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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蔡佩珊声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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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佩珊声音不高,像只是给桌上补一句人到了。可宋思义脚边那两只惠比特犬先听懂了。西蒙妮支起耳朵,脑袋一转,诺尔跟着站起来,细长的腿在地上一点,尾巴已经摇开了。
玻璃外头的人正从院子那边走过来。
中午的光照在玻璃上,外面风大,吹得他头发往一边乱,眼睛也微微眯起。等他走近,五官才从反光里显出来,轮廓挺阔而端正,很深的双眼皮压着一双不太聚焦的眼,鼻梁高,侧脸线条利落。那本该是很有精气神的长相,可他神态散漫,像对餐桌、客人和自己身上那点泥都兴趣缺缺,于是锋利被松垮的肩背压了下去。劳保外套敞着,里头是件颜色洗旧了的深色卫衣,裤脚和鞋面都沾着土。那一点土色不显得狼狈,倒像他本来就该这样从外面走进来。
楚侨看了一眼,又收回视线。
他本来以为这顿午饭会更像一个采访前的接待仪式。酒庄、十周年、品牌案例、创始团队,几个词连在一起落到他脑子里,多少带着一点被修饰过的体面。势必是要从向导的白衬衫讲起,聊聊器皿 —— 酒杯、醒酒器、吐酒桶什么的,然后讲风土,讲年份,最后讲一个人如何在远方看见土地,回来以后完成某种命中注定的事业。
结果这地方从早上开始就不怎么配合他的想象,楚侨脑中莫名闪过别墅区的长廊,不知道到了天黑没人的时候这座酒庄能有多中式恐怖。
尚文生活方式编辑部的工资不算光鲜,职务之便却很实在。楚侨自认对吃喝有点真才实学,接受免费米其林和高级红酒时一向心安理得。别人听见“尚文”以后叫他一声“楚老师”,他明知道这份客气大半属于机构,照样受用。
客户要十周年品牌书,要“从法国到齐东”的漂亮叙事。楚侨一路上已经搭好家族、风土、东方山谷几个安全框架,只消得稍稍用力,演绎一番,一套完整的叙事就可以说服客户,如同一层美丽的滤镜,像雾像雨又像风。
林北川一进门,楚侨就知道这个滤镜恐怕盖不住。
门且推开,两只惠比特犬已经扑了过去。
林北川先朝桌上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才弯下腰,伸手摸了摸西蒙妮的脑袋,又顺着它脖子揉了一把。
“今天怎么没去地里?”
这话听着是问狗的。西蒙妮当然答不上来,只拿脑袋往他手心里拱,尾巴抽得啪啪响。
宋工笑起来:“我们先回来了,赶着吃饭。你再晚点,菜都凉了。”
林北川直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走到空位边坐下。
“这不才上到凉菜吗?今天没开保时捷来,走得慢了点。”
楚侨带着商业微笑看着他。
范雨欣先没忍住:“酒庄里还有保时捷?”
蔡佩珊夹了一筷子凉菜,笑得很轻:“有啊,我们酒庄真的有保时捷。”
楚侨看了她一眼:“真的假的?”
他问完就觉得自己这句有点傻。可那一瞬间他脑子里确实闪过一个画面:酒庄门口停着一辆跑车,旁边抱胸而立的林北川,尽显成功学风范。果然,人类对“酒庄”两个字的想象很危险,不是法国南部,就是本地暴发户,中间地带经常被自动省略。
蔡佩珊慢悠悠补了一句:“拖拉机,保时捷的拖拉机。”
桌上停了一下,随即笑开。
侍酒师唐宁拿起醒酒器给大家倒酒,接话道:“怎么看不起我们拖拉机,兰博基尼也是从拖拉机开始做的呢!”
趁着松快的功夫,蔡佩珊介绍道:“北川,这是尚文美食生活方式板块的彭嘉树,大家叫嘉姐。这位是编辑楚侨、编辑助理范雨欣和摄影师许昭。他们这次过来,主要聊一下十周年的项目合作,也看看我们这周边的情况。”
林北川点点头,礼貌含笑:“林北川。”
蔡佩珊补了一句:“我们技术总监,种植、车间、酒窖两头都要管一点。别看他刚从地里回来,等会儿讲酒也得靠他。”
佩雷尔家族在中国这座酒庄的技术总监,这个 title 放到酒圈里并不轻。哪怕普通人不懂酿造体系,听到法国家族、技术总监、留法经历,也会自动把人往精英那一栏摆。
可林北川坐在那里,袖口带泥,肩背松垮,听蔡佩珊介绍自己时也没什么反应,像“技术总监”只是工牌上多印的四个字。
楚侨想起宋工那声“北哥”,倒是笑了一下,转头问宋思义:“怎么不叫川老师?叫北老师?”
宋思义一本正经:“川老师像在叫特。朗。普。”
桌上静了一秒,先是楚侨没绷住,接着蔡佩珊也笑出来。
“她这个说法我同意。”蔡佩珊说,“林北川这名字取得好,要用我们台湾话念才有气势。”
她故意放慢声音,把前两个字念得很重,念完自己先笑了。
嘉姐点了一下头,楚侨忙不迭地伸出手:“楚侨。”
林北川欠身握了一下。
他的手心干燥,指节很硬。楚侨手指细一点,皮肤白,指甲边缘修得干净,握上去却不软,力道甚至比林北川预想里更利落。林北川抬眼看他,先看见一张没什么攻击性的脸,再看见那双杏仁眼里藏不住的观察欲。那种灵动并不来源于天真,是一个人能把场面、人物和话头全都扫了一遍以后,还能装作只是礼貌地笑,如此这般的“熟练做人”。
楚侨坐下,夹了口菜,眼睛还瞟着林北川。他看人的时候并不热络,但也不躲。你说话,他就看你一眼;你不说话,他也不急着填满空白。桌上有一种奇怪的安稳因此缓缓落下。
蔡佩珊问:“怎么一早上就去了地里?不在办公室蹲着?”
“昨晚没睡好。”他说,“一早上在办公室蹲着更难受,出去溜达了一圈。”
宋工拆他的台:“你那叫溜达?一溜达半个上午。”
林北川笑了一下,终于开口说整句整句的话:“也没干多少。春剪那批枝条绑了大半,剩下的明天接着弄。三号地架线有两根立柱歪了,下午叫人扶一下。正好你们要下地,顺带看看滴灌和排水。这两天降温,倒春寒还得防着点。”
唐宁在一边倒酒,听到这里插了一句:“你昨晚几点睡的?”
“两点多。”
“怪不得今早我去办公室没见你。”
“办公室也没什么好看的。”林北川说,“还不如下去看一眼。”
宋工把筷子放下:“那下午我跟你们一起去,客人也正好看看。”
林北川这次抬了下头,语气比刚才热一点:“行。下午风可能大,让他们多穿点。我们再看看清沟除草的情况,其他的等温度稳住了再说。”
楚侨在旁边听着,没插话。
狗腿也有自己的盲区,品酒搭配他爱发表意见,这种下地的农活他算是抓瞎。不过林北川与他采访过的葡萄酒大师倒是不一样 —— 比起发表酒评,林北川离酒很远,但离农事很近。像是脑子里本来就摊着一张地块图,谁问一句,他就顺着指出一处。
既然林北川在开口讲话,楚侨便借势毫无顾忌地打量他。
袖口卷到结实的小臂,边缘有一道浅褐色的泥印。手指关节洗过,但纹路里还嵌着一点灰。裤脚上的土更实,鞋带上挂着半截草屑,可能是从地里一路跟着他进了门。可他坐在这张铺着白桌布的桌边,又没有半点局促。
服务员上菜从他身后经过,他微微侧身让了一下,动作很自然。蔡佩珊说话时,他顺应着;宋工搭话时,他又插科打诨着;高原问到听不懂的地方,他就用最短的话解释。既不冷淡,也不热络。
楚侨对要采访这样的人感到一阵头大。
有特点,只是特点不挂在脸上。没有一句话能立刻替他贴标签。
他初步给林北川分了个类:难采,难写,没金句,不亲近,可能是很好用的素材,但不适合被包装成一个“人物故事”。
这判断很刻薄,刻薄得很专业。楚侨自己也知道,一个项目初期最怕遇到这种对象,干活的人通常最会干活,也最不配合叙事。
热菜一道一道上来,先是红烧老板鱼,再是一盘葱烧海参,不同于本帮菜的浓油赤酱。海参个头大,浓色的葱油裹在上面,汤汁收得亮,也不分餐,十几条硕大的海参在大盘里呈上来,分外震撼。
蔡佩珊招呼他们:“这道你们尝尝。我们特地让师傅做的,地道得很。”
范雨欣夹得小心:“这个看起来就贵。”
“靠海嘛。”蔡佩珊笑,“真要按外地酒店那个价格吃,我们自己也吃不起。今天拿出来,是让你们尝尝本地东西,不是让你们有负担吼!”
楚侨夹了一块,海参软糯,葱香厚,汁味比他想象里重一些,但不腻。他咽下去,才说:“这水准不输酒店晚宴。”
蔡佩珊看起来挺受用,但仍然接得轻:“酒店晚宴更会摆盘,我们这个就是好吃。唐宁,酒呢?”
唐宁把醒好入谷2016酒倒进杯里,说:“这支酒经过陈年以后,结构已经柔和下来,香气和层次都出来了,既能接住葱烧的浓郁感,也不会盖过海参本身的鲜味。你们可以先闻一下,再试试和菜一起吃。”
唐宁本身样貌并不出众,倒酒时的谈吐却让他分外发光。许昭举起相机,没拍人,先拍杯子和盘子。上午一路都在观察光线,她一直没怎么说话,才低声说了一句:“这个自然光可以。”
彭嘉树听见了,马上让服务员把旁边一盏顶灯关掉:“这样呢?”
许昭看了一眼取景器:“更好了。”
饭过一半,气氛才真正轻松下来。
蔡佩珊说自己来这里快十年了。她说这话的时候没什么感慨,像说一个已经被反复证明过的事实:“刚来的时候,他们都觉得我吃不惯,没想到我是无缝接入。”
宋工立刻说:“她第一次吃鲅鱼饺子,吃了40个。”
“那是因为好吃。”蔡佩珊说,一巴掌拍在宋工身上,“不要说得我像大胃王!”
楚侨笑着问:“那你们团队本地人多吗?”
“多。”蔡佩珊说,“除了我,基本都是齐东人。高原是河南人,宋思义算半个外地人,天天说自己见过世面,其实还是最爱吃这口。”
宋工嘴里塞着枣饽饽:“我这不是在外面吃苦吃太多了,所以知道这口好。”
桌上又笑。
楚侨也笑了一下,顺着话茬说:“我潮海人,之前在上海待过几年,今年刚来的北京。”
“潮海?”宋工来了兴致,“那你应该挺会吃。你们那边是不是家里都做生意?”
楚侨夹菜的筷子停了一下,很快又落下去。
“伯父那边做一点。”他说,“我家比较复杂。”
他说得轻巧,像随手撕开一个包装盒,露出里面繁复层叠的包装纸。宋工本来还想问什么,楚侨已经笑着把话头转开:“会吃谈不上,比较会挑剔。”
蔡佩珊拿筷子点了点他:“这个好。难怪会当美食编辑。”
林北川听到这里,与楚侨四目相对了一下,很快又去夹菜。
这一下也没有什么特别意味。可楚侨还是注意到了。也许因为林北川前面大多数时候都在听,很少主动参与关于人的话题。他像对菜、酒、地、天气都更容易开口,对自己则能少说就少说。
楚侨喝完第三款酒之后,话比刚才多了些。
“佩珊姐说你是本地人,这附近你从小就熟吗?”
林北川端上准备好的答案:“也没有那么本地。”
他答完,过了一会儿才补充道:“小时候在北京待过,后来回齐东。再后来出去读书工作好多年,兜了一圈,又回来了。要说从小到大一直待在这儿,也不算。”
楚侨听见“北京”两个字,职业反应先冒头:“那你算北京长大的?”
“算过一段。”
“家里现在都在渤湾?”
林北川把酒杯往旁边挪了挪:“我妈在。”
楚侨没有马上接话。
桌上短短静了一瞬。那种静很轻,轻到可以被筷子碰碗的声音盖过去。可楚侨偏偏听见了。他见过太多饭局上的回避,知道有些人不想说“父亲”的时候,甚至连“父亲”两个字都不用出现。
他笑了一下,像刚刚只是随口闲聊:“那你后来去哪儿读书?”
“法国读了几年。”他说,“后来也在外面工作了几年,折腾够了,就回来了。”
他把一段很长的路折成了半句话,桌上没有人追问。蔡佩珊低头喝了一口酒,宋工夹了一块鱼,唐宁把空杯往旁边挪了挪。只有楚侨听见“法国”两个字时,在心里轻轻顿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