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恕难从命 你和我都知 ...
-
萧疏玉醒来时，已近辰时，天光大亮，营外喧哗。他睡了一个很好的觉，睁开眼，浑身懒散，雪松气息弥漫在鼻尖。
他动了动，才发现自己裹在一件衣衫中，双手攥着，像是筑巢一样。
他的脸微微一热，又想起昨夜犯的蠢，暗自唾弃着，撑起身子。洗漱完毕，就听帐外窸窸窣窣。
小尧端着早膳进来，是热腾腾的汤。看起来温了几遍，有些软烂。
他抿了两口，问：“殿下呢？”
小尧满脸郁闷：“殿下去仙盟那边了——听说这次许多隐世老祖都会出手，仙盟为了彰显重视，决定弄个劳什子的封天祭，那台子都杵一半了。今个一大早，他们便遣人来邀请殿下，说是要商量祭礼呢。”
“哦？”
萧疏玉却皱眉，起身：“这么大的事为何不早说？领我去看看。”
“殿下也不让吵醒您啊。”小尧小声嘀咕。
仙盟的驻地远，在靠近同悲道那头。一路走去，车马络绎，运送着巨型的木材石块往里。车轮辘辘碾过雪泥，陷入近一寸深。
萧疏玉停下脚步，远远眺望——远处的祷天台已初具雏形，石架为基，四角各立了一根盘龙柱。
旁边路过的修士念念叨叨，义愤填膺：“这羲和宫真是不识趣……好说歹说都不去。”
“是啊，不派人打先锋就算了，我听他们的意思，后面也不打算进了。”
“那来作甚？光看不打鸟？”
那人啐了一口：“我瞧着是吓破了胆。”
“真他娘的乌龟王八蛋。”
萧疏玉紧了紧眉，快步走过。
主帐内，气氛沉郁。主位空着，仙盟长老坐于左旁，各宗主事四下围坐，神情各异，没有半分笑意，像一排阴沉沉的棺材板。
见他进来，忽而有人咧开笑，态度热切起来：“疏玉来了！”
有弟子麻利地添了席位。
萧疏玉在晏凛之旁坐下，却见那人神色自若，慢悠悠饮茶。他刚坐稳，一只手便覆上他的手背。
触感温热，烫得他一哆嗦。
他下意识抬眸，正对上晏凛之微微蹙起的眉心，心下一沉。完了，出门太匆忙，忘记带手炉了。
他挣了挣，偷偷藏起了冰冷的手。
“疏玉啊，方才晏宫主说的，你可知晓。”
仙盟老者捋须，目光紧紧锁定在他身上，像是钉子般楔入。
晏凛之也将目光落在他的身上，瞧着没有任何开口解释的意思。
什么东西？他们说了什么。
萧疏玉眸光微暗，面上不动声色，颔首道：“殿下的意思，自是代表了羲和宫的意思，我等无不应允。”
“你们真不打算进去？”仙盟长老皱眉，颇为不悦。
不进哪儿？同悲道吗？
萧疏玉一惊，神色微怔，敛眸不语。他的表现落在众人眼里就是默认，他们恨铁不成钢，更有甚者苦口婆心劝说。
“我知道你们顾虑的对。但这次毕竟是派人营救，若是你们羲和宫都不出力，那岂不让大家寒了心。”
晏凛之截住话头：“前辈的命牌已碎，同悲道一役太过惨烈。盲目将人再送进去，若是出了事，就是得不偿失。”
“哎……”
“羲和宫上下，一定配合稳固同悲道的封印。但除此之外，恕难从命。”
晏凛之态度坚决。
萧疏玉垂眸，心尖却拧起，宽袖下的手绞紧，指节泛白。为何殿下说不进同悲道？若是他们不去，如何能找到当年旧物？那他的计划又该怎么推进——
两边争执不下时，忽听童子通传，声音清越：“太虚道祖到。”
话音未落，满座哗然。座椅推动，杯盏叮咚，众人连忙起身迎接，方才还据理力争的仙盟长老也换上了殷勤的面孔，整理衣冠，忙不迭地迎下。
萧疏玉心中剧震，太虚道祖——传说中闭关百年，不理世事的半步天仙，竟然亲自来了。他眸光闪了闪，余光扫过那空着的主位，也明白是留给谁的。
正戏，就要开场了。
他低调藏在人后，微微垂首。
帐帘掀开，佩环声脆，两列仙童开道，白衣赤足，鱼贯而入。侍从铺上金丝软垫，桌上茶水果盘皆被轻手轻脚换了一轮后，每个动作都小心翼翼，静默无声。
那人入座了。
一股无形的威压漫开，空气仿佛变得黏稠，涌入鼻腔，沉甸甸地坠在每个人的心口。修为稍低的弟子脸色泛白，呼吸微滞。
他的神情沉静，眉眼慈悲，那双眼里没有一丝浑浊，如古井般深邃无波。他微微颔首，手掌向下轻轻一压：“诸位，坐。”
压迫微敛，众人这才松了口气，毕恭毕敬地回到位上。
仙盟长老上前低声附耳几句，却见道祖将目光逡巡一遍，萧疏玉眉心一跳，却察觉落在了他们这边。
“这位，便是羲和宫之主，晏凛之吧。”
他的目光悲悯，声音平静：“百年前，同悲道一役惨烈。若是没有贵宗器师舍生忘死，我等也无法封印溃口。如今，晏宫主幸存，也许还有更多人仍在其中挣扎求生。”
“我等于心不忍，决意在封印前，召集百宗弟子再寻，以免误了生机，酿成大错。”
来者不善。
萧疏玉看向身旁那人。
晏凛之神情自若，指尖摩挲着杯壁，唇边噙着若有若无的笑意。他拱手道：“道祖所言甚是，是我狭隘了。待清点好人数，备好东西，羲和宫也遣人进去。”
就这么妥协了？
仙盟长老眼底惊疑不定，追问道：“晏宫主打算何时动身？”
晏凛之一脸诧异，含笑答道：“自然是——准备好了就出发。”
话音落下，长老脸上红红绿绿好不热闹，旁边人也交头接耳，窃窃私语。他憋了许久，也只伸着手指，“你”了半天。
谁都能听出话里的敷衍，却也不敢多加指摘，免得落下威逼的恶名。
道祖打量着晏凛之，忽而勾笑，并未追究，只三言两语将话绕开。帐中又热闹起来，却像是煮沸的锅，咕噜噜冒着泡，看似沸腾，实则浮于表面，一戳就破。
一场散罢，众人陆续退出。主位上的老者依旧端坐，看着那人离去的身影，目光微闪。杯到唇边，却迟迟未动。
*
帐外，雪又大了，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萧疏玉亦步亦趋跟在晏凛之身后：“殿下我们真的不去吗？”
他劝道：“也许有万分之一的可能……”
“疏玉。”晏凛之停住脚步，语气有些严厉。
他立刻住了嘴，却见那人抬眸望来，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
“没有可能的。”他道，“我们都知道，不是吗。”
萧疏玉喉间一滞，却见晏凛之越走越远，背影依旧挺拔，融在雪里，像是笼了层雾，模模糊糊瞧不真切。
他慢了半拍，恍觉自己说错了话，怔怔站在原地，心里无端空了一块。
*
他踟蹰半日才回到营帐。小尧早已候着，外头议论纷纷，流言蜚语像是大雪般覆盖下来，几乎将羲和宫的营帐吞没。几个暴脾气的憋不住，硬是将几个嚷嚷最凶的按在雪地里洗了嘴。
“大人，我们真的不去吗？那东西……”
萧疏玉解下沾雪的披风，抽出一根香篆，在火烛前点燃，末端闪起光点，宛如萤火般忽明忽灭。清眸里倒映着两簇光亮，瞳仁黑亮，却没有半分温度。
他淡淡垂眸，将香篆点在未燃的灯芯上，越烧越红，随即。啪的一声，又一盏烛火猝然亮起。
“锻月宗什么动静？”
“他们主子病了数日，迟迟没有动身。现下听闻能下床了，正准备出发。”小尧压低声音，“据说，队伍里有器师。”
“带了器师……”
萧疏玉沉吟，手腕一翻，萤火在空中划过弧，闪了闪，便灭了：“锻月宗何时如此积极了？百年前，各宗央我们派遣器师出征，理由是需从同悲道中展开封印，需要器师辅助。”
“如今明明说这次的封印在外，入同悲道只是为了搜寻生还者，何故需要派遣器师入内？”
“其中必然有鬼。”小尧磨牙道。
萧疏玉瞧着手中香篆：“殿下既说不去，自然不能忤逆。只能私下找几个人，跟住他们。也许，这一趟能得到我们想要的。”
“如果找不到……”他垂眸，将香篆捻断，松手，任由它们落地，薄唇轻启。
“那就我们自己造出来。”
忽然，外头传来慌乱的脚步声。哗啦一声，厚重帐帘掀起，冷风推着霰雪涌进来。烛台上的焰心猛地扯散，倏忽一跳，又抱灯芯瑟瑟发抖。
“怎么了？”小尧厉声喝道。
来人刹不住脚，噗通跪下，神色惶惶：“大人！不好了！”
“洛宁斐——”他闭眼一咬牙，“跑了！”
“什么！”小尧跳了起来，下意识扭头看向萧疏玉，“上午还在的！素问谷不是来接人了吗？”
“正是素问谷来人，我们去锻月宗的帐里寻他回来，可却发现——”那人涨红了脸，咬牙道，“那帐里只有一个傀儡，身形一样，能说能动，一直待着迷惑我们，人已不知去向。”
小尧皱眉：“那怎么办！”
萧疏玉强压不安，沉默了片刻：“无妨，先前我们便让他写了陈词，如今他自己要跑，又能怪得了谁？”
地上那人抿唇，又重重叩首：“洛宁斐留了书信，也直言自己走的，与我们无关。可是大人——”
他额前通红，羞愧难当：“素问谷是同我们一起去锻月宗领人的，也见到了傀儡和书信。他们却不依不饶，非得让我们给个交代！”
“什么？！”小尧震惊，“竟如此无耻！”
那人抬起头，眼中绝望愈甚：“他们非要我们将人交出来，说那是鬼医最看中的弟子。若是他出了差错，便呈报鬼医，说我们蓄意谋害，非得让我们脱一层皮不可！”
“如今——已经闹到宫主那里去了！”
闻言，萧疏玉赫然抬眸，目光狠厉。他猛甩袖，从齿间冷森森磨出一句。
“带路。”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