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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水下的七十户 第二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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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高俊说他昨夜十一点就睡了,根本没接过我的电话。
我调出通话记录给他看。他手机上没有来电,我这边却清楚显示通话四十七秒。号码是他的,时间也对得上。
高俊听完录音,脸色不太好看,但还是给出了几个合理解释:号码伪装、网页被人黑了、我爸认识某个叫陈望生的人。至于红伞女人,也许是从屋顶另一侧下去了。
“这世界上想吓人的,十个里九个为了流量,剩下一个为了钱。”他说,“你先查活人,别查鬼。”
这话很有道理。
上午,我们按计划驾驶冲锋舟去北岸布设警示浮标。露出水面的村庄比前一天更完整,几十栋房屋从黑泥里拱出来,像一排泡烂的牙。靠近后能看见墙上的旧标语、窗格和树根,有些屋里的搪瓷盆还摆在灶台上。
柳湾村不是一夜沉下去的。村民有几个月时间搬家,按理说不该剩这么多生活用品。
我沿着测绘图给建筑编号。官方底图到六十三号就结束了,但村北还有一条向上的石阶。石阶尽头,果然多出七座相连的院子。
门楣上的号码依次是六十四到七十。
七十号院门前立着一块歪斜的木牌:陈家。
高俊拿卷尺,我拍照。拍到堂屋时,相机自动对焦突然锁定了墙角,屏幕上跳出一个黄色人脸框。
墙角只有一只倒扣的水缸。
高俊用竹竿碰了碰,水缸下面传来空响。我们合力把缸掀开,露出一个包着油布的铁皮盒。盒盖锈得厉害,撬开后,里面是半本户口簿、半枚银锁和一卷微型磁带。
户口簿前几页烂透了,只能辨认出户主叫陈茂林。最后一页登记着一个男婴,出生日期是一九九五年十月七日。
姓名栏写着:陈望生。
我也是一九九五年十月七日出生。
那一瞬间,我首先想到的是重名重生日。全国这么多人,巧合不算离谱。可当我翻过那半枚银锁,背面刻着两个很小的字:望生。
它的断口像半个月牙。
我脖子上那枚从小戴到大的,也只是半枚锁。两边的断口看上去正好能够咬合。
我下意识摸向衣领。出发前我明明戴着它,此刻绳子还在,锁却不见了。
高俊问我怎么了。我没说实话,只把户口簿和磁带装进证物袋。就在这时,村子南面传来一声钟响。
柳湾小学屋顶那把红伞不见了。
钟又响了一下。
高俊看了看表,中午十二点整。他说可能是风,但水面平得像玻璃,连芦苇都没动。
第三声响起时,离我们近了一些。
不是钟在移动,是声音从学校一路传进了村里。每响一下,就有一扇泡胀的木门自己打开。
六十四号。
六十五号。
六十六号。
门轴摩擦的声音接连响起,一直开到七十号。
陈家堂屋里突然多出许多湿脚印。
脚印很小,像一群孩子光着脚从水缸后走出来,绕过我和高俊,朝学校方向排成一行。它们在新晒干的泥面上一个接一个出现,却看不见留下脚印的人。
高俊终于不再提流量和钱。他拉着我往外跑。
我们刚冲下石阶,身后传来女人的声音:“高俊。”
高俊条件反射地回头:“谁叫我?”
那声音又叫了一遍:“高俊来了吗?”
我想起帖子里的话,一把捂住他的嘴。
他挣开我,骂我是不是疯了。与此同时,学校二楼的一扇窗被推开。昨天那个撑红伞的女人站在窗后,手里捧着一本发黑的册子。
她低头看了看,摇头说:“不是这个。”
然后,她的手指往下移了一行。
“陈望生。”
我的舌头不受控制地抵住上颚。
有一个“到”字几乎从喉咙里冲出来。那感觉不像想回答,更像你听见自己的名字后,身体先于脑子做出的反应。
高俊狠狠撞了我一下。我咬破舌尖,疼痛让我清醒过来。
我们踩着木板回到冲锋舟。发动机第一次没点着。第二次启动时,水下像有东西攥住了螺旋桨,船尾剧烈一沉。
我回头看见几十张苍白的小脸浮在水面下。
它们没有追,只安静地望着我们。
最前面的孩子胸口挂着半枚银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