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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谢临渊 他还没来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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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头低头看着自己的脚,看着那只干瘦的脚掌稳稳地贴着青石板。他试着把重心移过去,整个人慢慢站直。他站了一会儿,又试着迈了一步。两步。他走到巷子口,又走回来,来回走了三趟。
他重新坐回石阶上,低头看着自己的两条腿。
季燃蹲在旁边,没敢出声。他看着老头的下巴——那个干瘦的、布满皱纹的下巴,忽然绷紧了。像一根拉了很久的弦,终于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
然后他看见了。两行泪。没有预兆,没有抽泣,就那么顺着脸颊上的沟壑淌下来,无声无息地滑过那些被风吹日晒多年的皱纹,在月光底下亮了一下,然后消失在干裂的嘴角旁边。
老头没有抬手去擦,只是坐在那里,两条腿平平地伸着,脚掌贴着青石板。他的肩膀没有抖,呼吸也没有变,但他流泪了。
季燃不知道说什么,只能蹲在旁边等着。过了很久,老头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哑:“我这条腿,怀微君以前说要替我治的。”
季燃愣了一下:“怀微君?”
“二十多年前,我在山脚那条路上摆摊卖符。他路过,看了一眼我的腿,说:‘等我去办一件事,回来替你寻一颗生肌断续丹。’”老头慢慢抬起手,用袖子擦了一下脸,动作很轻,像怕碰碎什么,“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稀疏平常,就像说明天给你带个烧饼一样。”
季燃蹲在石阶旁边,手指攥着膝盖上的布料。“……然后呢?”
“然后他就去渡劫了。”老头说,“那天过后,他再也没有回来过。”
老头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我等那颗丹药等了很多年。他不是忘了,他是回不来了。一个渡劫期的大能,渡劫前心里记挂着一枚生肌断续丹,记挂着一个路边卖假符的瘸子……”
季燃轻声道:“他没能做到,心里应该是多有遗憾内疚吧。”
老头没有立刻接话。他坐在石阶上,两只脚并排踩着青石板,月光落在他的鞋面上,把那双磨得发白的布鞋照得清清楚楚。他看了一会儿自己的脚,声音很低地开口:“你倒挺会替人说话。”
他试着把膝盖弯了弯,又伸直,低头盯着脚踝看了好一会儿。“以前下雨前它就疼,”老头说,“骨头里像有根针在转。走一步扎一下。所以我天天看云,看风向——不看不行,疼起来连摊子都收不了。”
季燃愣了一下:“那你以后不用看了。”
老头没接话,伸手按了按膝盖,把裤腿放下去。他站起来,两条腿稳稳当当的,月光落在他身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明天你那个盲盒,还卖吗?”
“卖。”
老头转身往巷子里走了两步:“明天要下雨,你看情况出摊。”
季燃想说你腿不是好了吗,怎么知道——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几十年的骨头,长进天气里了。就算不疼了,恐怕也忘不掉。
老头走进夜色里,脚步声踩在青石板上,每一步都结结实实的。季燃蹲在原地看着他走远,起身去寻柴房。
巷子口第二间,柴房。门板比草棚的还薄,关上的时候会弹回来,但确实能关上。里面只有一张木板床、一盏油灯和半截蜡烛。季燃把破木板靠墙放好,在木板床上躺下来,盯着头顶那根横梁发呆。
柴房外面的风变潮了,带着一股泥土翻涌的气味。明天真的要下雨。
不管了,明日有雨明日淋,今朝有床今朝睡。季燃乐观地想,翻了个身进入梦乡。
——
第二天季燃是被雨声吵醒的。
柴房顶上有几处漏雨,一滴落在额头上,一滴落在手背上。还有些许雨丝顺着门板缝渗进来,在他脚边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他坐起来,伸手接了一下——雨不小,哗哗的,像有人把整个青云山的水都端起来往下倒。
他看了一眼门口。柴房没有伞,没有蓑衣,连一块能顶在头上的油布都没有。
他想了想,还是把破木板夹在腋下,破碗扣在头顶,深吸一口气推开柴房门冲进雨里。
跑到坊市东角的时候已经浑身湿透了,头发贴在额头上,袍角往下滴水,破碗里接了小半碗雨水。
假符摊的摊下是空的。老头没来。
季燃愣了一下,想起昨晚老头说的“你看情况出摊”——原来他没打算来。雨太大了,他那条刚好的腿,哪怕是好的,恐怕也不适合踩在湿滑的青石板上走这趟路。
季燃把破木板靠墙放好,蹲在假符摊底下——好歹有个雨搭子罩着。
他把碗里的雨水倒掉,用手抹了一把脸。心道这种天气,怕是不会有客人。
但他还是出摊了。毕竟摊位空着也是算一天,过两日要交每日五枚灵石的摊位费。居修仙界,大不易。季燃叹气。
稀稀拉拉几个人影撑着伞匆匆过去,没人往他这边看一眼。季燃正想着今天要不要收摊回去,余光忽然扫到街对面桥上——
青袍,竹簪。那把伞是素色的,伞沿压得很低,挡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清晰的下颌线和被雨气润湿的袖口。
季燃知道那是谁。
季燃蹲在假符摊的雨搭子底下,看着街对面石桥上那把素色的伞。雨雾把整条街都罩住了,那道青色身影隔着整条街的雨幕立在那里,像一幅被水汽洇湿的旧画。
季燃忽然觉得这场景有点眼熟。下一秒他脑子里就冒出了那句经典台词——“书桓,你不要过来!”还带BGM的。他差点没绷住,赶紧低头假装整理破木板,把嘴角那点抽搐硬生生压回去。
但他转念一想,这哪里一样了。人家那是两情相悦隔雨相望,他这是——一个剑修撑伞蹲他出不出摊。而他被雨淋得好生狼狈。
“系统,”他在心里说,“你知道我现在的造型像什么吗?”
系统:“像一只在雨里找食的流浪乌龟。”
“……你能不能闭麦。”
他蹲在原地犹豫了三秒——说实话,雨这么大,他完全可以假装没看见,转身回柴房睡回笼觉。
但他又看了一眼那把伞,伞沿始终没有转开过,面朝着他这边,像一株在雨里生了根的东西。
季燃把破碗重新扣回头顶,深吸一口气冲进了雨里。他踩着湿滑的青石板一路跑到石桥边上,跑到那把伞底下。
雨声一下子变小了,伞面在他头顶铺开一小片干燥的空间,他抬头看见谢临渊正低头看他,脸上依旧是那副清汤寡水的表情,但伞柄确实往他这边偏了过来。
季燃抹了一把脸上的水,说:“你站多久了?”
谢临渊却是定定看着他,轻声道:“我以为你不会来了。”
谢临渊从袖中取出一个油纸包递过来。季燃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两张烧饼,还冒着热气。“……你一大早下山买烧饼?”
“路过。”
“你在那站了多久?”
谢临渊沉默了一会儿,把伞又往他那边偏了一点:“没多久。”他欲盖弥彰转移话题:“你没带伞?”
季燃真诚地说:“你觉得我像是买得起伞的人吗?”
谢临渊低头看了看他——从头湿到脚,破袍子贴在身上,头发一绺一绺地往下滴水,破碗还扣在头顶,碗底的雨水正沿着他鼻尖往下淌。他沉默了一瞬,然后伸出手,指尖在季燃肩头极轻地点了一下,又很快收回。
季燃感觉一阵温热从肩头散开——从领口到袖口,从衣摆到鞋面,浑身湿透的布料像被风一瞬间吹干了一样,暖烘烘的。头发也干了,蓬松地翘起来几根。连破碗里的雨水都被蒸成了几缕白气,碗底干干净净的。
“……”
季燃看着自己干了、甚至带着一股松木气味的袍子,很卖力地吹捧道:“这就是金丹期的实力?”
“筑基期就能做到的。”谢临渊认真道,“不是境界的事。”
——
两个人蹲在假符摊的雨搭子底下,并排靠着墙根,中间隔着那块写着“欧气小铺”的破木板。
雨从雨搭边缘落下来,在面前拉出一道水帘。谢临渊把伞收了,靠在墙边,从油纸包里取出一张烧饼,低头咬了一口。他吃东西的动作很安静,咬下去没声音,嚼起来也没声音。季燃在旁边听着,觉得他连吃烧饼都像在打坐。
季燃也咬了一口。烫的,外皮酥脆,里面软乎乎的,芝麻和麦香混在一起,从舌尖一直暖到胃里。他嚼着嚼着,忽然转头看了谢临渊一眼——对方正垂着眼,把烧饼掰成小块,一小块一小块地放进嘴里。
“……你吃烧饼都掰着吃?”
谢临渊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怎么了?”
“没什么,”季燃咬了一大口,“就是第一次见人这么斯文地啃烧饼。”
谢临渊没接话,把手里剩下的半块烧饼又掰小了一块,放到嘴边,慢慢吃了。季燃把整张烧饼咬出一个月牙形的缺口,腮帮子鼓着,嚼得囫囵吞枣的。两个人吃烧饼的风格像是来自两个世界——一个是仙界翩翩君子,一个是人间饿鬼投胎。
雨又大了一点,水帘变密了,噼里啪啦打在雨搭上。季燃吃完了第一张烧饼,意犹未尽地舔了舔手指上的芝麻粒,打开油纸包去拿第二张。余光瞥见谢临渊已经吃完了,正把油纸叠好收进袖中,安静地蹲在原地看雨。
“你吃完了?”季燃问。
“嗯。”
“就一张?”
“一张够了。”
季燃看了看自己手里那张新的烧饼,又看了看谢临渊空空的双手,犹豫了一下,把烧饼掰成两半。他递了一半过去:“吃吧。”
谢临渊低头看着他手里那半张烧饼,没有立刻接:“你只有两张。”
“所以你一张我一张,我半张你半张,这不是很公平吗?”
谢临渊低头看着季燃手里那半张烧饼,沉默了一瞬。然后他伸出手,接了过来。没有推辞,没有客套,只是接过来,低头咬了一口。这一次他没有掰成小块,而是像季燃一样,整口咬下去,在腮帮子那里鼓起一个小小的弧度。
季燃蹲在旁边,看他咬了一口之后嚼了两下,忽然觉得这个人连大口吃烧饼的样子都像是刻意练习的。“怎么样,大口吃是不是比掰着吃香?”
谢临渊咽下去,认真想了想:“……确实快一些。”
“不是快,是爽。”季燃也咬了一口自己那半张,“我小时候在孤儿院——就是你们这的育婴堂长大,如果你吃饭吃慢了,就得饿肚子。”
谢临渊看着他说:“我知道。”
“在师尊把我捡回来之前,我也过的这样的日子。”
季燃把嘴里的烧饼咽下去,没有再追问。他蹲在旁边,看着雨搭子外面渐渐变小的雨势,过了一会才开口:“真好啊。”
“你后来被谁领走了?”谢临渊问。
季燃愣了一下。他被谁领走了?这个问题他从来没想过——穿过来之前,他在现代是一个人,穿过来之后,这具身体也是一个人。没有人领走他。他蹲在雨搭子底下,手里的烧饼还剩最后一口,他没有立刻回答。
“……没人领走我。”他说,“我自己走出来了。”
半晌没人说话。
季燃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笑道:“我这一路上倒是也遇到了很多好心人,没你想的那么惨。”
他一个个数给谢临渊听:“收养我的张院长、看我瘦小多给我一个窝窝头的陈阿姨、帮我申请免学费的胡老师……包括昨天在这,有个老爷爷给了我半张烧饼。他们都是好人。”
他说完这句,忽然觉得自己蹲在雨搭子底下,数着这些人的名字,像是在给自己攒一份很长很长的谢礼。他还没来得及把这份谢礼攒完,就已经在往下一个好心人的名字那里走了。
他看向谢临渊,认真道:“还有你,谢道长。你是我第一个客人,谢谢你照顾我的生意。”
谢临渊没有接话。他安静地蹲在雨搭子边缘,像在想事情。过了一会儿,他偏过头看了季燃一眼:“明天坊市封路。”
季燃愣了一下:“啊?”
“外门弟子招新,山脚这段路要清出来。”谢临渊说。
三天要卖出一百个盲盒。明天是最后一天。
他本来还指望着明天雨停,自己能多卖几个盲盒,把进度条拉满,这下全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