就直接揣进了怀里。

      “……”她拿着那沓多出来的银票,在月光下端详了一会儿。面额不大,全是十两二十两的小票,叠得整整齐齐,边角都压平了,一看就是有人仔细清点过。

      她想起那个躺在地上、满身是灰还在笑的人。

      “……有病。”她轻声骂了一句,把银票塞回怀里,翻了个身,枕着胳膊躺下来。

      破庙漏风,檐角的铁马叮当作响。她闭着眼,忽然听见自己脑子里冒出一个声音——是他说的那句话,又轻又软,像怕吓跑她似的:

      “你眼睛真好看。”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胳膊里。

      “有病。”她又骂了一遍。这次声音小了一些。

      檐外月光清冷,柳絮飘过破庙的断墙,落了一地,像一层薄薄的、不肯融化的霜。

      第一章·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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