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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 周然 十年了，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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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雨倾盆。
雨束灌进雨衣的领口，像一盆盆冷水兜头浇下。
周然顾不上整理衣服，缩缩脖子，透过雨衣领口，看向雨衣下双臂抱紧的塑料桶。
桶里脏兮兮的橘猫幼崽“咪咪咪”叫得连天响，一点水珠也没沾上。
她放下心，顶着大雨继续冲向院子。
泥巴沾满拖鞋，脚趾间黏腻一片，时不时还踩到各种不知道的异物，有软有硬，也不敢看。走到凹陷的地面，水没到脚踝。淌水走路时，两只脚像船桨一样荡起波浪，在密如擂鼓的雨声里安静震荡。
走到筒子楼门口的车棚下，她终于有时间喘息片刻，胡乱地用手肘蹭开湿成一缕缕的头发，勉强廓清了视线。
水从棚顶断续地流下，折射着五颜六色的自行车电瓶车三轮车老头乐，像彩色水晶缀成的帘幕。
偶尔水流没有遮挡的地方，她循机望去，精准捕捉到六楼阳台上撑着伞的身影。
藏青色的伞像一顶蘑菇菌盖，护着伞下菌杆般细瘦的白衣女孩。
她扶着栏杆纹丝不动，在让整个世界晃动的滂沱大雨里站成一尊漂亮的雕像。
显然是等着自己，周然又是甜丝丝地喜悦，又是担忧起她的身体。她爬了一路泥地，气喘地像个鼓风机，还是朝着那边大喊：“宋文卿——回去！进屋去！不要淋雨——！”
宋文卿好像听到了，向着她这边倾斜身体，挥起手臂。
又好像没听清，还是站在阳台上。
周然再喊了一遍，只让宋文卿的手臂晃得更卖力。
得，这下休息什么呀。周然提起水桶，赛好雨衣衣摆，把小猫可能淋到的地方遮得严严实实，冲出车棚，踩着污水向楼门淌去，深一脚浅一脚间，抽空向楼上喊：“宋文卿进屋不要淋雨——！”
还是没起效，踏进单元门前一秒她冒着满脸雨水抬头望去，宋文卿还是像根白色绒毛般粘在脏兮兮的大楼上，像最后一朵蒲公英的小伞，吹一口气就飘向不知哪里。
这画面蓦然浮现，周然心惊肉跳。
雨没了声音，猫也不再叫，水泥的楼梯生肉一样滑腻，墙壁仿佛长满了吸音的霉菌。
她一步步陷进旋涡，又硬生生拔起，耳朵里只剩下自己翕动的呼吸声，唯一幸存的浮萍。
到了顶楼，破烂的木门洞开，像撕扯到一半的胶带。
泛黄的电风扇呆滞摆头，满是水汽的气流吹动小床垂下一角的床单，吹得老旧木桌上的书页哗啦啦作响，砖红花盆种的绿叶菜摆来摆去，晦暗天光自阳台外投进屋内，云翳流动，阳台风铃投下的影子也摇晃不定。
一切都在动，一切又那么静。
阳台投进地板的阴影中没有人影。
周然即将恍然大悟，悬在心里的担忧越发眉目清晰，挣扎着要撕破意识，冲撞而去。
她踏进门槛，凉拖落在瓷砖的一瞬间，小屋变成海洋。
挂钟停摆，暴雨停注，一切都在水中缓缓漂浮。
睡裙缠起衣架，碗筷游来游去，阳台边挂着的风铃挣脱绳子，像水母般伸缩身体，浮去窗外。
她在电风扇、旧衣服、人字拖、塑料镜子间飘来荡去。书册游过眼前，上面的字迹缓缓洇开，“宋文卿”三个字只剩一个面目模糊的宋字。
小猫从衣领下蹿出，四爪乱划向阳台，周然的视线跟着它看向外面，世界变成苍茫晦暗的海底，完全失去了宋文卿的踪迹。
沉重的水压牢牢锁住她，她即将窒息、沉没，孤零零死在永久的海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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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叮铃铃铃铃铃铃铃铃——”
手机在枕边跳来跳去，周然眼珠乱转，还没睁开眼皮，手先恢复知觉，划拉半晌，按掉了清晨的闹钟。
吱哇乱叫的音乐让她知道是七点半的那个，她的时间还很充裕。
充裕也很难继续睡了。身体沉重无比，就好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地压住，呼吸都艰难……
她费劲地睁开眼，和被窝上方端坐的橘色大山四目相对。
怪不得会做噩梦，她的被子被扯下去一片，肩膀半露，冷风飕飕，罪魁祸首沉稳如山地盘坐在被子最顶端，金黄的眼珠子直勾勾看着她，见她动弹，非常高傲、毫无愧疚地道：“咪。”
胸膛像被十来个秤砣压着，只能出气不能进气，但君子动口不动手，周然把手缩回热乎乎的被窝，瞪着猫道：“下去。”
猫：“咪嗷。”
周然：“你体重十四斤，不再享有讨价还价的资格。”
猫：“咪呜。”
周然：“下去！下去！我以母亲、监护人、养育者、未来地球500强企业CEO之一、未来莱市十大青年才俊之首的身份警告你，给我下去！”
猫：“咪哼。”
威逼不成，只得利诱，周然亮出最后的杀手锏：“下去吧，给你吃饭。”
“喵呜喵呜喵呜！”橘山翘臀一拱，快活地跑去饭盆旁眼巴巴等着了。
身体骤地轻松过来，周然在床上扭来扭去，庆祝远离重担。
橘猫发现上当受骗，翘起尾巴围着床转圈，大声控诉为母不尊的罪行。
周然随声嗯嗯敷衍，头扎进羽绒被里，一瞬间的柔软黑暗，像是又回到了梦里。
十年了，她越来越记不住宋文卿的脸。哪怕在梦里，都是模糊一片。
会不会哪一天，她真的找到了她，可是却认不出来呢？
她到底在哪里呢？
……
“不想了！”周然大吼一声，鲤鱼打挺，裹着被子坐了起来，双目炯炯和橘猫对视，“郑和宝宝，给你开个罐罐吧！”
猫对郑和这个名字没什么反应，但减肥数月，对罐罐的反应剧烈热情，当场喵喵大叫，恨不得把人类从床上撕下来。
十月已经入秋，天气渗着些许寒意。还有月余才能通暖，周然的出租屋是北向，早晨阴晦发冷。
她裹着被子跳下床，倒了猫粮，开了宠物罐头，郑和双眼放光一头栽进食物堆，像挖掘机一样呼噜噜开工起来。看着爱子劲头十足，周然也被带动起了热情，撸了半晌猫头，鼓足勇气蜕下被子，几秒套好床边的套装，扎进洗手间洗漱整理。
洗完脸，她的头脑终于彻底从睡意中清醒。梳理好头发，周然盯着镜子，镜中的女人现在已经甩掉了跟随十几年的婴儿肥，看起来不再是初出校园的懵懂，眉毛英气眼睛亲和，笑起来满满是青年时期的蓬勃抖擞。
当然谈不上什么大美女，但周然十分满意，鼻子是鼻子嘴巴是嘴巴的，非常适合印在什么时代周刊或者青年企业家杂志上，配文“莱市新晋首富”。
她正陶醉在美好的幻想中，手机不合时宜地响起铃声，是刘姐发来的视频邀请。
周然一边啃着早餐，一边接起视频。
卡了十几秒，刘姐那边才显示出画面。她不知道在哪小跑着，只露出半拉额头，大部分景色是高高的金属屋顶，偶尔有一闪而过的指示牌和各色行色匆匆的人，越看越像——
“机场？！”周然叫道，包子差点没拿住，“刘姐，刘梦洁姐姐，上午九点的招聘会，你现在七点——不，八点，在机场？！”
刘梦洁绽开一个大白牙闪闪发亮的笑容：“我爱人忽然犯病了，你知道他这个人，一出问题就要人陪着……我八点半飞法国，这个招聘会，你今天先去吧？”
“现在报告正紧要，还有两天客户就要催了，刘姐啊！刘姐！”周然知道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但还是叫了，“下周我可以盯，这周真时间紧啊。”
刘梦洁不疾不徐，洞洞鞋踩着虎虎生风，像根箭头一样向着登机口发射出去，嘴上一点不乱，“小周，公司是咱俩的呀，你都是给自己干的。写个报告小菜一碟，对你来说算得上什么问题？而且现场主要让人事小王去做嘛，你在那做工作和在公司一样，不会碍你事的。更别提招聘会在莱大，名牌大学的学生，看不上我们小微企业，过去两场招聘会，有人投简历吗？让小王一个人去多不好呀，拿东西都费劲。”
“刘姐，刘姐——”周然哀叫着试图唤起合伙人的一点良心，奈何刘姐思夫心切，估计挂了她这就要跟对象另打甜腻腻的跨国电话，连给她商量的机会都不再给，劈头盖脸甩来一堆注意事项，直接切断了视频，她只来得及大喊一句，“跟姐夫问好啊——”
有合伙人如此，猴年马月能登上福布斯榜？
周然长吁短叹，但也知道这就是甜蜜的负担。周姐把她从上一家公司挖出来，本可以让她只是个打工仔，却给了她合伙人的身份，等于是平白无故地给她送钱送资源来启动梦想，这跟天使有什么区别？
虽然天使事业心不大唯爱谈恋爱，只是闲着也是闲着，不如顺手搞点钱，对具体业务鲜少插手。有自由度如此的空间，周然恨不得跑遍天下佛堂寺庙，不许愿只还愿。
巨大的好处面前微不足道的一点问题就是，时不时要为刘姐的爱情多承担一咪咪工作。
这算得了什么！
周然吞掉包子，跟人事小王沟通了下，翻出化妆品匆忙上妆。她的日常工作鲜少包括应酬，工作了几年，论化妆还是新手淡妆的级别。忙活一通，看起来不如别忙活。望镜斟酌半晌，她最终还是只留下了一层淡妆。
告别吃完饭伸懒腰抻胳膊抻腿的猫，周然启动她久久未动的二手老车，先开去接了人事。大包小包的物料堆满了后车厢，两人按报备进莱大停好车后，赶到招聘会场指定的点位，开始布置。
招聘会场设在莱大一条栽满银杏树的主路两侧。金秋时节，不少树叶子已经变得金黄，偶尔旋落几片，如蝴蝶翩飞，落在柏油路面，又像墨上泼金。
学生们眼中还满是稚气和天真，有女生结伴踩着落叶，聚在一起选景拍照，咯咯笑着。
周然望了一会儿，察觉走神过久才收回眼神，掏电脑翻出工作文件。
人事小王整理着桌上的公司资料，忽然掏出一个口罩戴上，周然随口问道：“感冒啦？”
小王摇摇头，“好多Alpha和Omega不用抑制贴，信息素太浓了。”
“喔对，你是Omega。”周然如梦初醒，作为Beta，个人生活完全不会被信息素打扰，除了广告和科普，很难完全理解AO人群的日常生活。现在信息素相关产品越发丰富，她可以找几份行业报告看看，说不定用得上。
记下事项后，周然重新埋头电脑。
九点，晨光渐盛，莱大逐渐不再空旷，热闹的生气旺盛起来，到处是学生打闹赶路，求职待业的人群和路过上课的人群一波波卷过校内大道，熙熙攘攘。
也正是在此刻，宋文卿停好车，打开车门，避开地上散落的银杏叶，鞋跟落在莱大整洁的路面上。
头顶万里无云，唯有银杏树灿灿着金黄的光辉，在微风中沙沙作响，说着人类听不懂的命运暗语。
她望了片刻，信步而去。
迎接十年未至的重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