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夏花，再无归人》清风揽旧辞

4、雨天破冰 大雨滂

　　大雨滂沱，风声呼啸，教学楼门口人潮涌动。

　　无数学生撑着伞结伴冲进雨幕，三三两两的说笑穿透密密匝匝的雨帘，热闹得铺天盖地，衬得站在角落的苏晓禾愈发单薄落寞。

　　他低头点亮手机屏幕，干干净净的界面空空荡荡，没有消息弹窗，没有人询问他有没有带伞，没有人说要等他一起。

　　这么多年，早就习惯了。

　　在家里，他是无人疼惜、动辄被打骂的孩子，风雨冷暖从来只能自己扛；来到陌生的大学，他拼尽全力温柔待人、迁就所有人，学着热烈、学着开朗，把所有委屈和怯懦都悄悄藏好。可骨子里的孤单早已根深蒂固，窘迫的时候，依旧只剩他一个人。

　　苏晓禾轻轻抿了抿唇，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无措，快得让人抓不住。他抬手摸了摸书包侧边，那里空空的，今天出门太过匆忙，偏偏忘了带伞。

　　雨势丝毫没有减弱的征兆，豆大的雨点砸在地面，溅起层层水花，积水顺着台阶蜿蜒流淌，白茫茫的雨幕彻底封死了前路。

　　等雨停太耗时间，贸然找人同行，他又天生拘谨，不愿麻烦陌生人。

　　苏晓禾攥紧了肩上的书包带，指尖微微收紧，心里已经做好了决定。

　　大不了淋一场雨而已。

　　他抬眼望了望模糊的前路，深吸一口气，微微躬身，准备借着书包护住头顶，冲进漫天风雨里跑回宿舍。

　　就在他抬脚的瞬间，一道清冽平稳的声线，稳稳落在嘈杂的风雨声里，清晰地传入他耳中。

　　“一起走。”

　　苏晓禾的动作骤然僵住。

　　他猛地转头，撞进一双沉静温和的眼眸里。

　　林砚就站在他身侧，身姿清挺笔直，一身简单的白T恤干干净净，手里握着一把黑色长柄雨伞。伞面收拢在身侧，遮住了零星溅落的雨水，少年眉眼依旧是惯常的清淡模样，没有多余的笑意，却褪去了往日刺骨的疏离。

　　是那个他一直小心翼翼对待、不敢肆意靠近的室友。

　　苏晓禾瞬间有些慌乱，下意识摆了摆手，眼底带着习惯性的拘谨和体贴：“不用不用，雨太大了，伞应该不大，我跑回去就可以，别耽误你了，会把你也淋湿的。”

　　他已经下意识开始退让、迁就，像从前无数次一样，优先顾及别人，委屈自己。

　　面对别人的热闹亲近，他坦荡松弛、肆意爱笑；可面对林砚，他永远带着这样小心翼翼的无措，生怕自己的存在，会打扰到对方半分。

　　林砚看着他眼底藏不住的局促，看着他习惯性迁就别人的模样，心底软得一塌糊涂。

　　这些天宿舍的画面尽数翻涌在脑海里。

　　他看得见，苏晓禾和另外两个室友嬉笑打闹，鲜活热烈、松弛自在，眼底的笑意坦荡又明亮；可只要视线落到自己身上，少年就会下意识收敛所有锋芒，放轻动作、压低声音，连说笑都变得小心翼翼。

　　一室有两景，一半烟火热闹，一半静默清冷，温柔从不冲突，唯独他，是苏晓禾唯一会拘谨对待的例外。

　　林砚没有退让，握着伞柄的手指稳稳不动，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拒绝的笃定：“顺路。”

　　短短两个字，击溃了苏晓禾所有的局促和推脱。

　　雨风声呼啸不休，少年安静地看着他，沉静的眼眸里盛着温柔的认真，没有半分敷衍。

　　苏晓禾心口轻轻一颤，酸涩又温热的情绪缓缓漫开。

　　长这么大，从来没有人这样坚定地、主动地，要为他遮一次雨。

　　他迟疑了几秒，耳廓微微发烫，终究轻轻点了点头，声音软乎乎的：“那……谢谢你啊，林砚。”

　　林砚微微颔首，抬手撑开黑色雨伞。

　　漆黑的伞面骤然撑开，隔绝了漫天风雨，在两人头顶撑起一方狭小、安稳的天地。

　　两人并肩踏入滂沱雨幕。

　　雨伞的尺寸堪堪容纳两个少年，距离被自然拉近，手臂时不时轻轻相贴，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清晰感受到彼此温热的体温。

　　林砚下意识将伞柄微微偏向苏晓禾那一侧。

　　动作很轻，几乎无人察觉，却精准地将所有风雨都揽向了自己。

　　冰冷的雨点狠狠砸落在他的左肩，瞬间浸透了整片衣料，冰凉的雨水顺着衣缝往下渗，黏在肌肤上，带来刺骨的凉意。额前的碎发也被飞溅的雨水打湿，缀着细碎的水珠。

　　可他眉眼未动，脚步平稳如初，稳稳护着身侧的少年，没有丝毫偏移。

　　专心看着前路的苏晓禾没过多久就发现了异常。

　　他余光瞥见林砚半边湿透的肩头，深色的水渍晕开一大片，狼狈又刺眼，对比自己身上干干净净、没有半点雨痕的衣服，心口猛地一紧。

　　他立刻抬手想去掰正倾斜的雨伞，眉眼间满是焦急和愧疚：“你伞歪了！你都湿透了！快挪过来一点！”

　　“没事。”

　　林砚的声音被风雨揉得很轻，平淡无波，听不出半点委屈，“我不介意。”

　　苏晓禾却不肯作罢，固执地贴着他往伞中间靠了靠，小小的身影微微倾着，悄悄替他挡住了半边风雨。

　　狭窄的伞下，两个少年紧紧挨着，温热的体温相互交融，抵挡住初秋雨天所有的寒凉。

　　一路风雨喧嚣，两人都没有再多说话，却没有半分尴尬。

　　往日横亘在两人之间的疏离和隔阂，在这场漫天风雨里，被悄悄冲刷得一干二净。

　　从教学楼到宿舍楼短短几百米的路，却像是走了很久很久。

　　等踏进宿舍楼的楼道，隔绝所有风雨的瞬间，周遭骤然安静下来。

　　暖黄色的楼道灯光落下来，清晰照亮了林砚湿透的左肩，湿漉漉的发丝贴在饱满的额前，带着雨后微凉的湿气。

　　苏晓禾看着这一幕，心里又暖又酸，快步上前，从书包里翻出唯一的一包干净纸巾，一股脑全都塞给了他。

　　“快擦擦头发！别着凉感冒了！”

　　他语速很快，手脚麻利，又转身拎起自己的水杯，拧开盖子递过去，“喝点温水暖暖身子，真的太谢谢你了，今天要是没有你，我肯定要淋成落汤鸡了。”

　　少年忙前忙后，眉眼弯弯，眼底盛满了真切的感激和温柔，往日面对林砚的拘谨无措，悄悄散去了大半。

　　一路的并肩同行，一把倾斜的雨伞，悄悄拉近了两个极致相悖的少年。

　　回到宿舍时，另外两个室友还没回来，屋子里安安静静的。

　　苏晓禾赶紧翻出自己新买的干净短袖，是宽松的版型，看着和林砚的身形适配，他略显局促地递过去，脸颊微微泛红：“这个是新的，我还没穿过，你先换上吧，湿衣服穿着会不舒服的。”

　　林砚垂眸看着少年递过来的衣服，看着他眼底纯粹又滚烫的善意，指尖微微动了动。

　　窗外的雨还在淅淅沥沥落下，敲打着玻璃窗，发出温柔的轻响。

　　宿舍暖光融融，少年站在眼前，鲜活、温柔、热烈，像一束穿透所有阴雨天的暖阳，稳稳落进了他常年沉寂清冷的世界里。

　　林砚抬手接过衣服，指尖不经意触碰到苏晓禾温热的指尖，浅浅的触感一闪而逝。

　　他抬眼，看向面前眉眼清亮的少年，漆黑的眼眸里，悄然盛起了细碎温柔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