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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因祸得福 同悲道里没 ...

  •   睁眼的瞬间,晏凛之似乎还能感觉到伤口沁入雪水的感觉,冰冷的,像是有针往肉里钻。

      他脸色难看,起身捂住胸膛,额上渗出冷汗。呼吸间,仿佛还带着雪原气息。

      万物生。

      万物生……

      他要好好感谢当年的自己。没有人能想到,更猜不到,竟然有人甘愿放弃万物生,他们苦苦追寻的东西——

      早就不在他身上了。

      那些人,想尽一切办法,都没能从他身上得到想要的东西,这怎么不算——

      他冷冷勾起嘴角,眸光幽深。

      因祸得福呢。

      *

      萧疏玉一脚踏空醒来,却感觉空气冷寂,身旁冰凉。

      他的心蓦地一空,连忙起身,转过屏风后见着那人,狂跳的心脏才徐徐落了肚。

      晏凛之坐在窗台,屈膝,手中把玩着什么,目光却落在窗外,看起来与往常清正克制的形象不同。

      他过去,跪坐上了矮榻,给他熨了一杯茶。热气腾腾,茶香弥漫。

      月华如练,他看清了,晏凛之把玩的是归藏宗掌印。

      见他过来,晏凛之笑着伸手,把人牵到身旁,又笑吟吟地点了点他的额头,亲昵调侃。

      “怎么,我给你一个,你就得还我一个?”

      萧疏玉的心口一突,不知为何,总感觉这句话里带着刺儿,有些扎人,似乎藏了说不清的隐喻,他温顺地跪坐在那人身旁,只垂眸不语。

      晏凛之轻轻搂过他,让他枕在自己膝上,手指插入墨发,轻轻梳着,鼻尖氤氲着幽香,很淡,像是小勾子般往鼻尖里钻。

      “今日之事,这些年时常发生吧,所以你才花大价钱请了铁甲侍。”

      萧疏玉“嗯”了一声,浑身松懈,轻轻挪了姿势,依偎更近:“我修为不精,全靠丹药堆砌,许多人都默认没有我,羲和宫就会分崩离析。在外头防不胜防,所以一向只待在羲和宫里。”

      “这次是我误了你。”

      萧疏玉攥紧了衣摆,摇头:“和殿下无关。殿下是羲和宫正统的继承人,自然需要在天工会上打出名声,兴许……”他顿了顿,含糊道,“等步入正轨后,也不需要请铁甲侍了。”

      晏凛之指尖动作一顿,萧疏玉低着头,没瞧见他如今的模样——唇角勾着笑,眼神却明灭不定。

      “不需要吗,那你怎么办。”

      “怕不怕?”他拨了拨萧疏玉的耳垂,饱满圆润,软乎乎的。

      “我不怕。”萧疏玉倚在膝前,盯着远处葳蕤烛火看了许久,“我知道,殿下会保护我的。”

      话音落下,两人有片刻沉默。

      他轻轻闭上眼,眼尾泪光闪动,顷刻没入鬓发,无声无息。

      晏凛之抚摸他的头发,像是抚摸心爱的宠物,他垂眸,凝视着那张昳丽的脸,巴掌般大小,白皙如玉,唇珠微隆,如赤珠般。

      这张嘴里,总是七分真三分假,令人分不清虚情还是假意。

      他语气温和:“疏玉,你愿意给我什么呢。”

      “殿下想要的一切。”

      晏凛之不置可否,只是轻轻笑了,他攥住蛇玉,看向窗外。竹影寥落,缝隙间透出清清冷冷的一轮月,像是窥来了一只无瞳的眼。

      “月色真好啊。”他抬头看着清辉,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抚在萧疏玉的脊背。

      慈悲又冷漠。无论贫富善恶,它总是冷冷地,沉默地俯瞰着众生,降下月华。

      他想说,小九,你知道吗?同悲道里没有月亮。

      那里什么都没有。

      *

      晏凛之受伤后,所有事务便由萧疏玉暂代。

      出了刺杀的丑闻,天工会草草落幕,转为各宗交流,他趁机大张旗鼓向归藏宗买了不少灵矿,隐隐成为了众人艳羡的焦点。

      小尧喜忧参半,在仙渡监工,瞧着矿藏珍宝如流水般涌入船舱,嘴角高高扬起,掰指头算了算价格,眉头又如毛毛虫般皱起。

      “哎。”她背过手,颇为老成地叹了口气。

      “怎么了?”

      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她猛地转头,眼里亮起了光:“大人!”左右看看,却没见到另一个身影:“殿下呢?他好点了吗……”

      “好多了。”萧疏玉上前,登上瞭台,瞧见人来人往,成箱成箱的灵匣往浮云舟上堆,“东西运得如何了?”

      “已上了七成,估摸再两日,便能装满了。”小尧瞥过旁边迟迟未走的其他云舟。船上站着几个身影,装作放风的模样,实则余光一直偷瞄着自己这边。

      她偷偷挺起胸膛,眯着眼,笑得像是偷腥的猫。

      “大人你瞧,我们这次好大的手笔,出手便包圆了归藏宗半数的货物,那锻月宗心虚得狠,没敢继续出来搅浑水,价格还算过得去——那些人可瞧着眼红呢!”

      “听说那位姬夫人来了,气得脸都歪了,将东西全砸个稀巴烂,还把她那好儿子关了禁闭!”

      萧疏玉无奈地摇摇头。他眺望片刻,突然摊开手:“小尧,你有灵石吗?”

      小尧一愣,马上去解储物袋:“大人要多少?我带得不多,好像只有……”

      她叽里咕噜念叨着,往掌心抖了抖,三颗剑石,两根草蚂蚱,然后零零散散抖落几枚铜板,半块劈碎了的灵石。这前些日子光顾着偷溜去集市听话本、买糖糕了,一时竟花了个精光!

      “额……”她的脸一红,嗖地收手背过身,“我、我去问掌事要点。”

      萧疏玉点了点她身后:“我都瞧见了。”他笑道:“铜板给我吧,许久都没见过了。”

      小尧犹豫再三,纠结着摸出了两枚脏兮兮的铜板,还在辩解:“这是买糖葫芦找开的,不过我平时都不吃!”

      萧疏玉接过,掂了掂,拢在手心,又从袖中掏出了一方石料:“给,不白拿你的。”

      小尧诚惶诚恐地接过,却见那料呈方形,两掌长,三指粗。看上去是灰白蛋壳的质感,入手却透着凉,沉甸甸的,比一般的石料要重得多,里头像是蓄满了水。

      多年的阅石经验让她下意识开始匹配形态,灰白,触感寒凉,沉厚似凝水。

      满玉髓!

      当这个名字跃然出现时,她愕然瞪大了眼,下意识就想端回去:“大人!您这是?!”

      寻常的满玉髓,不过指甲盖大小的一点儿,足以让炼器师视若珍宝,寻常就镶在法器上作为点睛之物。这块料子,方方正正——意味着可以独立成器,甚至不需要依附任何基材。

      萧疏玉道:“我特意找的,崖师看过了,是块好料子。”

      “可我用它能做什么?大人,这太珍贵了!”小尧眼巴巴地想换回铜板,“长老都不让我去练器室了,说我净糟践东西……”

      “器师以赠簪明志,通常都会备上一块最珍稀的料。这次算你向我买了,若是以后我们小尧遇上了心仪之人,也算是有拿得出手的东西。”萧疏玉无奈道,“可别成天请人吃糖糕了。”

      小尧是个爱美的,自小遇上漂亮人物便挪不动道儿,成天喊着成亲成亲,还非得用两块糖糕下聘。转头瞧着更合眼缘的,竟一本正经地从上一个孩子手里把糖糕掰一半回来,说不作数了。

      为此,“土匪”的名头传遍羲和宫,这几年长大了,开智了,可算没那么霸道。那些长相俊秀的少年无一不偷偷松了口气。

      小尧摇头,眼里却蓄起了泪:“大人今日怎么怪怪的,是嫌弃小尧了吗?想要赶我走?”

      “以后少吃点糖,多攒下点东西,若是遇上了心仪之人,也能勇敢追寻。”他板着脸交代,“这个可不能换糖糕吃了。”

      小尧抿了抿唇,只握紧了满玉髓,眸光坚定:“大人,若是我以后遇上了喜欢的,一定要将他拐回来,一起把羲和宫发扬光大!”

      “我以后成婚,才不要穿嫁衣。我要骑着马绕着万仞山下走上个十圈,好让大家都见到我是何等威风!”

      萧疏玉一愣,眼神柔和下来,无奈摇摇头:“不穿嫁衣就不穿,骑马环山是做什么?又不是土匪头子抢亲。”

      小尧不管,只嘿嘿地笑:“还要让殿下和大人同我主婚!”

      她摩挲着满玉髓,爱不释手,突然道:“大人给殿下做发簪了吗?大人看了那么多器书,还没选定款式吗?”

      萧疏玉笑意微滞,顿了顿:“殿下又不缺。”

      “殿下缺大人给的啊!”

      “我又不是器师……”

      “可大人遍阅器宗典籍,我听他们说,大人的造诣比那些宗师都高上许多。”

      “都是纸上谈兵罢了。”萧疏玉不想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道,“对了,归藏宗下午还会送一批过来,都需清点明白……”

      “那殿下给大人簪子了吗?”

      给了他吗……

      清脆的声音宛如一根锋利的刺,直直扎入心脏。萧疏玉的呼吸一滞,声音戛然而止。他喉间发紧,忽而掐紧手心,似乎想笑的,却怎么都提不起嘴角。

      “殿下定是早就给了大人吧——是不是定情信物呢?花前月下,郎情妾意,恩恩爱爱,琴瑟和鸣!”小尧轻快道。

      “是、是吧。”他含糊道,松了口气,心口却陡然一空。

      器师以赠簪为定,他是知道的。那人不喜欢练器,从来不以器师自居。

      可他是做过一只簪的。

      素净简朴,是双鱼纹。

      *

      另一头的水亭榭内,死气沉沉。

      哐啷一声,碎瓷飞溅,尖利的女声陡然迸裂:“贱奴,你是想反了?!”随即,唇红齿白的童子猛地跪地,膝盖碾在碎瓷上,洇晕开血色:“夫人饶命!”

      他咚咚叩首,不一会儿额前也青紫一片。

      “夫人饶命!”

      “废物!”姬夫人目露凶光,气不打一处来,抽过一旁鞭子,狠狠甩了出去。凌厉破空声袭来,随即是皮肉绽开的“啪”声。小童呜咽一声,身形翻倒,他眼冒金星,又忙不迭地爬起来。

      “夫人,小奴错了!小奴错了!”

      他涕泗横流,眼见鞭子高高扬起,只瑟缩着脖颈,紧紧闭眼,也不敢躲。

      “夫人何必如此动怒?”一个沉稳的声音传来,随即不紧不慢的脚步停在厅中,屠刹淡淡开口,“退下吧。”

      小童不敢应声,只怯懦地跪在原地,深深垂首。

      姬夫人狠狠睥来人一眼,又往小童身上发泄地抽上一鞭,见那人身形一颤,却如鹌鹑般瑟瑟,连哭都不敢大声,便从齿间阴恻恻挤出一句:“屠长老都发话了,你这个贱种是没长耳朵吗?”

      “是、是!”小童连连叩首,连滚带爬地逃出厅堂。

      见他逃远,姬夫人冷笑地将鞭子折起,一截截拢在手心:“查清出了吗?到底是谁让他在大庭广众下动手的!”

      “所有来往人员,关系都排查了一遍,没有异常——”

      姬夫人手一顿,顿感滑稽,美目微瞪,语调上扬:“所以,是那挨千刀的自己的主意?!不是让他暗中下手吗?究竟长没长脑子!”

      屠长老掀开衣摆,施施然落座。

      “是这样吩咐的,我们也找了时机,让他靠近试探。结果证明,五行针的杀意并不会激发萧疏玉的防护阵法。只是夫人也知道,那萧疏玉向来谨慎,一直不露面,这次天工会也龟缩竹苑,此时不动手,等他们返程,机会再难寻了。”

      “我们许诺的太多,他心急想要成事,自作主张不顾后果,这才动了手。”

      姬夫人将鞭子甩在桌上,蓦地一散,像蛇般弹开,冷嗤道:“怎么,还得怪我们给的多了?”

      他给自己沏了杯茶,慢条斯理道:“但正因漏洞百出,这才让我们找准了脱身的机会——毕竟,没有人相信有人会这么蠢,毫不顾忌地顶着自己的名号动手。而且,这次虽然拙劣,但试出了晏凛之的实力,对我们后面的行动如何不利呢?”

      姬夫人沉吟:“所以,现在得一口咬定有人栽赃陷害,将我们和他们,都说成是受害者……”

      “夫人明鉴。”屠长老呷了口茶,“先前我们布置的暗线也起了作用,在那人房中搜出了来路不明的大额灵石,还有不少宗派递过的投名状。桩桩件件,死人又不会辩解。如今,狗咬狗的局面,倒也将我们摘出来了。”

      姬夫人脸色稍微好点,转而又蹙眉:“这也就算了,我那好孩子啊,见到了晏凛之就跟迷了魂一样,净做蠢事。”

      屠长老打哈哈:“少宗主只是少年心性,被惑了心智。”

      “若是真喜欢,也不必顶着断袖的名号。只需弄垮羲和宫,将那人圈养起来,成为不见光的小情儿,召之即来挥之即去,不是更好?对外还能结亲纳妾,美人在怀。”

      “不过。”她话锋一转,“这羲和宫出尽了风头,不是个好事,又大张旗鼓向归藏宗买了许多灵矿珍宝。如今已有传言说,晏凛之回来会东山再起,长老觉得呢?”

      “万物生一出,大家可都虎视眈眈呢。晏凛之出了那么大的风头,他有拥趸,自然也有看不惯的——我近期偶得一个消息,赏金榜上,他的名字挂上了前几。已经有人准备买他的命了。”

      他的眼底闪过沉沉暗芒。

      “这是个好机会,虽说那个任务不过是掠影级别,可我们只需在里面添一把火,加点价,就能将他彻底烧毁。到时候,若是追查起来,我们也能隐在幕后,将自己摘得一干二净。”

      “甚好。”姬夫人眉眼微挑,含笑道。

      “那就好好送他一程吧。”

      “也算是报答了我那可怜的姐妹,送她的亲子与她早日团聚呢。”她掩唇咯咯笑了起来,鲜红丹蔻像是滴血一般。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因祸得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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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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