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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铸灵
葬剑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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葬剑渊底的风,是千年不散的剑气凝成的刃。
司璜走在最前,素色衣袂被罡风撕扯出裂帛之声。她神魂仍痛,却强压着那股昏沉,将一缕极淡的“厌弃”之气覆在体表,将袭来的凌厉剑气悄然吞噬。身后三步,寂渊撑着一截枯骨所化的黑杖,步履缓慢,却步步扎实。他本源枯竭,每走一步都似踏在刀尖上,然那双赤红眼眸却亮得骇人,死死锁着前方那道清瘦背影,仿佛那是他在这毁灭之地唯一的坐标。
玄宸被寒山客以剑气笼着,悬浮于后。他尚未完全清醒,眉心裂痕在剑气冲刷下微微发亮,时而蹙眉呓语“师尊”,时而涣散着眸光,望着渊顶翻涌的灰雾。烬被司璜单手拢在怀中,小脸埋在她颈窝,呼吸间,渊底煞气便如百川入海,无声无息没入他体内。他身上那些细密裂痕,竟已淡得几乎不可见。
镜姬指尖捻着一缕红线,红线另一端系着一枚青铜残片,正是青冥老祖所给的信物。残片在剑气中嗡鸣震颤,指向渊底某处。
“这老疯子倒是没骗人。”镜姬眯眼,望着下方浓得化不开的黑雾,“气息便是从那里传来。只是……”她侧目看向司璜,“越往下,剑气越烈,煞气越浊。再往前,便是‘绝剑域’,寻常金仙进去,也要被绞成碎片。”
司璜驻足,回望。寂渊脸色苍白如纸,唇角溢出一缕黑血,却倔强地挺直脊梁。玄宸气息微弱,全靠寒山客剑气吊着。唯有怀中的烬,睡得安稳,甚至因煞气充盈,小脸上透出一丝罕见的红晕。
“你们在此等候。”她低声道,声音被罡风撕碎。
“不行。”寂渊哑声拒绝,几乎在她话音落下的同时。他上前一步,枯骨杖重重顿地,黑杖底端裂开岩层。“我同去。”
“你去了,只是累赘。”司璜直言,眸色沉静,“守好他。”她看向玄宸,又扫过烬。
寂渊眼底戾气翻涌,扣着枯骨杖的指节捏得发白。他知她说的是事实,这认知比剑气刮骨更痛。他死死盯着她,半晌,才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早些回来。”那语气,似命令,又似哀求。
镜姬轻笑一声,也不多言,只将那青铜残片往空中一抛。残片迎风便长,化作一柄三尺青锋,剑身斑驳,刻满扭曲符文。她足尖一点,踏上剑身,红衣翻飞,朝渊底坠去。
司璜将烬往怀中拢紧些,亦纵身而下。素色身影如一滴墨,坠入无边黑暗。
绝剑域内,剑气如实质化的风暴,每一缕都带着上古杀伐之意。寻常神魂近前便要崩解,司璜却凭着体内那股特异的“疑”气,将袭体的剑气层层化解。她怀中的烬微微动了动,睁开眼,那双清澈眸子里倒映着无数凌厉剑影,却无半分惧意,反而伸出小手,虚空一抓。一缕极精纯的煞气便被他摄入掌心,化作一点微光,融入他眉心。
司璜心下一动。这孩子与煞气、与这葬剑渊的契合,远超她想象。莫非……他本身便与这“铸造”之源有关?
循着青铜残片的指引,她落在一处断裂的剑峰之上。剑峰中空,内里竟是一处百丈方圆的空洞。空洞中央,悬浮着一团拳头大小、不断蠕动的暗金色物质。那物质非金非玉,表面流淌着诡异光泽,每一次蠕动,都引得四周剑气随之律动,仿佛它是这葬剑渊的心脏。
“铸灵……”司璜低语。她能感知到那团物质中蕴含的、一种近乎“本源”的古老气息。那不是灵气,不是煞气,而是一种更为原始的、塑造万物的“规则”之力。
“呵……后生晚辈,倒是有些胆色。”
一道沙哑干涩的声音,自空洞深处响起。阴影蠕动,走出一个身形佝偻、披着破烂道袍的老者。老者须发皆白,乱如枯草,脸上皱纹堆叠,唯有一双眼睛亮得骇人,瞳孔竟是诡异的竖瞳,如同爬行动物。他便是青冥老祖。
老者并未看司璜,那双竖瞳径直落在她怀中的烬身上。他凑近,枯瘦如鸡爪的手指几乎要触到烬的脸颊,却被司璜不动声色地侧身避开。
“有趣……有趣……”青冥老祖嘿嘿低笑,露出一口残缺黄牙,“‘厌弃之皿’,竟能容纳‘铸灵’之气……妙,妙啊!道尊那老狗以为毁了熔炉便万事大吉,却不知‘皿’若得‘灵’,便可反噬其主!”
“你究竟是何人。”司璜冷声问,指尖已悄然凝聚一丝神力。这老者看烬的眼神,让她极度不适。
“我?”青冥老祖直起身,竖瞳扫过她,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一个被道尊夺了道果、扔进这粪坑里发臭的老东西罢了。至于这小娃娃……”他目光再度黏回烬身上,“他非是寻常废皿。他是‘器胚’。是当年清虚那厮,以自身残躯,糅合万千废皿怨念,又盗取一丝‘铸灵’本源,暗中孕育的……破局之‘器’!”
器胚!
司璜心头剧震。守藏临终所言“新之皿”,竟是指此?清虚帝君……竟在道尊眼皮底下,暗中铸造了这样一个存在?
“那老狗以为‘铸造’之权只在他手,却不知万物皆有灵,怨念亦可成胚!”青冥老祖越说越激动,枯爪指向那团悬浮的铸灵,“丫头,将那小器胚放下,以此铸灵为引,我可助你重铸其躯!届时,他便是这世间最锋利的剑,可斩断一切‘锁’,包括道尊那老狗的天道之锁!”
“放下他?”司璜冷笑,眸底寒意骤凝,“你当我是三岁孩童,任你摆布?”
青冥老祖脸色一沉:“敬酒不吃吃罚酒!你以为你护得住他?道尊已生感应,这葬剑渊撑不了多久!唯有重铸,方有生机!”
话音未落,他枯爪一抬,四周岩壁骤然亮起无数扭曲符文,竟是早已布下的禁制!一股庞然吸力传来,直奔司璜怀中的烬!
司璜早有防备。她足尖一点,素色身影如鬼魅般后撤,同时将烬往身后一送,一道归墟黑芒自身后卷来,正是寂渊!他竟不顾伤势,强行闯入绝剑域,此刻单膝跪地,以枯骨杖撑住身体,黑杖底端已裂开蛛网般的纹路,却将烬牢牢护在身后。
“碍事!”青冥老祖怒哼,禁制光芒大盛,无数剑气如暴雨般朝二人射来!
寂渊赤红眼眸凶光爆射,归墟本源不顾一切地翻涌,化作一道漆黑漩涡,将袭来的剑气尽数吞噬!然他本源枯竭,这强行催动,只令他喷出一口黑血,气息瞬间萎靡。
“寂渊!”司璜厉喝,袖袍一卷,将一道袭向寂渊后心的剑气荡开。她看向青冥老祖,眼底杀意如冰,“伤他者,死。”
“嘿,一对苦命鸳鸯,倒是有趣。”青冥老祖阴笑,正欲再催禁制,怀中的烬却忽然睁开眼。
那双清澈的大眼,此刻竟倒映着那团悬浮的“铸灵”。他伸出小手,并非抓向铸灵,而是虚空一握。
嗡——!
那团蠕动的暗金色铸灵,竟猛地一颤,随即化作一道流光,并非飞向青冥老祖,亦非飞向司璜,而是……直接没入了烬的眉心!
“什么?!”青冥老祖竖瞳骤缩,脸上第一次露出惊骇之色,“他竟能主动融合铸灵?!这怎么可能!清虚那厮留下的烙印竟如此完美?!”
烬的小脸上浮现出暗金色的纹路,他周身气息骤然一变,不再是单纯吞噬煞气,而是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规则”之感。他看了看自己的小手,又抬头看向司璜,眼神依旧清澈,却似乎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深邃。
“师……尊……”他忽然开口,声音稚嫩,却清晰地唤出了玄宸对司璜的称呼。
这一声,不仅让司璜心头剧震,更让青冥老祖如遭雷击!
“师尊?!他唤你什么?!”老者声音尖利,充满了难以置信,“清虚那厮竟将‘首任司命’的烙印也融入了这器胚?!这不可能!道尊明明已经抹去了所有痕迹!”
洞府外,葬剑渊的煞气开始疯狂翻涌,整个深渊都在震颤。道尊的感应,终究还是被这铸灵融合的波动引来了。
“走!”司璜不再犹豫,一把捞起烬,另一只手扶住摇摇欲坠的寂渊。镜姬剑光一卷,将二人裹住。寒山客抱起玄宸,剑气暴涨,护住周身。
一行人冲天而起,身后,青冥老祖癫狂的笑声与诅咒在深渊中回荡:“好!好!好!器胚已成,烙印犹在!道尊老狗,你的死期将至!哈哈哈……”
冲出绝剑域,上方灰雾中,一道淡漠至极的意志正在缓缓降临,整个无何有之乡的空间都开始扭曲。
司璜低头,看着怀中烬眉心那抹尚未完全消散的暗金纹路,又看看身旁嘴角溢血、却死死扣着她手腕的寂渊,以及远处被寒山客护着、依旧昏沉的玄宸。
铸灵已融,器胚已成。然道尊之威,亦已真正降临。这盘棋,终于从暗处的挣扎,摆到了明面上的死斗。而她怀中的孩子,究竟是破局的利刃,还是……另一个更为沉重的枷锁?
渊底寒风呼啸,似亡魂呜咽。新的风暴,已然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