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封情书》彭九条

11、齐亦渺的移动城堡 城外的人想

　　“如果用一句话形容你的童年，你会用哪句话？”

　　“嗯…大概是‘城里的人想出去，城外的人想进来’。”

　　如果说齐亦渺的童年是一座高耸威严的城楼，它遮天蔽日，隔绝一切，那陈若函就是透过狭窄的裂缝照进来的阳光。

　　他要出去，而陈若函要进来。

　　*

　　自打记事起，他便跟着齐玉林一起生活。

　　齐玉林也春发得意过，可自从染上了赌这个东西，一切都变了。

　　赌能让一个人变成一只野兽，让人变得不再像人。

　　以前他不懂，为什么自己的爸爸那么奇怪。有时回到家，满脸笑容，还会给他带好吃的；有时又动手动脚恶语相向，说自己是扫把星。

　　所以他不明白，到底哪个才是自己的爸爸？

　　他也曾期待过，每天他都会悄悄许愿：

　　这次回来的爸爸可不可以是开心的爸爸。

　　显然这是不可能，赌是不可能让人开心，不可能让人幸福，它必定会让人家破人亡，妻离子散。

　　终于，钱被挥霍没了，那又如何呢，他亲爱的爸爸有的是办法。

　　同时他对齐玉林彻底失望，但也幸好，齐玉林不怎么回家了，毕竟他要躲债。

　　就此，心中的城墙建起，他将自己将世间隔绝。

　　*

　　“哥，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吗，你七岁我五岁。”

　　第一次见面？

　　齐亦渺印象不深，因为当时的他压根没想过会和这个站在门前、双手牵着父母、满脸幸福的小孩产生多深的羁绊。

　　那天如往常一样，他锁紧房门，趴在桌上听着那台“刺啦刺啦”的小收音机，他将声音调到很小很小，小到需要紧挨着才能听清。

　　因为他害怕，害怕催债的发现家里有人，然后顺势找上门来。

　　只不过那时的他不知道这些五大三粗的人是催债的，他只知道这群人一来，就会询问齐玉林在哪，他说不知道，家里就会变得很乱。后来他们可能还有点心，知道为难一个小孩没有用，因为砸了几次也不见齐玉林的身影，后来他们来的次数也越来越少了，专心去找齐玉林了。

　　但这也给齐亦渺留下了严重的心理阴影，他开始害怕敲门声。

　　就在这时，突然响起敲门声将他吓了一跳，他心一紧马上关掉收音机，然后蹑手蹑脚地走到门前。

　　透过猫眼，却看到一对年轻的夫妻，他松了一口气，不是前几天的壮汉，但心跳还是狂跳不止。随后他又将耳朵紧贴门上，感受自己强烈的心跳，又小心听着门外人的声音。

　　“这户是不是没人在家啊？”

　　“好像没人诶妈妈。”

　　嗯？怎么还有小孩的声音？

　　“那我们回家吧，我想看动画片，马上就要播放了。”

　　不知为何，小孩撒娇的语气竟让他毛骨悚然，他不自觉地握紧了拳头。

　　“那就先回家吧，一会再来，老公你觉得呢？”

　　“好，函函晚上想吃什么，爸爸去买。”

　　“爸爸，我想吃你做的鱼…”

　　一股莫名的情绪涌上心头，齐亦渺不明白自己这是怎么了，后来他才反应过来原来是嫉妒。

　　自己竟然对门外这个自己毫不认识的孩子产生了如此强的嫉妒心。

　　直到现在，因为这件事，即使他和陈若函一起经历了那么多，但他对陈若函依旧怀有一丝愧疚。同时他也相信了那句话：“有其父必有其子”，他竟然能对一个不认识、在此之前从未见过的小孩产生如此强的嫉妒心。

　　可与其说是嫉妒，不如说是感叹命运不公。

　　七岁的齐亦渺脑海里只有两个念头：

　　为什么？凭什么？

　　为什么这个小孩这么幸福，父母陪在身边，可以看动画片，可以很平常的说出自己想吃什么？

　　凭什么自己一个人守在家里，整天担惊受怕？

　　他不想让这小孩得偿所愿，他不能左右人家晚饭吃什么，但他可以拖延点时间让这个小孩不能按时看动画片。

　　于是，他用力按下门把手：

　　“你们好，找谁？”

　　他没有将门完全打开，手依旧紧握把手，头伸出去一双眼睛上下扫视。

　　女人很年轻很漂亮，穿着一件红色长款大衣，头发刚到肩，卷着小波浪。男人看着比女人大个几岁，穿着一身灰色制服，严肃又不失格调。

　　环顾一圈最后将目光落向他们牵着手的小孩——傻傻的胖胖的，眼睛大大的，一看就是被家里养得很好，是老人嘴里念叨的大胖孙子。

　　一脸痴相。

　　这是齐亦渺对陈若函的第一印象。

　　那小孩眨巴眨巴眼说他们是刚搬来的新邻居，就在他楼下，五楼。

　　哦，原来是新邻居，关他什么事。

　　他虽这样想，可还是礼貌地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但小孩还是一直盯着他看，看什么看，有什么好看的。

　　不是要看动画片吗，还不牵着爸爸妈妈的手快走？

　　这时女人弯下腰看着他，温柔询问：“小朋友，家里就你自己吗？”

　　“不是，奶奶在房间里睡觉。”

　　他将眼睛移到一旁。

　　这是奶奶教他的，如果问家里有没有人，一定要说家里有人，不能让别人看出家里只有一个什么也做不了的小孩。

　　女人声音小了几度：“这样啊小朋友，我们就先不打扰了。”

　　“这是我们从老家带的特产，以后多多关照。”

　　他从男人手里接过，小声道谢。

　　刚要关门，那小孩突然对他说：

　　“我叫陈若函，今年五岁。”

　　告诉我干这个干嘛，关我什么事，他不解。

　　“齐亦渺，”随后他又补充了一句，“七岁。”

　　从那天起他俩就算认识了，他以为之后不会有过多的交际，但没想到的是这名叫陈若函的小孩是个自来熟，不过几天就敲响了他家的门。

　　烦人。

　　是他的第二印象。

　　“干嘛？”

　　“渺哥哥，我想找你玩。”

　　齐亦渺被这个称呼吓了一跳，心里翻了个白眼，谁是你哥哥。

　　“不玩。”

　　说完他就要关门，陈若函马上扒住门，这动作把齐亦渺吓了一跳，这么莽挤到手怎么办？

　　“松手！”他大喊。

　　“不，我带了零食，我们可以一起吃。”

　　他抖了抖手中大大的塑料袋。

　　“不吃，快把手放开。”

　　“不放。”

　　齐亦渺彻底生气了，他直接把门全打开，陈若函顺带着踉跄了一下。

　　“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和你玩。”

　　齐亦渺有些好笑：“和我玩？我又不认识你，你谁啊？”

　　没想到陈若函马上哭丧着脸，装着零食的袋子也掉在地上，双手抓着他的衣服，着急地说：

　　“啊？我是函函啊，前几天刚来过，和妈妈爸爸一起，你穿着一件灰色毛衣，头发…”

　　“停！”

　　他扒拉开抓着他衣服的手，然后举起食指做了一个“嘘”的动作，示意陈若函安静下来，但又有点惊讶，没想到这小孩记得还挺清楚。

　　“我想起来了，你是陈若函，”齐亦渺双手环抱放在胸前，“玩，可以，但你不能进我家，我带你去其他地方玩，前提是你先回家和你家长说一下，他们要是同意了我就带你去，不同意你就回家呆着，听明白了吗？”

　　陈若函立马点头，生怕晚一秒齐亦渺就会反悔：

　　“好，那我现在就去问问妈妈，渺哥哥不能骗人。”

　　哼，放心吧你妈妈是不会同意的，怎么可能放心把自己的孩子交给一个陌生人呢。

　　他关上门，回到沙发上，拿起未读完的小人书，但没过多久，他就听到“啪嗒啪嗒”上楼的声音。

　　“哥哥，我妈妈同意了，我们快走吧！”

　　雀跃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齐亦渺不敢相信开了门：

　　“你妈妈真的同意了？”

　　陈若函用力地点头：“渺哥哥不信的话可以去问问妈妈。”

　　算了，还是带着他到楼下的石凳上坐一会儿然后回来就行了。

　　*

　　齐亦渺坐在石凳上，双腿来回晃着。

　　“喂，你为什么找我玩？”

　　“因为我喜欢和你玩。”

　　他来劲了：“你以前又没和我玩过，你怎么知道会喜欢和我玩呢，万一我这个人很坏怎么办？”

　　“不会的，我觉得你人很好，从见到渺哥哥第一眼我就知道，渺哥哥是很好很好的人。”

　　那你就错了，我这个人心肠坏，嫉妒心强。

　　他打了个冷颤，低着头没有说话。

　　“渺哥哥，来吃零食吧！”

　　有便宜不占是笨蛋。

　　齐亦渺撕开包装，咬了一口桃酥，但半晌也没看到陈若函动，他拿着一块新的桃酥在陈若函面前晃了晃：

　　“你不吃？”

　　“我不吃，这些零食都是给渺哥哥的，”陈若函摇了摇头，他握住齐亦渺的手腕，“渺哥哥太瘦了，一定要多吃东西多吃饭才行。”

　　齐亦渺心一颤，说不上来什么感觉，他又多咬了几口。

　　“啊，渺哥哥来我家吃饭吧，我妈妈做菜特别特别好吃，而且今天妈妈做红烧肉和可乐鸡翅。”

　　说完，他立马站了起来，转身就想走，齐亦渺连忙拉住他：

　　“你干什么？”

　　“我要去和渺哥哥的爸爸妈妈说一下。”

　　齐亦渺无奈地将他按到石凳上，

　　“你要是再一惊一乍的我就不和你玩了。”

　　“我明天还能再找渺哥哥玩吗？”

　　“随便。”

　　他又咬了一口桃酥。

　　城楼开始出现裂缝，一丝朝阳偷偷溜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