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修》金色原野上的猫

21、3.3.掠过颜色的微风 青钝色的小

　　青钝色的小石子，清溪，凉丝丝的，穿过指隙，当风吹过来时，我会追逐着她奔跑。她总喜欢在我默然盯着水底那些同样沉默的小石子的时候突然冒出来，溪水是她穿着的一件透明衣裳，从桥墩的阴影下一直吹到“椅子山”畸形的山洞旁，幽黄的尘，塑料的小白花，揉碎的琉璃瓦，花花绿绿散落一地，被錆茶色的流动的蛇渐渐缠身，铁钩朝外不自然地弯折了一半。我总是小心地越过那些倒扣的，挤皱的书和纸板，在亚麻绳捆好的轻装书脊上跳跃着，追寻着一掠而过的，她身后影子里吹过的颜色。油漆桶，爬满干苔的地表清理机器人，豁口的金属盖子，完好的玻璃管，正午刺眼的太阳光——一天里难得的景色，透过那转瞬即逝的云缝——有时候我会出现幻觉，总觉得那些玻璃瓶里，从前装着舞裙的红金鱼，也许只是一株小小的豆苗，一堆纸折的幸运星——我曾捡到过一瓶，后来被秃鹫叼走了，瓶口刚好卡在它瘦削的黑喙骨上——全都被流动的茶色掩盖着，被天穹碎玻璃投来的黯光遮蔽，这些色彩，只有她能带给我，我爱她。有时走了运，她会回应我这种爱意，在那堆绘本边儿上小小地打个旋儿，然后一路飞跃悬崖，我会看着那条色带飞快地沉入胡杨林里，涌起一条涩墨绿的浪，就像是午夜时分的沙浪，露出胡杨林间那些小小的坟冢。
　　我所无法欺骗自己的，正是这独白的孤寂啊！

　　孤落的书包，刺穿飞起的石落鸟，飞速掠过这片沙。
　　她衣衫褴褛，在我身后死命追逐着。托了她的福，长久以来沉寂的天空啊……我得以开心起来，不再那么挂念着关于这颗星球的事情了。我只想要看看她那许久未见的面孔。
　　我费了好些力气攀上高高的“椅子山”，闲坐在玻璃瓶口。
　　离开这里的人都扇动翅翼飞向那遥遥彼生，惟有我念着她，不愿离去，于是被放逐在这片垃圾场的残墟中。
　　她很艰难地活着，我要等她感应到绿，或是被黄昏温温的海潮吞没，再与她一并离去。

　　落霞我只在那些绘本里读到，隔着厚厚的沙层，铁皮罐在飞石间不断发出踢里哐啷带有某种厚重沉闷感的空响。我透过塑料布暗黄色的微光，读着这些仅存的故事——所幸这里已经十几年未下过雨了，连远处那座清溪尽头的雪山也即将失了它的白头，这些最后的回忆才得以保留。
　　不胜唏嘘着坟冢渐渐沙化，不胜唏嘘着一切都将沉入坟冢。

　　回忆，吞没着过去而吐出美丽回忆的世界，肆意篡改过去而失却的镜子啊，你到底是为了什么？

　　将有一天，我会离开这片荒原，我会回到那片橘黄色的海洋，绞尽脑汁追忆着每一个曾经活过的人，费尽心思精雕细琢，一字一句把湖边的景色造成千百种形状，把落寞的碎石拼凑成壮烈的颂歌，又忽然惊起长嗟，把回忆录撕个粉碎，在几万丈高的天涯舞榭歌台上痛饮。
　　我会看着一地鸡毛，假装自己只是偶然经过的路人甲，抽身离去。

　　我不过想看看你，你的眼睛，眸影里那个不曾消弭的过去，也许那只是一片混乱的垃圾场，可你看得见吗？只是追着光去，就会错过很多东西，只能失望而归，那儿也许只有一两枝花，但我愿和它们坐一会儿，我知道它们会是温暖的，我已注视它们很多很多日子了。

　　可惜这混乱的碎片终究会入梦，化作蓦然白鸟，空谷传啼，啭啭幽冥，从此一去不复返。
　　那些无名的坟冢，永远留在沙中。
　　他们又在等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