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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新潮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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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洋馆的人事变动通知贴在公告栏上时,贺正正在保育区给一株白化边缘的鹿角珊瑚做紧急处理。
他戴着放大镜,手里的微型手术刀稳得像焊在空气里,刀尖挑去珊瑚组织表面那层近乎透明的坏死膜。循环水系统发出低沉的嗡鸣,恒温灯将操作台照成一片无菌的惨白。他全神贯注,连身后传来的脚步声都没抬头去辨——在这间房里能不被他察觉靠近的人,整个馆里不超过三个。
"贺老师,"郑所长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点刻意的轻咳,"先停一停,跟你说个事。"
贺正的手没停,直到那片坏死膜被完整剥离,露出底下粉白色的健康组织,他才直起身,摘了手套,转身看向门口。
郑所长身边站着三个人。
最左边是个扎高马尾的年轻女孩,穿着崭新的白色实验服,袖口还留着折痕,眼睛亮得像探照灯,正毫不掩饰地打量着操作台上的珊瑚。中间是个戴眼镜的瘦高男生,怀里抱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还亮着,目光却躲躲闪闪,不敢与贺正对视。最右边是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短发花白,皮肤是常年在野外作业晒出的古铜色,站姿挺拔,眼神锐利,带着一种见过大风浪的沉稳。
"这是新来的同事,"郑所长拍了拍贺正的肩,"深海生态修复组,你当组长。林晓,A大海洋生物学硕士,主攻珊瑚遗传育种;阿凯,咱们馆里新招的设备工程师;陈默,陈博士,刚从大堡礁保育中心回来,有十五年野外珊瑚修复经验。"
贺正的目光在三个人脸上依次停留了一秒。不是审视,更像是在记录某种数据——瞳孔的焦距、肩膀的松紧、指尖的细微动作。
"贺正。"他自我介绍,声音不高,像一颗投入静水的石子,涟漪都收着,"珊瑚保育师。以后一起工作。"
林晓第一个伸出手,动作利落:"贺老师好!我读过您关于灯芯珊瑚人工诱导荧光的所有论文,太厉害了!以后请多指教!"
贺正握了握她的手,力道适中,一触即分。他注意到林晓的指甲剪得很短,指节处有薄薄的茧——是常年在实验室洗培养皿留下的。这是个能吃苦的学生。
阿凯的握手就拘谨多了,手心全是汗,声音也细:"贺、贺老师好,我负责设备维护,以后您有任何仪器问题……"
"现在就有。"贺正忽然开口。
阿凯愣住:"啊?"
贺正转身,指向保育区角落那台老式水质分析仪:"那台设备的pH电极老化了,读数漂移。你什么时候能换?"
阿凯的脸涨红了,他显然还没熟悉到能立刻回答的程度,手指在键盘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我、我查一下库存……"
"不用查了,"贺正说,"备件在B库3排12号,型号PHS-470。现在换,我教你。"
他说完就走向那台设备,从工具柜里取出绝缘手套和螺丝刀,动作行云流水。阿凯愣了两秒,赶紧跟上去,怀里还死死抱着那台笔记本电脑。
陈默没有立刻跟过去。他站在原地,目光落在操作台上那株刚做完手术的鹿角珊瑚上,又看向贺正熟练拆机的背影,嘴角浮起一个意味不明的笑。
"郑所长,"陈默低声说,"这就是你说的'国内最好的珊瑚外科医生'?看起来话不多。"
"话是不多,"郑所长笑着摇头,"但你跟他工作一周就知道,这人心里有本活档案。馆里三百七十五株珊瑚,每一株的生长曲线、病史、甚至'脾气',他都记得。新设备三天上手,新人……"
郑所长顿了顿,看向已经蹲在地上给阿凯讲解电路图的贺正。
"新人嘛,看悟性。但贺正带出来的人,没有差的。"
贺正确实心里有本活档案。
三天后,林晓发现操作台上总会出现一杯温度刚好的咖啡——不是速溶,是手冲,放在她惯用的那只蓝色马克杯里。她以为是实验室的公共福利,直到某天她提前半小时到岗,看见贺正站在茶水间,正用温度计测水温,92度,然后缓缓注入滤杯。
"贺老师,您……"林晓站在门口,受宠若惊。
"你昨天测荧光蛋白浓度,手抖了三次。"贺正头也不抬,声音平静得像在汇报数据,"咖啡因摄入不足会影响精细操作。以后每天上午一杯,下午自己解决。"
林晓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贺正已经端着咖啡走过来,将杯子塞进她手里,然后越过她走向培育室,只留下一句:"今天那批鹿角珊瑚要换水,你记录,我操作。"
阿凯受到的"待遇"更隐蔽。
他第一次独立维护循环水系统时,紧张得把阀门方向拧反了,导致整个保育区的水流暂停了整整两分钟。那两分钟里,阿凯的脸白得像纸,手指在控制面板上乱按,差点触发紧急排水。
贺正就是那时候出现的。
他没有说话,只是走到阿凯身侧,左手覆上阿凯发抖的手背,右手轻轻拨了一下主控阀。水流恢复,平稳如初。然后他握着阿凯的手,带着他一个按钮一个按钮地复位,动作慢而稳,像在教一个孩子系鞋带。
"这个阀,"贺正的声音在阿凯耳边响起,低低的,没有责备,"顺时针是关,逆时针是开。你记反了。"
阿凯的眼泪差点掉下来:"贺老师,对不起,我差点毁了……"
"没有毁。"贺正松开他的手,拍了拍他肩膀——那是贺正表达"没事"的最高礼仪,"我第一年,把整缸海月水母放进了淡水循环。它们化掉了,像果冻。"
阿凯瞪大眼睛:"真的?"
"真的。"贺正转身走向培育室,"所以我现在记得每一个阀门。你也一样。去写事故报告,晚上给我。"
而陈默,贺正对他的态度则完全不同。
陈默来的第五天,就提交了一份报告,建议对馆里最大的那株百年滨珊瑚进行激进式修剪,理由是"刺激侧枝生长,提高繁殖效率"。贺正看完报告,直接放在了抽屉最底层。
陈默找上门时,贺正正在给一株新到的星焰珊瑚调整光谱。
"贺组长,"陈默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我的报告,您有什么意见?"
"有。"贺正没有停下手里的动作,将光谱仪的探头又往下移了五毫米。
"愿闻其详。"
"滨珊瑚的代谢周期是四到六年,"贺正的声音依然平静,"它今年一百一十七岁,侧枝生长速率已经降到每年零点三厘米。激进修剪的创伤恢复期需要十八个月,期间免疫力下降,白化风险增加百分之四十。你的方案,成功率不到三成。"
陈默挑眉:"但在大堡礁,我们用过类似方案,成功率——"
"大堡礁的水温、盐度、微生物群落,和这里不一样。"贺正终于转过身,直视陈默的眼睛,"每一株珊瑚都有自己的'脾气'。那株滨珊瑚,不喜欢被碰。"
陈默愣住了:"不喜欢被碰?"
"嗯。"贺正重新低下头,调整光谱,"我试过三次轻微修剪,它的共生藻密度都会下降两周。它在告诉我,它想慢慢长。"
陈默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走进培育室,站在贺正身边,看着那株在幽□□光下缓缓呼吸的星焰珊瑚。
"贺正,"陈默的声音低下去,带着某种被说服后的郑重,"我想看看你的档案。那三百七十五株珊瑚的'脾气'。"
贺正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厚厚的黑色笔记本,递给他。
"可以。但别在保育区抽烟,你身上的烟味,会刺激开放期的珊瑚产卵。"
陈默接过笔记本,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袖口,苦笑:"这你都能闻出来?"
"能。"贺正说,"我太太也闻不得烟味。"
这是陈默第一次听贺正提起"太太"。他看着贺正低头调整光谱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话少到近乎沉默的男人,心里装的远不止三百七十五株珊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