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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我不是周照 从水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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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水库回来后,我做了三件事。
第一,把磁带送去数字化;第二,查“第七码头”的真实身份;第三,回家找出生证明。
出生证明没找到。
我妈说九十年代县医院管理乱,纸质证明搬家时丢了。她拿出户口簿给我看,上面确实写着周照,父亲周守义,母亲沈春梅,申报日期是一九九五年十月九日。
“你是我生的。”她反复强调,“你别信水库里那些东西。”
我问她,我出生时多重,几点,在哪个产房。她全答得出来:六斤二两,凌晨三点二十,县医院旧楼二层。
可她说这些话时,一直在搓左手虎口。她每次撒谎都会这样。
我没逼她,转去书房翻我爸的旧资料。在一个上锁的铁抽屉里,我找到一张澄江水库移民工作证、七张没填名字的补偿收据,以及一本一九九七年的行车日志。
七月二十一日那页写着:前往柳湾,接罗素琴及学生,车坏石门坡。
下面一行被墨涂黑了。对着灯能看出几个凹痕:带回男婴一名。
我正要拍照,我爸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门口。
他没有发火,只问:“你都看见了?”
我点头。
“那年七月二十一日发生了什么?”
他走进来,抽走日志,手抖得很厉害。
“本来八月一号才落闸蓄水。”他说,“上游连下暴雨,来水暴涨。工程方怕围堰失守,也怕洪峰直接冲向下游,临时决定提前落闸。我们挨村复查,柳湾名单上六十三户都签了字。卢主任说搬干净了,不用再进山。”
“七户呢?”
“没有七户。”他几乎是本能地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的眼神又散开了。
“有。”他改口,“图上有,表上没有。石阶坪的人户籍归属扯不清,补偿款被人领了。他们怕事情闹大,打算等蓄水前再用卡车送走。可水提前来了。”
他忽然抓住我的肩膀,把我转向灯光,盯着我的眉毛和耳朵,像在确认一件旧物。
“我开车回去时,半个村已经进水。罗老师把人带到二楼,一遍遍点名。她说少一个,水就不肯退。我从教学楼侧面的气窗把她拖出来,又在屋顶上从陈茂林手里接过你。你脖子上挂着半枚锁。”
“我父母呢?”
我爸张了张嘴。
身后,我妈打翻了杯子。
她扶着门框,脸白得没有一点血色。过了很久,她才说:“我们真正的孩子一九九五年出生,只活了九分钟。你爸没注销他的户口。两年后,他从水库抱回一个和那孩子同年同月同日出生的男孩。他说如果送去乡里,那些人为了把七户彻底抹掉,连这个孩子也不会留。”
“所以你们用死去孩子的出生证明,给我上了户口。”
她哭着点头。
我没有想象中愤怒,只觉得荒唐。二十九年来,我以为最稳固的东西——名字、生日、父母——突然都成了借来的。
“陈望生是我的名字?”我问。
我爸说:“罗老师这么叫你。”
“她死了吗?”
“名单上是这样说的。”
这句话让我想起红伞女人。照片拍于一九九七年,年轻教师约二十七八岁。如果她活着,现在应该五十五六岁。屋顶上的人虽然看不清脸,长期躲藏和劳作也足以让她显得比实际年龄更老。
也许她没有死。也许所有怪事里,至少有一部分是活人做的。
当晚,修复磁带的人给我发来音频。
磁带开头是嘈杂的雨声和发动机声。有人在争吵,一个男人说七户的款已经做平,绝不能再报;另一个年轻女人不停追问学生在哪里。
四分十二秒后,出现了点名声。
“陈小川。”
“到。”
“李冬梅。”
“到。”
“赵双喜。”
声音一个比一个远。答到的既有孩子,也有成人。念到第二十二个名字时,录音突然中断了几秒。
再响起时,女人叫:“陈望生。”
没有人回答。
她又叫了一遍。
磁带里传出婴儿哭声。
第三遍之前,一个男人把录音机摔在地上,大喊:“这个不能点!他还活着!”
那个男人是我爸。
音频最后,本应空白的磁带尾部多出一句很轻的话。
“周照已经知道了。”
这是我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