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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酒过半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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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过半酣,楚侨的困意终于压过了对体面的坚持。
宿醉、早班机,再加上中午三款酒轮番过喉,楚侨迟钝的脑子只够慢速思考怎么找理由回房间把自己放平。
“呀,快两点了!”
楚侨故意看了眼手机。
“我们回去午休一下,再去地里看看吧。”
他把酒杯放下,又看了一眼林北川。
林北川正低头把袖口重新卷好。那道浅褐色的泥印还在,卷上去之后反而更明显。
“等你们午休起来,黄师傅晚上吃的馍都蒸好了。”
楚侨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现在直接去地里吧。”
林北川站直,一副马上就出发的样子。
“今天五点就下班了。”
楚侨下意识看了眼窗外。
阳光开始斜斜地弥散,如果可以把他放在山谷的草地上一边晒太阳一边睡,一定比在床上补觉更舒服,要在这么美的地方继续当和尚撞钟,真让人感到痛苦。
楚侨吞下一口哈欠,撇了撇嘴,耷拉着肩膀跟着林北川往外走。
在北京,两点钟往往才是一天真正开始的时间。
午饭吃完,咖啡续上,不重要的群消息从早上积攒到午后堆起来,最好这时再拿腔拿调地回复,显得自己日理万机。有人刚从上午的会议中被解救,有人趴着睡午觉还在半边身子麻痹中,正在茶水间聊天的人到点回到工位上。编辑部最活跃的时候,就是下午两点到五点。
他们刚刚结束午饭的时间,别人已经干了半天活。
他下意识转头去看彭嘉树,主编显然也有些疲倦,摆摆手:“我先回去休息会儿。”
彭嘉树站起身:“你们三个先跟着转转。”
楚侨立刻点头:“行。”
蔡佩珊笑着接过话。
“那下午就让北川带你们。”
“下地、看园子、看车间都行。后面你们想采访谁,再单独找我约。”
林北川站起身。
“走吧。”
林北川说得太自然,没有客套,没有欢迎,也没有什么“很高兴带各位参观”。
楚侨被这两个字噎得清醒了一点。在他的工作经验里,客户通常会先讲几句场面话,把项目背景、品牌愿景和接待流程铺平,再把人带进某个已经被整理过的参观路线。林北川省掉了所有柔软的垫子,刷地一下把他们从饭桌带到另一个工作现场。
没有了曲意逢迎,对面的人竟然变得难以琢磨起来,这与楚侨惯常的采访经验出入颇大。
几人从大殿出来,风一下子变大了。
两只惠比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跑没影了,只剩下远处偶尔传来的犬吠声。
“这边是别墅区。”
林北川走在前面。
“你们住的地方也在这边。”
他抬起手,朝最里面指了指。
“最里面那栋平时不开放,男爵和夫人偶尔过来会住。”
楚侨顺着看过去。
红瓦、灰墙、斜坡屋顶,藏在树后面,远远只能看见一角,比客房的鬼魅更显得没有人气。
“整个园区都是同一个建筑师设计的?”
“嗯。”
“法国人?”
“法国人。”
楚侨回头看了一眼陶土影壁,又看了看长廊和屋檐:“做得挺好。”
林北川回头:“什么挺好?”
“没有那种硬凹中国风的感觉。”楚侨边走边奉承,心说晚上绝不出门。
“现在很多国外设计师做中国项目,就是各种元素堆砌,我们叫这个文化挪用。”
他停了一下,又补了半句:“或者叫文化搬运失败。”
林北川沉默了一会儿。
“你们写稿都这么绕吗?”
楚侨一噎。
林北川说:“法国酒庄找法国建筑师,挺正常的吧。”
楚侨讪笑:“呵呵,也是。”
“一开始佩雷尔家族派人在这里待了几年。”林北川边说边往前走,“看村子,看庙,看老房子,最后盖出来这样。”
楚侨问:“管这么细?”
“挺细。”
“建筑也管?”
“建筑、地块、品种、酒款风格、标签字体什么的。”林北川说,“法国那边都要看。”
楚侨笑了一下:“那你们自己发挥空间大吗?”
“不大。”
“你说得也太直接了。”
林北川看他一眼:“本来就不大。”
“不憋屈?”
“工资按月发。”
楚侨没词儿了 —— 面对这样赤条条的一个人,楚侨觉得自己刚刚那套小众点评式的表达落在林北川耳朵里,大概和傻子在裸奔差不多,矫揉造作得恨不得自己扇自己一巴掌。
楚侨惺惺地没接话。
他也几乎能猜到林北川给他分到哪一类:北京来的编辑,话多又词满,见什么都先想概念,黑的白的都能给说得红彤彤,一派喜气祥和之词用来哄品牌方开心,赚点广告钱。
这个判断如果真的存在,倒也不算冤枉。楚侨只是有点不服气,他饶舌归饶舌,饶出来的东西毕竟也能卖钱。
走回别墅区时,楚侨问:“你们员工也住这儿?”
“有些住。”
“有些回家。”
“我回家。”
楚侨本来想问林北川住得远吗,但突然对一个认识不足3小时的人问这样的问题似乎过于亲近,只好自己接话:
“那挺好,本地人哈?”
林北川点头:“是。”
便不再多说。
楚侨再次升腾起一股拳头打进棉花里的感觉,这人真是一点不好聊。
从客房区再往前,就是平时用来吃晚饭的区域。
白天没人,长桌收拾得干干净净。玻璃门敞开着,小厨房就在旁边。
“冰箱里有饮料,柜子里有零食。咖啡机能用,晚上饿了自己煮东西也行。”
楚侨想起平时作为乙方在片场和甲方面前点头哈腰的样子,第一次遇到这么冷漠中带着点随和的甲方,反倒有点拿不准。北京的“随和”常常有追加条款,今天说“都可以”,明天就有人问“为什么没有提前确认”。林北川说这话时却很平实,楚侨恨不得现在就拉开冰箱看看里面是不是有饮料和零食。
许昭在后面调相机,听见这一句,低声问范雨欣:“我们晚上能煮东西?”
范雨欣压着声音:“你想煮什么?”
“泡面。”许昭说,“拍摄行业的传统美德。”
楚侨回头小声说:“带我一个!”
林北川像没听见这句,继续带路。
离开别墅区以后,视野一下打开,山谷完整地出现在眼前。葡萄藤还没有彻底发芽,一排排枝条顺着架线延伸出去,在初春的颜色呈现出浅淡的一片。
风吹过的时候,整片山谷都像在慢慢呼吸,林北川站在坡上,抬起手臂朝远处比划了一下:“那边也都是我们的地。”
风突然也变大了,林北川提高声音喊道:“再往那边有个水库,不过今天先不去,先去办公室,办公室后面就是品鉴室和车间。”
在山谷中,几个人跟着往下走,范雨欣和许昭忙活起来,时不时停下来找角度拍照。
楚侨走在最后,目光茫然地望向山谷。
他在北京写过很多“自然”。
真正的自然常常很遥远,大多时候是品牌手册里的词。天然、原生、风土、可持续、在地,几个热门词排一排,就能撑起一场发布会,一套宣传片,一页项目提案。可眼前这些葡萄藤还没长成宣传片里的样子,枝条光秃秃的,土地裸露,坡道上有轮胎压过的痕迹,远处工人穿着旧外套弯腰做事。
它不够漂亮。
漂亮要等到枝叶长起来,等到葡萄挂果,等到摄影师挑一个金色黄昏。
现在只有风。
风从海的方向来,先穿过村子,再穿过山谷,把楚侨额前那点好不容易抓出来的发型吹得七零八落。
楚侨又想起来林北川阔步走向饭桌的那一幕。
他伸手按了按自己的头发,忽然想起早晨出租屋里频闪的灯。
从那间30平的房子到这里,才隔了一趟航班的时间,身体却像已经被风吹到了别的时空里。
许昭在前面忽然停住,蹲下来拍石板缝里冒出来的一点草。
范雨欣抱着记录本等她,嘴上催:“小昭,快点,林工都走远了。”
“这根草很重要。”许昭说。
“它本人知道吗?”
许昭没抬头:“不知道,所以我要替它知道。”
楚侨笑了一声。
尚文基层员工最有的一种特别的生命力。范雨欣负责把所有混乱整理成表格、文档、纪要和待办事项,许昭负责在混乱里找到光。她们年轻,工资不高,出差时会困、会烦,但一旦看见真正值得记录的东西,眼睛会先亮起来。
主编等人却很少认真看她们,谈不上轻视,只是大家都太忙。一个项目压下来,谁是主笔,谁是摄影,谁是助理,职能分完,人就很容易变成职能本身。直到此刻,许昭蹲在石板路上拍一根草,范雨欣站在旁边一边催一边替她挡风,楚侨才忽然意识到,这些也应该写进稿子里。
林北川在前面停下,回头等他们。
他没有催,只是站在坡路拐角,手插在外套口袋里。风从他身后吹来,把外套下摆吹得往一边偏。
范雨欣小跑两步,说:“来了来了。”
林北川点了下头,转身继续带路。
楚侨跟上去,心里那点烦躁还没散。又在观察这个人 —— 话少,偏偏每个动作都落得很稳,写进稿子里容易显得过于伟光正而虚情假意,不写又可惜。
这种麻烦一路跟着他进了办公室。
办公室后面连着品鉴室和展览区,长桌摆在窗边,整面玻璃向外望去就是葡萄园。春天刚到,藤蔓还没完全醒过来,只有零星的新芽挂在枝头。空气里带着木头、酒液和一点发酵残留的味道。
墙上挂着酒庄这些年的照片,从最开始的荒地,到后来种下第一批葡萄,再到第一瓶酒装瓶上市,整个过程被整理成一条长长的时间线。
楚侨终于来了精神,这里总算有点自己熟悉的东西。
“这是第一车间。”林北川推开一扇门:“最开始就在这里发酵,后来产量起来了,又建了第二车间。”
楚侨一边听,一边四处打量。“这还写了蛋清澄清呢,”他指着墙上的介绍牌。
林北川回头:“知道这个?”
“当然知道。”楚侨终于找回一点主场优势:“以前波尔多不是会用蛋清澄清红酒吗?剩下的蛋黄流到修道院厨房里,后来就变成了可露丽。”
林北川看了他一眼,这次没有立刻把目光移开。
“这个一般没人看。”他说。
“我看啊。”楚侨说,“混饭吃,毕竟我是美食编辑。”
他话说得轻飘飘,但底下有一点真功夫。林北川没评价什么,只点了下头,像把这件事记进了某张看不见的表里。
又是冷场!
他索性继续翻展板。
“所以你是什么时候从国外回来的?”
“忘了。”
楚侨抬头。
“忘了?”
“七八年吧……”
“差不多。”林北川含糊其辞。
楚侨眨眨眼。
采访对象回答“忘了”,这种事他还是第一次遇见。
“那为什么回来?”
“工作。”
“为什么选酒庄?”
“招人。”
“……”
范雨欣默默转过身去看别的东西,幽幽地叹了口气。
楚侨不死心地追问:“你小时候在北京,后来又去法国,照理说选择很多。为什么最后留在齐东?”
“我妈在这边。”
“那你父亲……”
林北川把手里的资料页翻过去,纸张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这段写稿用不上。”
他说得并不重,也没有失礼。可话到这里就封住了,像酒窖里一扇厚门合上,里面还有东西,外面的人只能看见门。
楚侨不信邪:“刚回来的时候最困难的是什么?”
“没钱。”
“后来呢?”
“还是没钱。”
酒窖好冷啊,楚侨打了个寒战:“那酒庄刚开始做的时候,总有特别难忘的事情吧?”
“有。”
“什么?”
“死了很多葡萄。”
“……”
“倒春寒。”
林北川开门,准备往外走:“第一年经验不足,后来就记住了。”
楚侨发现自己的采访技巧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效。
他问故事,林北川回答事实。
他问理想,林北川回答工作。
他问人生,林北川回答天气。
出酒窖后的暖空气让楚侨咬咬牙再博一次。墙上挂着一张老照片,照片里是一群年轻人站在葡萄园前,林北川看上去比现在瘦一点,也白一点,身后是一片还没长成的葡萄架。
“这是你?”
“嗯。”
“法国?”
“法国。”
“波尔多?”
“波尔多。”
楚侨来了兴趣。
“待了几年?”
“这是在庄园当了一段时间学徒。”
“回来会不会不习惯?”
“还行。”
“想过再回去吗?”
“没有。”
“为什么?”
一口气问下来,林北川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甚至带着一点疑惑,好像这个问题本身就很奇怪:“这里不是也有葡萄吗?”
楚侨愣了一下,然后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往下问。
因为林北川不像是在回避,也不像不愿意说,他是真的这么觉得。法国有葡萄,这里也有葡萄,工作在哪儿做不是做。
楚侨采访过很多人,有的人会提前准备答案,有的人喜欢讲传奇故事,有的人恨不得把人生浓缩成一句金句印在腰封上供人取阅。
林北川不一样,他像一块地,你问什么,他给什么,多一寸都没有。
窗外风吹过葡萄园,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林北川看了眼时间:“差不多了,去园子里看看。”
从酒窖外的阳台下楼的时候,远远能看见山坡另一侧有人影在移动。
春剪后的枝条堆在路边,有工人正在清理杂草,空气里全是泥土被翻开的味道。
“现在还只是初春。”林北川一边走一边说,“主要在除草、清沟、防倒春寒,真正忙的时候还没到,到收成季,整个园子都是人。”
楚侨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山谷在下午的阳光里慢慢展开,远处的葡萄架一排接着一排,呈现出某种整齐而漫长的秩序:“这些都是你们的地?”
“差不多。”林北川抬起手臂,朝远处比划了一下,又是那个舒展的动作。
“那边也是,再往外有个水库,不过今天先不去,先下地。”
楚侨看着那片山谷。
这里没有什么浪漫的法式乡村生活,也没有什么传奇创业故事。
有的只是土地、天气、葡萄和一群认真上班的人,而林北川大概是这里最认真的那个。
远处忽然传来发动机的声音,低沉、缓慢,顺着山谷一点点靠近。
范雨欣最先反应过来:“来了来了。”
“什么来了?”
“你的保时捷。”林北川说。
楚侨抬头。
山路尽头,一辆红色拖拉机正慢悠悠地朝他们踱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