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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雪原离别 向我俯首称 ...

  •   烛火摇曳中,时间似乎被拉长。

      窗外竹影簌簌,萧疏玉垂眸,避开了他的目光,他的唇色红润,轻轻抿起,抬眸时,目光莹润,里面藏着明明灭灭的光。

      “殿下。”他顺从道:“还有一件事需要向您禀报。”

      “哦?”

      “先前锻月宗与我们争抢初级矿脉,以十倍价格竞得。”

      晏凛之沉吟:“疏玉是说,借此机会,从他们手里夺回来?”

      “不。”萧疏玉摇头,从袖中取出一枚古朴的环形玉玦。他的眼神在烛火映照下,摇曳着两簇光。

      玉玦搁在桌上,咔哒一声,随即推来。

      “这是……”晏凛之捻起,看上去漆黑似铁,但入手温润,竟是一整块纯净的墨玉。

      圆玦蛇形,衔头衔尾。

      “殿下。”萧疏玉的脸色苍白孱弱,抬眸直视。

      “这是归藏宗印。”

      晏凛之动作微滞,抬眸回望,许久,突然露出一抹笑,在蔼蔼烛火间,显得温和又鬼魅。

      他举着蛇玉正反看着,透过烛火,隐约呈现出墨青色泽,忽而勾起嘴角,听不出语气。

      “疏玉,你还有多少惊喜是我不知道的呢。”

      萧疏玉从话里咀嚼出了一丝不可言说的意味,他颔首,脖颈线条流畅纤细,像是像是汀边伫立的鹤,轻声解释。

      “各位老人本想今日来拜见殿下,可午间出了事,四周戒严,竹苑附近人多眼杂,找不到机会。大家颇为忧心殿下伤情,我私下传了讯,安抚住了。等回羲和宫后,再以交接之礼,借机回宫……”

      “届时殿下自可一一认识。”

      “他们是……”晏凛之沉吟片刻,有了猜测,“晏氏那些叛宗的亲传?”

      “正是。”萧疏玉眉宇微拢,“当年,晏氏慈济堂收留了许多无家可归的妇孺,赐晏姓。天资聪颖修为高深的,大多去了同悲道。后各宗虎视眈眈,在老夫人的授意下,我们化零为整,将剩下天资不高的,甚至是凡人的,都逐一遣散。”

      “修士不事凡物,黄金换灵石难。但地脉大多都在凡人地界,在凡人那里,灵石无用,不如黄金。我们便下界勘探隐矿,购置地脉并在仙盟立誓为凭,卖了不少华而不实的炼器法,只留下勘探与开采的,不断精进。”

      “每道灵矿都设了一个秘器。若遇上强取豪夺的宗派,我们斗不过,撤离时便往器里传一道灵力,须臾就能毁了整条灵矿。再辅以命契,咒杀几只豺狼后,倒是无人敢伸手了。”

      老夫人……

      晏凛之舌尖转过这个称呼,忽而弯眉:“祖母可想不出这种法子。”

      萧疏玉声音一滞,半晌才垂眸轻声道:“是我……向老夫人献计的。不过都是为了……”

      他正欲辩解,却被晏凛之打断。

      “疏玉果真聪颖。”

      萧疏玉抬头看他,却撞入一双含笑的眸里。

      晏凛之道:“祖母懂人心,可守成,却过于心软,没法想出这种釜底抽薪,移天换日的计谋。”

      闻言,他喉结滚动,含糊应了夸赞,继续道:“我们只保留下寻脉的法子,不断改进开矿的手段……他们混入人群,踏遍崇山峻岭,几乎将所有无主山脉都探遍了……所有,一点点收归回来,攥在手里。”

      停顿片刻,他语气铿锵。

      “殿下,怪我愚钝,修为浅薄,无法在群狼环伺间保下羲和宫,只能另辟蹊径。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放手一搏。”

      “他们算计羲和宫的炼器之法,我们给;要夺器宗之名,我们也让……可天下之器,无一不出自锻造,无一不依赖灵矿。他们要了我们安身立命之本,我们自然也要捏住他们的七寸。”

      他撩眸,字句透着血腥:“让他们跪下来——”

      “俯首称臣。”

      晏凛之几乎要被他眸中的狠厉惊艳。

      “天下灵脉,九分归我;百代天工,尽藏我身。殿下,这就是归藏宗的本义。只要有归藏宗在的一天,羲和宫就永远不会倒。”他的话里带着淡淡自傲。

      晏凛之道:“你们是将羲和宫作幕前,用垂死之姿吸引他们的注意,再以归藏宗为幕后,暗中垄断灵脉,背靠仙盟命契,改进术法,无声无息地蚕食……”

      “等到他们发觉两矿已枯竭,准备另拓新脉时,却发现无路可走,只能任由归藏宗垄断。而困局一旦形成,就毫无破除之法。”

      他把玩着玉玦,又摊手递了回去:“不过,归藏宗既是你一手建立的,不该给我。”

      “殿下。”萧疏玉眸光澄澈,“我只是借用了老夫人的势力,归藏宗也只认晏氏,只效忠羲和宫——”

      “羲和宫是殿下的羲和宫。”

      “那疏玉是殿下的疏玉吗?”

      萧疏玉话头卡住,久久不能言语。他垂眸,避开了晏凛之的目光,轻声应道。

      “是。”

      晏凛之深深注视着他,忽而弯唇。

      他指尖穿过墨玉中间的缺口,轻轻拨动,蛇便衔尾绕指转着,突然道:“不如你先保管着吧。等回羲和宫了,不是还得带我一个个认人吗?”

      萧疏玉神情一滞,牵起嘴角:“还是殿下放着吧,本就是殿下的东西,如今也是物归原主。”

      “我也不过是狐假虎威,归藏宗的老人们自然都是认识殿下的,还轮不上我引荐。”

      “哦?”晏凛之笑道,他用蛇玉轻叩桌面,发出笃笃的声音,在夜里宛佛堂的木鱼,又拉长语调,“疏玉是不打算和我一起了?”

      这句话听着有些怪异。

      萧疏玉脊背一凉,眼神微闪。他低垂着头,避开晏凛之的目光,捏紧手指应道。

      “不敢。”

      *

      夜里,晏凛之睁开了眼。面前是一望无际的雪原,瘦弱的肩膀正背着他。

      “少主不要睡,我们马上到了。”一个声音艰难道。

      他的意识沉浮,浑浑噩噩张开了嘴,似乎认出了来人。

      “小九,你怎么来了……”

      那个声音顿了顿,颤声道:“他们说少主忘记带司南了,同悲道没它走不出来的。我着急,就进来了……”

      晏凛之手指动了动,挤出一个笑:“是,不小心弄掉了。谢谢小九了。”

      小九似乎笑了,紧了紧手臂,一脚深一脚浅地往前。

      “少主,我带你出去。”

      晏凛之伤太重了,半梦半醒间又睡了过去。再醒来时,他仰面躺在一个简易拉布上,背上硌得生疼。

      雪落进他的眼睛,萧疏玉还在努力,手冻得青紫,整个都水肿起来。因为太用力,薄薄皮肤甚至隐隐透着白,像是熟透的烂柿子。他看上去更狼狈了,不知走了几日,见他醒来,眼里燃起了亮光,扑了上来。

      “少主。”他眼巴巴道,“你醒了啊……”

      他摸上晏凛之的衣角,紧紧攥住:“我好害怕,你一直在睡……”他闭上嘴,不敢再说,下巴却坠着晶莹的泪。

      晏凛之轻轻擦拭他的泪痕:“我好多了,可以自己慢慢走,不用再拖着我了。”

      小九笑了,眼神亮晶晶的。

      他们又相依偎走过数日,一瘸一拐走到了一处雪窝。妖兽却像是嗅着血腥味的鬣狗,一直紧追不放。

      晏凛之强撑着斗了几次,最后,用断刃插进了发狂的兽的下颌,自己的肩膀被洞穿。

      小九状态更差,面无血色,身上裹着厚重的棉衣,他是凡人,根本没有灵气护体,在这儿一天难熬一天。

      他动作迟缓,脸颊却异常红,整个人反应都慢了半拍。

      晏凛之唤他过来,头抵头,试了试额温。两个人像是雪地里相互依偎的猫,头抵着头,呼吸浅浅交错。

      额头相触的那一瞬,有什么从他体内抽离出去,冷意迅速穿透四肢百骸,几乎冻结血液。

      “好点了吗。”晏凛之弯起眉眼。

      小九愣愣地,盯着他的眼睛,一时忘了回答。

      “好点了吗?”晏凛之又问了一遍。

      他恍然回神,喉咙含糊咕噜着:“好,好多了。”身上没那么疼,脸色红润了些,眼底亮了点神采。

      “好神奇啊……”额前暖意离开,可他浑身却暖洋洋起来,手指上冻疮清凉,倒也没有噬骨的疼痒。

      “殿下好厉害!”他发出小小的感叹。

      晏凛之笑了笑,抬眸远眺,瞧着远方陡然升起的阵纹,眸光随着光芒明灭。

      “现在,很厉害的殿下需要小九做一件事。”

      “什么?”

      “带上这个,跑出去,把它交给百里雪衣。”

      小九的笑意顿住,他接过东西,认出是羲和宫掌印,瘪了瘪嘴,蓄起眼泪却不敢掉。“为什么又是他。”他忿忿抱怨。

      “小九啊,看见那里的封印了吗?那儿一定有人,你跑过去,就能叫人来救我们。”

      “殿下,我可以背着你,我们现在就走。”

      他反手按住了小九的胳膊,鼓鼓囊囊的棉衣裹着纤细的胳膊,轻飘飘的,像是易折的芦苇,血褐干涸使得布料板结。

      “我们只要,爬过一座、两座、三座……”小九看向远方数着,声音低了下去,又坚定起来,“只要爬过那些山,就到了。”

      “可是你带着我跑不快。小九,我很累了,所以你跑快一点——”晏凛之笑了笑,“我就在这儿等你好不好。”

      远方亮起了封印阵的纹路,像是擎天的光柱。再晚点,同悲道就会被封印了。

      “我去让他们过来。”小九眼角还挂着泪,喃喃道,“少主,我去让他们来救你吗?”

      “你跑快点,就能叫人来救我们。”他用力地握住了萧疏玉的手,突然弯眉道:“小九,你会没事的。”

      “乖,去吧。”

      小九双目赤红,咬着牙,他用力地攥住了晏凛之的手:“少主,你别怕,我会保护你的!”

      说罢,他将东西塞进衣襟,又哆哆嗦嗦地掏出了司南,交到晏凛之手里,“我去找人,少主,你等我回来!”

      “我会回来的!”他咧开笑,猛地抹了把眼睛,豆大的泪珠顺着尖尖的下巴滴落,又弯起嘴角。

      “我去啦!”

      晏凛之安静地注视着他,目光如此温和。

      身下血色飞速晕开,脊背的伤失去了愈合的力量,再度绽裂。他阖目,微微勾着唇角。

      他已经走不出去了。

      在清醒认识到这点后,晏凛之只在极短时间内,就做好了安排,像是交代后事般,一件件一条条,有条不紊地安排下去。

      他把羲和宫的掌印交给了百里雪衣,两派同源,想必他能接管好一切。

      方才抵额的瞬间,他把万物生送出去了——那东西只有自愿才能交出。

      他希望他能安然走出雪原。

      小九才跑了没多远,身后陡然传开了妖兽的怒吼。雪原震颤,他从山坡上滚了下来,像是个沾血的,灰扑扑的石子。

      晏凛之从妖兽齿间撕下手臂,霎时血肉模糊。他哆嗦着,余光却瞟到远处雪丘上,米粒大的黑点震落下来。

      那人似乎定住了,甚至还想往回跑,他传音嘶吼道——

      “走!”

      “别回头!”

      “小九——走啊!”

      又一只鳞爪拍上他的脊背,他呕出一口鲜血,却强撑着翻身锁住。

      石子愣了愣,还是迎着风雪逆流而上,再次攀上雪丘。身后,越来越多妖兽闻讯而来,将他淹没。

      晏凛之几乎断了全身的骨头,妖兽的獠牙刺穿了他的胸腔,他用断棍的尖端捅过了妖兽的咽喉。

      同归于尽。

      他跪倒在地上,一点点往前挪动,胸腔被挤压撕裂,不住地咳出血沫。

      他将自己从獠牙上拔下,靠在石块旁。此时,垂在身侧的手无意碰到一个软软的东西。

      低头一看,是浸透血的药囊。

      这不是小九的吗,什么时候偷偷挂在他身上了?晏凛之目露无奈,却见锦囊破了口,几根细茎刺出。

      对了,他恍然想起——驱兽药里有麻骨藤,可以麻痹痛觉。他还得撑起来,替小九争取更多时间。

      他爬过去,单手扯开口,药材便散落在地。

      下一刻,他彻底僵住。

      瞳孔死死定在那枯黄的茎上,它碎裂开来,粉芥飘在血洼中,像是枯叶。

      他维持着捻的动作,眼瞳定格在一点,心却霎时空了,呼啸的风穿胸而过,冻得几乎没了知觉。

      锦囊沾血,里面散落的是——

      引兽的血涎草。

      怔愣许久,他卸了浑身力气,颓然仰靠在雪岩旁,自嘲笑笑,闭上了眼睛。

      雪丘平缓着起伏,像是绵延的坟冢。那个小黑点已经消失在白皑皑中,应是翻到了另一面。

      碎石震颤起来,草叶在血泊中颤颤,抖起涟漪。身后,传来铮铮蹄音,风里裹挟着雪砂,带着腐肉发酵后的淡淡腥气。

      越来越多的妖兽在聚集,他们啃噬完残骸,许是察觉到了封印,下意识往结界赶。

      算了。

      再拖拖吧,让他走远些。

      晏凛之顿了顿,睁开了眼,用雪泥盖上血涎草,又扯开布条,绕过身后,一点点勒紧胸腹迸裂的伤口。鲜血迅速晕开,将绑带染得殷红。

      挣扎起身——

      他再次支起了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雪原离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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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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