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砚落归安》素梨澄澈

1、第 1 章 三个月漫长

　　三个月漫长的盛夏暑假落幕，林景安收拾好行李，动身前往京城顶尖学府报到。
　　这所大学，是母亲半生的心结。
　　自记事起，母亲总提起年少没能考上这里的遗憾。母子二人相依为命多年，名义上的父亲只剩模糊零碎的记忆。
　　身为不被承认的Omega，旁人隐晦的排挤与疏远贯穿他整个少年时代，灰暗岁月里，母亲是他唯一的暖意。
　　十四岁母亲骤然离世，失去依靠的他崩溃消沉，勉强才考上普通高中。
　　如今凭自己踏入这所名校，总算圆了母子二人藏了多年的念想。
　　他坐在老旧小屋床边，条理清晰列好课业与兼职计划，心底稍稍安定。
　　今年政策优待，Omega不用参加军训，倒是省去一桩麻烦。
　　环视这间承载十几年悲欢的屋子，他低声说了句再见，登上开往京城的火车。
　　报到日校园人潮拥挤，林景安拖着沉重行李箱爬四楼，只剩最后两层台阶时，手臂发酸，忍不住轻轻喘气。
　　下一秒，拉杆箱的重量骤然一轻。
　　他抬头，看见少年稳稳托住箱底，额前覆着薄汗，眉眼亮得温和：“我帮你吧，看你拎着太吃力。”
　　不等林景安推辞，对方摆摆手：“没事，我的行李早就安置妥当了。”
　　浅淡清甜的橘子信息素漫过来，林景安瞬间分辨出对方同为Omega。这人性子鲜活外放，完全没有Omega常见的羞怯内敛。
　　“你住哪个寝室？”少年主动开口。
　　“609。”
　　“太巧了，我也住609！我叫夏寻。”
　　“林景安。”
　　两人一路闲聊走到宿舍，四人间上床下桌，各自选了相邻床铺。
　　没过多久，另外两名室友谢闵、吴岐先后到齐，四人互换联系方式，围坐在一起聊家乡、聊高中，很快熟络起来。
　　下午消磨殆尽，谢闵翻出班级通知抬眼：“明天上午大礼堂新生开学典礼，咱们四个一块去吗？”
　　夏寻当即点头：“去去去，前排视野好，还能早点占座。”
　　吴岐跟着附和，林景安轻轻应了声好。
　　次日大礼堂座无虚席，人声鼎沸，四人挤在第一排。
　　校领导轮番上台冗长发言，林景安渐渐走神，视线漫无目的扫过主席台侧边嘉宾席，目光定格的刹那，他浑身一僵，呼吸猛地顿住。
　　男人身形挺拔，一身正装安静端坐，周身沉稳温和的气场扑面而来。仅仅一个侧影，尘封多年的雨夜记忆轰然撞进脑海。
　　暴雨深夜，打工收工的他被困街边，浑身湿透、裤脚沾满泥污，蹲在角落手足无措时，一把黑伞递到眼前。
　　高大Alpha微微俯身，刻意收敛了极具压迫感的信息素，只剩干净柔和的木质冷香混着雨水气息萦绕鼻尖，低沉平缓的嗓音落在耳边：“拿着，早点回去。”
　　当年他只顾慌乱道谢，没看清对方全貌，只牢牢记住黑伞、清浅木香，还有临别那道侧脸。
　　那场大雨下了整一周，自那夜后，他再也没遇见过这位赠伞的陌生人。
　　主持人清亮的声音适时响起，清晰报出嘉宾姓名：“下面有请往届优秀校友代表，林砚上台发言。”
　　林砚。
　　两个字砸在心上，林景安指尖微微发颤，胸腔心脏疯狂擂动，耳尖烧得滚烫。
　　当年雨夜为他撑伞的Alpha，原来是林砚。
　　台下喧闹人声仿佛隔了一层薄雾，林景安眼里只剩下台上从容迈步的男人。
　　夏寻察觉到他不对劲，胳膊轻轻碰了碰他：“景安，你脸怎么这么红？不舒服吗？”
　　“没事，”林景安勉强压下翻涌心绪，低声回答，“有点闷。”
　　林砚站在台前从容发言，清淡克制的木质信息素淡淡散开，距离虽远，林景安却精准捕捉到那股熟悉的气味。
　　室友闲谈的话语飘入耳中，他才知晓，林砚不只是本校往届校友，如今更是业内人人敬重的商界前辈。
　　两人之间隔着云泥般的差距，过往仅有一面之缘，可当年那柄黑伞，是他灰暗少年岁月里难得的一束光。
　　朝夕相伴的三位室友，慢慢磨去了林景安扎根多年的自卑。
　　从前旁人窃窃私语的身世流言、与生俱来的阶层落差，总像枷锁捆着他，让他下意识觉得自己低人一等。
　　可和夏寻、谢闵、吴岐相处后，他才明白，出身、过往、旁人偏见，从来不能定义一个人。
　　他和林砚曾踏过同一座校园林荫道，共享同一所学府荣光，没有谁天生高人一等。
　　他是Omega，一样拥有心动与奔赴的资格。
　　心底多年怯懦慢慢碎裂，他不愿再做躲在阴影里、只敢远远凝望的旁观者。
　　自此，林景安拼尽全力打探林砚的消息，可现实格外残酷：林砚早已毕业多年，身居商界高位，几乎不会踏回母校，校内没人拥有他的联系方式。
　　他挨个询问任课老师、往届学长，翻遍校友名录，校园开放活动次次到场等候，穷尽所有办法，半点有用线索都没能找到。
　　一次次落空后，心底追逐的念头，慢慢沉寂下去。
　　盛夏假期再度来临，为攒下一学年生活费，林景安找了酒吧服务生的夜间兼职。霓虹缭乱、鱼龙混杂的环境，和干净纯粹的校园格格不入。
　　他每日埋头奔波，刻意压下心底那点无望的念想，直到推开VIP包厢门的那天。
　　视线直直撞上一道记忆里刻了无数遍的挺拔身影。
　　是林砚。
　　开学典礼上温和端正的校友褪去正装，一身冷调黑色西装，周身不再刻意收敛Alpha信息素，厚重沉稳的木质冷香裹挟商场沉淀的压迫感扑面而来，比台上多了几分生人勿近的淡漠。
　　林景安端着酒水托盘的手腕猛地一沉，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放轻。
　　他在校内打听、等候整整一年都没能偶遇的人，此刻毫无预兆出现在喧嚣酒吧包厢。理智反复催促他移开视线，目光却像丝线牢牢钉在男人身上。
　　下一瞬，沙发上的Alpha敏锐捕捉到这道直白灼热的注视，缓缓抬眸，视线精准落在Omega身上，唇角勾起一抹浅淡弧度。
　　平日里眉眼覆着寒霜、待人疏离冷淡的人，此刻眼尾轻轻弯起，周身紧绷的信息素骤然柔和下来，冲淡所有距离感。
　　林砚望着门口僵立的少年，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朝他轻轻招了招，动作散漫随意：“过来。”
　　林景安心头猛地一颤，指尖攥紧托盘，一步一步缓慢往包厢里走。
　　短短几步路，他垂着眼帘，长睫毛垂下掩去眼底无措，鼻尖萦绕着林砚包裹而来的温和木香，心跳乱得不成章法。
　　“怎么一直盯着我看？”林砚的嗓音褪去对外应酬的冷硬，语调轻缓柔和，直白戳破少年藏不住的心思。
　　林景安耳尖瞬间烧红，整张脸颊染上绯红，慌乱低下头不敢对视，手里托盘都微微晃动。
　　“我、我没有……”
　　林砚低低笑了声，信息素带着几分慵懒的磁性，轻轻裹住局促的Omega，再度追问：“没有？那站这么久不动，是走神了？”
　　“客人要点什么酒？”林景安慌忙转移话题，声音细若蚊蚋。
　　“一杯鸡尾酒。”林砚淡淡开口。
　　林景安应声转身快步走到吧台，仔细叮嘱调酒师调整甜度，搭配好精致杯饰，捧着酒杯折返包厢。
　　可推开门的刹那，包厢空空荡荡，方才还坐在沙发上的男人早已不见踪影，只剩随行助理留在原位。
　　林景安站在原地茫然环顾，鼻尖残留的木质香气渐渐消散，一场短暂相遇恍若转瞬即逝的幻梦，手里酒杯冰凉，胸腔里剧烈的心跳迟迟无法平复。
　　自这天起转机悄然降临。
　　往后一整个月，这间VIP包厢几乎成了林砚固定落脚点，十次夜班，九次能看见他独自落座。
　　后来和同事闲聊，他才得知这间包厢是老板专为顶层贵客预留，林砚便是这里专属常客。
　　欢喜与酸涩一同缠上心头：欢喜往后相见的机会多了无数，酸涩是两人云泥悬殊的差距。
　　最起初，他把酒水送过去，对方已经起身离开；到后来，他终于能亲眼看着林砚坐在原位，慢慢饮尽杯中酒。
　　林砚从不会大口豪饮，只是微微抬杯，薄唇轻碰杯沿，孤坐时一举一动都浸着骨子里的优雅从容。
　　这幅独属于他的画面落在林景安眼里，成了独一份的风景，哪怕只是静静站在远处望着，都能抚平他一日疲惫。
　　两人交谈寥寥无几，大多时候只有男人低沉温和的几句叮嘱。每次听见这道熟悉嗓音，林景安的心绪便乱上几分，耳尖不受控制发烫。
　　偶尔林砚会随口打趣他容易害羞的性子，带着安抚性的浅淡信息素轻轻安抚他紧绷的情绪。
　　每回被戳中心事，林景安都会涨红整张脸，攥着托盘快步逃出包厢。
　　而林砚望着少年仓促单薄的背影，眼底翻涌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