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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月圆之夜 很快,我研 ...

  •   很快,我研究生二年级了。即便是现在,回想起我研一的那段日子,依旧是最痛苦的。初入临床,换了一种与本科生截然不同的生活模式,面对复杂繁琐又辛苦的临床和科研工作,还有内忧外患的人际关系,真的让人心力交瘁。但好在时间是治愈一切的良药,一切的痛苦终究会过去。
      研一下半年,我以执业医师考试510分、全院第一的成绩获得了选择规培院区的权利。为了缓解工作压力带来的焦虑失眠情绪,我选择去新院区进行为期6个月的规培轮转。新院区建设在A城经济开发区,人烟稀少,病人数量自然不会比老院区多。但由于是新开的院区,妇科和产科没有分开,统一设置为了“妇产科”,共设一个门诊部、一个住院病区。
      同我一起来的有两个规培生,我们三个人轮流值夜班。新院区建在A城经济开发区,周围除了几个在建的楼盘和零星几家便利店,就剩下一片荒地和几条还没装路灯的马路。白天还好,到了晚上,病房里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病区走廊里只有几盏节能灯亮着,光线惨白,照在空荡荡的走廊上,让人心里发毛。
      今天是中秋节。住院部只剩两个术后的病人,病情稳定,也不需要特殊护理。我坐在办公室的电脑前,一边啃着从便利店买来的月饼,一边改论文的初稿。窗外的月亮又圆又亮,挂在没有高楼遮挡的夜空里,显得格外清冷。
      听班电话突然响了。那令人心梗的铃声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听着格外刺耳,我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时间——晚上九点二十三分。我一把抓起电话:“你好,妇产科。”
      “你好,急诊。”电话那头的声音急促而嘈杂,“有个心跳骤停的孕妇正在抢救,需要你们急会诊!”
      我的心猛地一沉,扔下电话就往值班室跑,一边跑一边拨通了上级大夫孙姐的号码。孙姐今晚在手术室,有个紧急剖宫产正在处理。
      “孙姐,急诊有个心跳骤停的孕妇,我先去急诊了!”
      “你先去,我处理完这边马上过来!”孙姐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背景是手术室特有的仪器滴滴答答声。
      我顾不上换外出服,裹着白大褂就往急诊跑。新院区的急诊和住院部B座之间隔着一条500米的长廊,夜里没有灯,只有地上的应急指示灯闪着幽幽的绿光。我一路狂奔,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像有人在后面追我。
      推开急诊的大门,只见抢救室里围了七八个人,有急诊的医生、护士,还有两个穿着绿色刷手服的外科大夫。抢救床的帘子半拉着,我透过缝隙看到床上躺着一个人——一个年轻的小姑娘,肚子高高隆起,少说也有八九个月的身孕了。
      她被平放在抢救床上,面色可怖,嘴唇发紫,直挺挺地躺在那里,身体僵硬得不正常。一个急诊医生正在给她做胸外按压,按压的频率很快,但每按一下,她的身体就跟着整个晃一下,像是在按一块木板。
      “什么情况?”我走过去问。
      “送来的时候就说心跳呼吸都没了,具体时间不清楚。”急诊医生一边按压一边回答,额头上全是汗,“是朋友送来的,没有亲属,我们想着能不能把孩子剖出来,所以叫你们来会诊。”
      我走近了一些,先用随身携带的多普勒胎心听诊器听了一下,什么声音也没有。同时,我借着急诊室的灯光仔细看了看那个姑娘——很年轻,脸蛋圆圆的,皮肤白嫩,五官还带着几分稚气,看起来顶多十五六岁。她的眼睛紧闭,睫毛微微上翘,如果不是那张发紫的嘴唇和僵硬的躯体,她应该是个很漂亮的女孩。
      但让我觉得不对劲的,不是她的脸色,而是她的身体。
      我注意到她裸露在外的手臂上,有几处暗紫红色的斑块,按压之后没有完全褪色。我又低头看了看她穿着睡裙的大腿——同样的斑块,分布在大腿和臀部背侧,形状不规则,边界清晰。
      尸斑。我的脑子里突然闪过这两个字。虽然我是个临床医学的学生,但我是《法医秦明》系列小说的忠实粉丝,我记得书里讲过尸斑的形成机制:人死后血液循环停止,血液在重力作用下坠积于尸体低下部位的毛细血管内,使该处皮肤呈现出暗紫红色的斑痕。尸斑一般在死后半小时到两小时开始出现,十二到十四小时发展到高峰。
      我又摸了摸她的手指——尸僵已经形成,手指微微弯曲,关节僵硬。尸僵通常在死后一到三小时开始出现,十二到十六小时发展到全身。
      也就是说,这个女孩至少已经死了好几个小时了。
      这不是心跳骤停,这是死亡。这急诊科,又打诈骗电话是吧?我心里愤愤地想,同时看了一眼急诊科的大夫。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看到急诊医生还在拼命按压的样子,又把话咽了回去。
      “怎么样了?”我的上级大夫孙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穿着手术室的拖鞋,还戴着帽子口罩,大步走到抢救床前。与此同时,和我们一样穿着白大褂的几个大夫也赶过来了,看样子都是来急会诊的。
      急诊医生停下按压,喘着粗气,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抢救室里忽然安静下来,只剩下监护仪发出的持续的刺耳警报声。
      “120送来的,家属说刚刚发现她躺在床上叫不醒,就打了120。送来的时候已经没有生命体征了,我们做了二十多分钟的心肺复苏,一直没有反应。”急诊医生说着,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刚才也推了肾上腺素,上了气管插管,都没用。”
      “已经死了?”其中一个男大夫皱着眉头问。
      “尸斑已经形成了,尸僵也到了全身。”我忍不住开口,“从法医学的角度来看,死亡时间至少应该在六到八小时以上,甚至更长。”
      急诊医生沉默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摘下了手套。旁边的护士也陆续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抢救室里陷入了一种沉重的寂静。
      就在这时,急诊的门被推开了,两个穿着警服的人走了进来。走在前面的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国字脸,皮肤黝黑,胸前别着警号,看起来是个老警察。跟在后面的是个年轻些的,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
      “你好,我们是开发区派出所的。”中年警察掏出证件亮了一下,“我们接到报警,说这里有个孕妇死亡,家属怀疑是刑事案件,我们来了解一下情况。”
      “家属?”我愣了一下,“谁报的警?”
      “送她来的那个男的。”年轻警察翻开笔记本,“叫李强,是死者的前男友。”
      走廊那边传来一阵嘈杂声,一个年轻男人被急诊护士拦在门外,正扯着嗓子喊:“让我进去!我是她家属!让我看看她!”
      我循声望去,看到一个个子不高的男人,看起来二十出头的样子,穿着一件皮夹克,一头黄毛,正扯着嗓子喊,脸上却有一种说不出的焦躁。
      警察走过去,把他带到了急诊旁边的一间空诊室里。我和孙姐作为接诊医生,也被叫了进去。
      “说吧,怎么回事?”中年警察坐在椅子上,拿出记录本。
      李强坐在对面,两只手不停地搓着膝盖,声音沙哑地说:“我和小丽……我们以前是男女朋友,两年前分的手。”
      “分手了为什么还有联系?”警察问。
      “就是……偶尔联系一下。”李强吞吞吐吐地说,“她有时候找我帮忙,我就帮一下。”
      “帮什么忙?”
      “就是……就是那方面的。”李强的声音越来越小,脸涨得通红,“她有时候没钱了,就找我,我给她点钱,她就陪我……”
      我在旁边听得胃里一阵翻涌。
      “你昨天怎么发现的她?”警察继续问。
      “昨天我约她出来玩,打电话她没接,发微信也没回。”李强抬起头,眼神飘忽,“我以为她在忙,就没在意。今天我再打电话,还是没人接,我就觉得不对劲,去她家找她。结果发现她躺在床上不动,怎么叫都叫不醒,我一害怕就打了120。”
      “你怎么去她家?你有她家钥匙?”
      “呃,她一个人租的房子,在开发区那边的一个小区里......钥匙是她之前主动给我的。”
      “你什么时候到她家的?”
      “今天晚上,大概八点多吧。”
      “她当时什么状态?”
      “就……就躺在床上,盖着被子,我以为她睡着了,叫了两声没反应,我就推了推她,发现她身上冰凉,吓得我赶紧打了120。”
      “那你什么时候报的警?”警察的语气忽然严肃起来。
      李强结结巴巴地说:“我就是觉得不对劲,才报的警。”
      “哪里不对劲?你刚才不是说以为她睡着了?怎么又觉得不对劲了?”
      “我……”李强说不出话来了。
      “行了。”中年警察摆摆手,示意年轻警察继续记录,“我换个问题。孩子是谁的?”
      “不知道。”李强回答得倒是很快,语气里带着一种急于撇清关系的急切,“反正不是我的。”
      “你怎么知道不是你的?”
      “我们……我们每次都做了措施的。”李强的声音又低了下去,“而且她不止我一个,她有男朋友。”
      “男朋友?叫什么?”
      “她现在的男朋友叫王争,不过听说也分手了。她还有个……还有个暧昧对象,叫张浩。”
      “同时交往三个?”年轻警察抬起头,看了李强一眼。
      “不止,还有别人。”李强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她和很多男的都有来往。”
      诊室里安静了几秒。“她今年多大?”我问了一句。
      李强抬头看了我一眼,然后又低下头去:“十七。”
      “十七岁。”我重复了一遍,声音不自觉地高了几分,“你怎么认识她的?”
      “我们是朋友介绍认识的,当时她十五岁,我十九岁。”李强说这话的时候,声音越来越小,小到几乎听不见。
      “她怀孕了,你知道吗?”孙姐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冷冷的。
      “知道。”李强点点头,“她跟我说过,但她说不用我管,她自己能处理。”
      警察又问了几个问题,然后让李强在走廊里等着,随即拨通了王争的电话,开了免提。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被接起来。那头是个年轻男人的声音,背景音嘈杂,听着像是什么音乐酒吧,他带着几分不耐烦地开口:“喂,谁啊?”
      “你好,我是开发区派出所的民警,你是王争吗?”
      “是我,怎么了?”电话那头的语气变得警惕起来。
      “你认识一个叫小丽的女孩子吗?”
      “认识,怎么了?”王争的语气忽然变得紧张起来。
      “她今晚在医院抢救无效去世了。”警察说得很平静,“我们正在调查情况,需要你配合一下。”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传来一声干涩的笑:“去世了?开什么玩笑?”
      “没有开玩笑。”警察说,“你和小丽是什么关系?”
      “普通朋友。”王争回答得很快,快到让人觉得他已经准备好了这个答案。
      “据我们了解,你们是男女朋友关系。”
      “以前是,半年前就分手了。”王争说着,语气里带着几分辩解,“警察大哥,我跟她分手半年了,她出了什么事跟我没关系。”
      “她怀孕了,你知道吗?”
      “知道是知道,但孩子不是我的。”王争的语速快了起来,像是在急于撇清什么,“我们分手的时候她还没怀孕,后来她找我,说怀孕了,想让我帮她。我说孩子不是我的,我凭什么帮她?她就没再找我了。”
      “你怎么知道孩子不是你的?”
      “我们分手之后就再没睡过。”王争说得很直白,“而且我跟她在一起的时候,她也不是只跟我一个人。她那个人,怎么说呢,很随便,在外面认识很多人,什么人都有。我劝过她,她不听,说有钱赚就行。后来我实在受不了,就跟她分了。”
      “有钱赚?什么意思?”警察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词。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然后王争的声音变得有些犹豫:“这个……你们查一下就知道了,她那个手机里,什么都有。我不好多说,反正我跟她早就没关系了,你们找别人吧。”
      “你知道她还和谁有联系吗?”
      “多了去了,光我知道的就有好几个。有个叫李强的,是她前男友,还有个叫张浩的,是她网恋对象,还有个年纪挺大的老板,好像姓刘,经常给她转钱。反正她手机里联系人一堆,你们一查就知道了。”
      警察又问了几个问题,然后挂断了电话。诊室里安静了几秒,中年警察叹了口气,合上了记录本。
      窗外的月光冷冷地照在急诊室外的草坪上,远处传来断断续续的虫鸣声。我站在诊室里,看着抢救室的方向,那个女孩还躺在那里,盖着一张白色的床单。她才十七岁,肚子里的孩子已经八九个月了,死了好几个小时才被人发现。而那两个自称是她男朋友的男人,一个两个都在急于撇清关系,生怕和她扯上半点干系。
      “她家里人知道吗?”我问。
      “正在联系。”年轻警察说,“她户籍在四川,家里的电话打了好几遍没人接。我们通过当地派出所联系上了她一个表姐,说今晚赶过来。”
      “她表姐怎么说?”
      “她表姐说……说小丽从小就不听话,初中就辍学了,跟社会上的人混在一起,家里管不了,后来就离家出走了,再后来就联系不上了。”年轻警察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她表姐说,已经两年多没见过她了。”
      “她平时靠什么生活?”我又问。
      “根据目前掌握的信息,她没有正式工作,租房的钱是不同的人不定期转给她的,每次几百到一千不等。”年轻警察翻开记录本,看了一眼,“她手机里有多笔来自不同男性联系人的转账记录,还有一些聊天记录,内容涉及□□易。”
      “她今年十七岁。”孙姐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冷冷的,“不管是□□易,还是和未成年人发生性关系,都是违法的。”
      “这个我们知道。”中年警察转过身来,“后续会进行调查,包括她手机里那些联系人,都要一一核实。但目前的当务之急是确定死因,需要做法医尸检。”
      “她之前做过产检吗?”警察问。
      “没有。”我摇摇头,“急诊登记表上显示,她没有任何产检记录,也没有在任何医院建过档。如果不是这次送来急诊,我们根本不知道有这么个孕妇存在。”
      我突然想到一个问题:“她肚子里那个孩子……”
      孙姐看了我一眼,轻轻摇了摇头,“已经没了。母亲死亡后,胎儿在子宫内缺氧,最多只能存活几分钟到十几分钟。你刚才也听了,胎心早就没了。”
      三天后,法医的尸检报告出来了。死因是子痫导致的脑水肿和脑疝,同时伴有多器官功能衰竭。胎儿的DNA样本也和多名男性进行了比对,排除了李强和王争的生物学父亲身份。换句话说,孩子是谁的,她自己也未必知道。
      报告出来的那天,我值白班。中午休息的时候,我坐在办公室的电脑前,看着那份尸检报告,心里像是压了一块石头,沉甸甸的,喘不过气来。
      小丽的表姐来医院办手续的时候,我见了一面。那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穿着一件素色的棉袄,脸上带着长途跋涉后的疲惫。她站在护士站前,接过那一沓冰冷的材料,只是安静地听着护士交代后续事宜,然后点了点头,转身便走出了病区。
      后来,我听说警察调查了她手机里的聊天记录和转账记录,发现和她同时来往的男性多达数十人,其中有几个是四十岁以上的中年人,有家室,有孩子,有体面的工作。他们用几百块钱、一个包包、一顿饭,就换走了这个女孩的身体和尊严。而她,大概从很早以前就学会了用这种方式活下去,活到十七岁,活到怀孕九个月,活到子痫夺走她的生命。
      这世道最会骂人的,倒不是街巷里粗声大气的泼妇,而是那些端坐高堂、满口仁义道德的先生们。他们指着那女孩的尸骸,唾沫横飞地说“不检点”“咎由自取”,却从不理会她们身后的苦难。至于那些罪魁祸首——那些在夜色里递出钞票、在屏幕后头说尽甜言蜜语的体面人,先生们自然又是看不见的。白日里他们穿着挺括的西装,捏着公文包,在会议上谈吐不凡,是模范丈夫,是成功商人;可一到了夜里便现了原形,像蛆虫在腐肉里翻滚。
      我再次翻开那尸检报告,密密麻麻的字缝里,横竖只写着两个字:吃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月圆之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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