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7、深夜实验室 ...

  •   新团队磨合的第三周,迎来了第一次真正的危机。
      林晓负责的"荧光诱导"实验出了大问题。她在尝试用新型光谱刺激星焰珊瑚的荧光蛋白表达时,误将紫外波段强度调高了百分之三十,导致整整一培养皿的珊瑚幼苗出现了光抑制反应——原本粉白色的组织开始发灰,像被抽走了生命力。
      发现异常时已经是晚上九点。林晓盯着显微镜,手抖得连载玻片都夹不稳。她第一个念头是隐瞒,自己偷偷处理掉这批样本,神不知鬼不觉。但当她打开培育室的门,看见贺正站在走廊的饮水机旁接水时,所有的侥幸都碎成了渣。
      "贺、贺老师……"她的声音在发抖。
      贺正端着水杯,目光落在她惨白的脸上,然后越过她,看向培育室里那盏还亮着的紫外灯。
      "第几批?"
      "……第三批。星焰幼苗,十二株。"
      贺正把水杯放在窗台上,动作不紧不慢。然后他走进培育室,戴上手套,俯身查看那培养皿。林晓站在他身后,指甲掐进掌心,等着劈头盖脸的责骂。
      但贺正没有骂。
      他看了足足五分钟,然后直起身,从柜子里取出两副新手套,扔了一副给林晓。
      "脱鞋,换无菌服,"他说,"帮我准备弱光培养基。我们把它救回来。"
      林晓愣住了:"救……救回来?"
      "能救。"贺正已经开始调配缓冲液,"光抑制不是不可逆。十二小时内降低光强,补充共生藻营养,有七成概率恢复。你犯的错,你自己补。"
      他说得那样理所当然,仿佛这不是一场可能毁掉职业生涯的事故,而只是一次普通的课后作业。
      林晓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手忙脚乱地换好衣服,跟着贺正走进无菌操作台。贺正的手稳得像精密仪器,用微型镊子将每一株幼苗转移到新的培养基里,动作轻柔得像在触碰婴儿的眼睑。
      "紫外强度,"贺正忽然开口,"你为什么要调高百分之三十?"
      林晓抽噎着:"我……我看文献说,大堡礁的同类实验用了这个强度,我想试试能不能缩短周期……"
      "文献是文献,"贺正将一株幼苗安置好,"但我们的设备老化了,光谱输出不稳定,实际强度会比设定值高出百分之十到十五。这个变量,我写在操作手册的附录里了,你没看。"
      林晓的脸更白了:"附录……"
      "第七页。"贺正将最后一株幼苗转移完毕,直起身,"明天开始,每天提前一小时到岗,把附录背熟。现在,去洗把脸,然后回来记录数据。"
      林晓站在原地没动。
      "贺老师,"她的声音哑了,"您为什么不骂我?"
      贺正摘了手套,走到水池边洗手。水流声在寂静的实验室里格外清晰。
      "骂你,"他说,"珊瑚就能好?"
      "可是……"
      "我第一年,"贺正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把导师培养了五年的杂交珊瑚,放进了盐度错配的水里。它们全死了。我躲在工具间里哭了两个小时,然后导师进来,递给我一杯热可可,说:'哭完了?哭完了就去做事故分析。下次别犯。'"
      他转过身,看着林晓,目光在惨白的无影灯下显得格外柔和。
      "错误已经发生了。重要的是,它们还活着,我们还有十二小时。去洗脸。"
      林晓咬着唇,用力点了点头。
      凌晨一点,阿凯抱着一台便携光谱仪冲进实验室时,看见的是这样一幅画面:贺正坐在操作台前,正用一根极细的毛细管给一株幼苗滴加营养液。林晓坐在他旁边,眼睛还红着,但手已经稳了,正在记录数据。两人面前摊着三四本翻开的笔记,上面是贺正清隽的字迹,密密麻麻写着各种应急方案。
      "贺、贺老师,"阿凯喘着气,"我重新校准了紫外模块,这是修正后的光谱输出曲线……"
      贺正接过打印纸,看了一眼,点头:"放这儿。去帮我倒杯水,要温的。"
      阿凯愣了一下,随即"哦"了一声,转身去倒水。他忽然觉得,这个总是沉默的贺老师,似乎有一种奇怪的能力——能让所有慌乱的人,在他身边莫名其妙地安定下来。
      凌晨三点,第一批幼苗的色泽开始恢复。
      贺正让林晓去休息,林晓摇头。他也没再劝,只是从抽屉里取出一包饼干,扔在桌上——是冷爽早上塞在他包里的,海盐口味,独立包装。
      "吃。"他说,"低血糖会影响判断力。"
      林晓撕开包装,咬了一口,眼泪又差点掉下来。不是因为委屈,是因为这饼干太好吃了,咸甜适中,酥脆得恰到好处,像某种被精心计算过的安慰。
      "贺老师,"她含着饼干,含糊不清地问,"您……您一直都这么冷静吗?"
      贺正正在记录最后一组数据,闻言笔尖顿了一下。
      "不是。"他说,"只是现在不能慌。有人等着我回家。"
      林晓没听懂。但阿凯看见了贺正说这话时,眼底一闪而过的柔软——像深海里忽然亮起的珊瑚荧光,短暂,却真实。
      凌晨四点,十二株幼苗全部脱离危险期。
      贺正直起身,揉了揉后颈,对林晓和阿凯说:"回去睡觉。明天上午十点,交事故分析报告给我。要包括错误原因、修正方案、以及以后如何避免。格式我发你们邮箱。"
      林晓和阿凯对视一眼,同时点头。他们收拾东西时,贺正已经脱下实验服,从储物柜里取出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那是冷爽去年给他买的,袖口磨得有些发白。
      "贺老师,您也回去休息吧。"阿凯说。
      "嗯。"贺正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刻走。他走到那株差点被毁掉的星焰珊瑚幼苗前,俯下身,用指尖轻轻碰了碰培养皿的外壁。
      "对不起,"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让你们受惊了。"
      林晓和阿凯同时僵住。
      他们看着贺正对那株珊瑚说话的样子,忽然明白了老馆长说的"脾气"是什么意思。这不是疯,也不是矫情,这是一个把珊瑚当成生命来守护的人,最自然的歉意。
      贺正走出海洋馆时,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
      城市的街道还空着,只有清洁工在远处沙沙地扫地。他骑上那辆旧电动车,把大衣领子竖起来,挡住晨风的凉意。骑到半路,他在一家还亮着灯的早餐店前停下,买了两份小馄饨——一份加辣,一份不加,又加了一笼虾饺,用纸盒装好,放进保温袋里。
      到家时,冷爽正蜷缩在沙发上,怀里抱着他的抱枕,显然是在等他。
      "回来了?"她揉着眼睛坐起来,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我热了三遍牛奶,你都没回消息。"
      贺正把早餐放在玄关柜上,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来。他的手指穿过她睡乱的头发,轻轻梳理着,然后捧住她的脸,额头抵上她的额头。
      "对不起,"他说,声音哑了,带着一整夜的疲惫,"让你等了。"
      冷爽的手覆上他的手背,感觉到他指尖冰凉。她没有问发生了什么,只是凑过去,在他干燥的唇上印下一个吻。
      "去洗澡,"她说,"然后吃早餐。我包了小馄饨,在冰箱里,比你买的好吃。"
      贺正低低地笑了一声,胸腔的震动透过相贴的额头传来。他站起身,将冷爽拉进怀里,抱得很紧,像一株在深海里漂泊了一整夜的海藻,终于缠上了岸边的礁石。
      "冷爽,"他在她发顶说,声音闷闷的,"我今天……对一株珊瑚说对不起。"
      "嗯?"
      "它们差点死了,"他说,"因为我没教好学生。"
      冷爽的心揪了一下。她收紧手臂,在他背上轻轻拍着,像哄知潮小时候那样:"但它们活下来了,对吗?"
      "嗯。"
      "那就好。"冷爽退开一点,仰头看他,眼眶还红着,却弯成了月牙,"贺老师,你知道你最大的优点是什么吗?"
      "什么?"
      "不是不出错,"她说,"是出错之后,你会把它们救回来。对人,对珊瑚,都一样。"
      贺正看着她,眼底的疲惫像退潮后的沙滩,渐渐露出柔软的底色。他低头,在她鼻尖上轻轻咬了一下——那是他们之间的秘密暗号,表示"我没事了"。
      "去洗澡,"冷爽推他,"洗完吃我的小馄饨。我放了虾仁,你最喜欢的。"
      贺正"嗯"了一声,却没有立刻动。他弯腰,将冷爽打横抱起来——是真的抱起来,像抱小孩那样托着她的臀,让她不得不环住他的脖子。
      "贺正!你干嘛!"
      "抱你去卧室,"他说,声音平静,"你在沙发上睡了一夜,腰会疼。我洗完澡来陪你睡两小时,然后去馆里。"
      "那早餐……"
      "一起吃。"贺正稳步走向卧室,"你先睡,我洗完叫你。"
      冷爽把脸埋在他颈窝里,闻着他身上淡淡的消毒水和海盐气息,忽然觉得,这个在外面守护了一整夜珊瑚的男人,此刻只是她一个人的。
      窗外,朝阳完全升起来了。而卧室里,贺正将冷爽轻轻放进被窝,掖好被角,在她额头上印下一个带着晨露凉意的吻。
      "早安,"他说,"我的晨光。"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