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夏花，再无归人》清风揽旧辞

30、倾尽术法，为你留魂 那一刻

　　那一刻，世间所有声响尽数消弭。

　　身后酒鬼父亲的谩骂、催促、不耐烦的抱怨，全都变成模糊遥远的杂音。

　　林砚的全世界，只剩下眼前静静长眠的少年。

　　三年未见。

　　他的少年瘦得脱了形，肤色是死寂的惨白，唇瓣全无血色，安静得仿佛只是沉沉睡去。可那眉眼、那轮廓、那温顺的骨相，是他刻入骨髓、夜夜入梦的模样，半分未变。

　　只是细看之下，眉眼之间掩不住的疲惫苦楚，周身藏着层层叠叠的旧伤，深浅交错，新旧叠加。

　　那是整整三年，他一无所知的地狱折磨。

　　他在外轰轰烈烈、疯魔人海、苦苦寻人。

　　他的小太阳，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里，被抵债、被囚禁、被折辱、被打骂，硬生生熬断了最后一口气。

　　极致的悲恸不是崩溃大哭，不是嘶吼失控。

　　是彻底无声。

　　心口像是被生生掏空、碾碎、撕裂，疼得他眼前发黑，手脚僵硬，连站立都快要不稳。

　　身后的男人还在暴躁催促：“看够了没有？！磨磨蹭蹭干什么！赶紧火化！别占着地方耽误我事！”

　　字字诛心，句句冷血。

　　林砚终于彻底懂了所有真相。

　　懂了为什么三年杳无音信。
　　懂了为什么人间查无踪迹。
　　懂了为什么医保记录潦草敷衍、死因模糊。

　　不是意外离世。

　　是被亲生父亲亲手抵债、亲手推入地狱、亲手潦草葬送。

　　连死后的最后体面，都吝啬给予。

　　林砚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冰封死寂的平静。

　　那平静底下，是焚尽一切的绝望。

　　“我知道了。”

　　他声音沙哑得厉害，几乎听不清原本的音色。

　　当着酒鬼父亲的面，他第一次违背客户所有要求。

　　不火化。
　　不潦草安葬。
　　不随便入土。

　　谁都可以敷衍他的少年，唯独他不行。

　　谁都可以不给他体面，唯独他必须给。

　　他冷声打发走男人：“三天后再来，期间不要过来打扰。”

　　男人满心不耐，却懒得纠缠，只骂了两句晦气，甩门离去。

　　房门关上的那一刻，整座世界彻底安静下来。

　　偌大的工作室，只剩他，和沉睡不醒的苏晓禾。

　　林砚一步步走回去，蹲在床边，指尖颤抖着轻轻抚上少年微凉的脸颊。

　　三年空等，三年执念，三年山海皆错付。

　　他再也忍不住，无声红了眼。

　　接下来的日子，他闭门锁店，断绝一切外界联系。

　　将所有门窗封死，调至恒温恒湿，隔绝所有喧嚣与风尘。

　　他将这半年苦修所学的所有遗体防腐留存技术，尽数用在苏晓禾身上。

　　一丝不苟，分毫不错。

　　他一点点修复少年身上所有溃烂、旧伤、淤青、裂痕。

　　一点点抚平所有苦难留下的痕迹。

　　从前他学美妆，是为把人间明媚装点得更温柔。

　　如今他学入殓，是为把受尽苦难的少年，护得干干净净、完完整整。

　　他不要他化为飞灰，不要他散落尘土，不要他彻底消失在这世间。

　　他要留住他。

　　留住他的眉眼，留住他的模样，留住他们唯一仅剩的牵绊。

　　白日静坐相守，夜夜垂泪相伴。

　　无人知晓这间清冷肃穆的小屋里，藏着他倾尽余生守护的亡魂，藏着他此生彻骨无解的遗憾。

　　三天的期限早就到了，可是很显然，那个酒鬼没来，林砚看着眼前少年苍白的眉眼，手指轻轻抚摸上她的脸颊，“你的父亲居然也不愿意来看你最后一眼，不过还好，你还有我”语气里的难过，怎么也遮不住

　　盛夏悄然来临。

　　窗外风声温柔，蝉鸣渐起，人间又是一季鲜活热烈的夏天。

　　可这里，终年寒凉，永无暖阳。

　　林砚看着少年安静的睡颜，心底只剩一个唯一的执念。

　　他要带他回去。

　　回他们的夏天。

　　回他们初见、相伴、许诺余生的蔷薇长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