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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认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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诊室的门合拢之后,枕书在原地站了三秒钟。
镜子里映出一张没什么表情的脸。白大褂的领口有些歪了,她抬手整理了一下,指尖触到锁骨上方那一小片皮肤时,忽然停住了。
她想起来了,不是一开始就认出的。第一次他躺在那张椅子上,棒球帽和口罩几乎把他裹成了一团阴影,她俯身检查的时候,只看见一双眼睛——有点圆,眼尾微微上翘,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直愣愣的、近乎天真的专注,她的脑子突然开始了自动检索。
体育生。黑皮肤。寸头。校服袖子总是短一截,露出一截晒成小麦色的手腕。做课间操的时候站在队伍最后一排最左边,动作永远比别人慢半拍,在敷衍,又像是在省力。她记得遇见过她好几次,每次遇见他,他总是脸红红的,好像刚刚跑完步,体育生应该就是热爱运动,或者在办公室被老师教育。
枕书记忆里与他应该是没有什么交集的,他高考去了哪里,她不知道。她自己的高考像一场突如其来的车祸,所有预想好的路线在几秒钟之内全部改写。Q大的录取线比她的分数高了三,那三分像一个嘲讽的符号,钉在她十八岁的夏天里。她没有复读,也没有选择去本来第二志愿。她去了南方一座小城,在一所口腔医学院从头开始。五年本科,三年硕士,三年工作。她把那场失败的考试埋在记忆的最深处,连同所有关于高中的、关于重点班自习室的一切,一起封进一个名为"不需要再打开"的文件夹。她不愿意面对一切,她很长一段时间无法接受自己的失败,为了逃避她很久没再去见,或者去回忆自己的高中了。
十年过去了。
十年足够让一个少年长成另一副模样,足够让寸头变成精心修剪的碎盖,黝黑的皮肤褪成某种微妙的、不健康的苍白,宽大的不合身的校服变成剪裁精良的灰色卫衣。她甚至在他躺上诊疗椅之前就注意到了他的身份——"徐先生,周经纪人预约的"——她每天接诊的患者里有三分之一是网红、模特、不知名的十八线艺人,这座城市到处都是追逐名声的年轻人,她已经习惯了。
"枕医生,您怎么了?"
前台姑娘——小鹿——的声音从门缝里挤进来。枕书回过神,发现水龙头还开着,自来水哗哗地流进水池,溅起细小的水花。她伸手关掉,抽了一张纸巾擦手。
“没事。"
小鹿推门探进半个脑袋,马尾辫在她身后晃了晃。"下一位患者到了,赵姐说那个根管治疗可能有点复杂,问您要不要先看看片子?"
“好,让他进来。"
下一位患者进来的时候,枕书已经恢复了她惯常的样子。白大褂平整,口罩严丝合缝地贴在脸上,声音平稳,您好,躺下吧。我先看看片子。"
接下来的三个小时她接诊了七个患者。两个拔智齿的,一个根管治疗的,三个洗牙的,还有一个来做美学修复咨询。最后一个患者是个年轻女孩,坐在诊疗椅上问她:"枕医生,您的牙套是在哪里做的?我也想做。"
枕书的动作顿了一下。她下意识地舔了一下自己的上颚——那里什么都没有了。牙套是七年前摘的,保持器也早就停了。但那种金属支架贴在牙面上的异物感还留在记忆里。
"一家公立医院。"她说,没抬头,"需要的话我可以把医生的联系方式给你。"
“好啊好啊!"女孩掏出手机,又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压低声音,"枕医生,我刚才在外面等的时候,好像看见那个……那个谁了。"“
谁?"
“就是那个……演短剧的!特别火的那个!叫什么来着……徐行之!"女孩的声音因为兴奋而拔高了几个分贝,"他是不是来您这儿拔牙了?我听说他最近牙疼,粉丝群都传遍了!"
枕书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瞬。然后她继续打字,声音平稳:"患者隐私,不便透露。"
"哦哦哦,我懂我懂!"女孩吐了吐舌头,但还是压不住眼里的光,"但他真的好好看啊,刚才我从外面进来的时候他正好出去,虽然戴着口罩但那个气质……天哪,枕医生您要是看了他演的《错位心动》,您就知道他为什么那么火了!"
“不看短剧。"枕书说。
她把打印好的医嘱递过去“好了,去前台缴费。一个月后来复查。"
诊室安静下来。枕书坐在椅子上,盯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忽然想起那个女孩说的话。
移动鼠标,在浏览器搜索栏里敲下三个字。
徐行之。
搜索引擎跳出来的结果比她想象的多得多。百度百科,微博超话,抖音话题,小红书笔记,豆瓣小组……她点进百科,一眼就看见那张照片——穿着黑色西装,头发被造型师打理得蓬松有型,嘴角噙着一点懒洋洋的笑意,眼睛微微弯着,和今天躺在诊疗椅上那个缩在卫衣里、攥着扶手不敢睁眼的男人判若两人。
百科上写着:徐行之,1999年生,身高186cm,毕业于某传媒大学表演系,2021年因出演短剧《错位心动》男二号走红,之后主演多部短剧,被粉丝称为"短剧界顶流"。代表作:《错位心动》《盛夏不晚》《他的单向箭头》……
枕书把页面往下翻了翻,看见了"个人生活"一栏。空白。再往下翻,看见了"粉丝评价"。她扫了一眼,目光被几行字钉住了。
“老公真的好帅呜呜呜呜呜今天也是为徐行之发疯的一天!"
“他那个笑!那个笑!杀我!"
“徐行之能不能别笑了,我心脏受不了。"
枕书盯着那个"老公"两个字看了两秒,面无表情地把页面关掉了。
私信栏躺着十几条未读消息,都是超话里的同好发来的:"枕枕今天签到了吗!""枕枕快来!白白新剧路透出来啦!""枕枕你看这个采访了吗!”
枕书的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一秒。她退出去,把小号的界面锁了,把手机扣在桌上。把白大褂脱下来挂在椅背上,拿起了自己的包。
那年冬天,校医室。暖气片嗡嗡作响,那个体育生躺在病床上,膝盖缠着纱布。她送痛经的女同学去医务室离开的时候听见他说了一句梦话,含含糊糊的,像是"……别走……"又像是"……等我……"。
她当时没回头。
她忽然想,如果当时回头了,会看到什么呢?
不知道。
她吸了一口冷空气,秋天的风将她头发吹的很乱,她裹紧了围巾快步走向地铁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