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有战斗灵感》争照隙

46、赠枪 我和于少校

　　听见秦云青敲桌面的声音，万盏转过头，求助地看向坐在办公桌后的秦云青，满眼写着“救我救我快救我”。

　　秦云青从万盏进屋起就一句话没说，这会儿又端起杯子，慢悠悠地转着杯子品茶，但目光在于野原和万盏之间来回转。
　　见万盏眼色递得飞起，一副求助心切的样子，秦云青这才悠然放下杯子装大尾巴狼，“哦？怎么，于少校的本事，你看不上？”

　　很好。
　　万盏表面微笑，内心已经想骂人了。
　　敢情这二位是两边堵人，一点儿也不想听她客套，非逼着她把内心实话说出来。
　　于野原步步紧逼可以理解，毕竟他是真的不想让万盏翻出他的手掌心。
　　可秦云青是为什么……
　　这样逼她，就不怕她真的择良木而栖掉头就跑，去了于野原门下？

　　万盏坚持假笑，再次斟酌词句，努力委婉地措辞，“选择带教老师嘛，得综合考虑，首先，于上校持盾位，我想选射击位，系别不同，还是不强求的好。”
　　“已经跟你说过了，我在盾位里，枪法也是一顶一的厉害，不然走不到今天。教你这样的新生，实在是绰绰有余，你在我这里，同样可以做射击位。此条不成立。”于野原紧盯着她，寸步不让，“其次呢？”

　　“其次……”
　　万盏眼睛一闭，索性直抒胸臆，“秦教官是上校，于教官是少校，抱大腿，当然要抱更粗的那一个。”
　　办公桌那头的秦云青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眼见于野原的脸色再次肉眼可见地变差，她连忙抬起杯子挡脸，躲在杯子后面吃吃地笑。
　　她是个素来以毒舌著称的军官，但在跟万盏沟通的时候，时不时就被她怼得有来有回。
　　如今看到于野原吃瘪，她竟然诡异地感受到了一些平衡，心里有被补偿到。

　　半晌，脸色比锅底还黑的于野原从牙缝里憋出几个气音，几乎只有万盏能听见个大概，“……我是怎么从上校连降两级到少校的，别人不知道，万盏你，还不清楚吗？”
　　他抬眼又看了一眼秦云青，恢复了正常的音量，“我从前也是上校，论专业能力，绝不比秦上校逊色——甚至。”
　　于野原意有所指，“如果真的让我和秦上校对上，谁输谁赢，还不一定呢。”

　　“别别别！我们纸上谈兵，纸上谈兵！君子动口不动手！”
　　万盏叫苦不迭，于野原万一真提出来要和秦云青比上一场，胜者才能做万盏的带教老师……
　　先不说秦云青现在只剩左臂，她本身作为一个射击位，近身打斗必然劣于于野原这种彪悍盾位，单说二位教官为了争夺万盏而打起来的这个事情……
　　万盏累了，她真的不想再在尖刀名扬四海或是遗臭万年了。

　　她只是万万没想到，于野原都这样被她狠戳肺管子了，竟然还能不放弃？
　　这人到底懂不懂什么叫见好就收啊？脸皮居然比栖息城的城墙还厚，非得逼她把话说透是吧？
　　万盏两眼一闭，彻底不挣扎了，放弃对面子功夫的无意义追求，干脆利落。
　　“我和于少校……三观不合，严重不合。”

　　于野原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来一句话。
　　万盏这句话，他的确完全没法反驳。
　　他俩是真的三观不合，非常不合。

　　秦云青见两人神色各异，于野原终于闭了嘴，而万盏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子看天看地，不由得微微一笑，站起身，伸出左臂和万盏握手。
　　“那既然如此，这位优秀的万盏同学，从此以后，你就是我的亲学生了。”
　　“多谢秦教官垂爱。”
　　万盏连忙谄媚地奔上前去，双手紧握住秦云青的左手上下晃动。秦云青这句话一锤定音，终止了这场尴尬的双向互选，简直感动得她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道完谢，她还假惺惺地看向于野原，“没能拜入于少校门下实在是我的遗憾，希望于少校能再寻得其他满意的学生。”
　　“不遗憾。”
　　于野原抱臂冷笑，“带教老师只是负责你的专业训练，通选课大家是一样上。你放心，过不了几天，你就得开始上我的课了。”
　　推门出去前，于野原转过身，食指和中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又点了点万盏。

　　——行，又是这个熟悉的威胁动作。
　　万盏假笑着把这尊大神送走，关上门，终于长出了一口气。

　　“其实于少校很厉害的，在我受伤之后，可以说以他的射击能力，从此不再逊色于当今铸剑军里任何一个专业射击者。”
　　秦云青歪靠在墙上，把一切都看在眼里，眼中含笑，“他才二十多岁，先前就晋升了上校，是铸剑军有史以来最年轻的上校，前途无量，你跟着他，能学到不少东西。”

　　“……不必了。我和他是真的三观不合。”
　　万盏一屁股在沙发上坐下，惬意地半躺了下来。她和秦云青已经是过命的交情了，没有外人在场，自认不需要太多的虚礼。
　　……这沙发上还有余温呐。

　　秦云青也在转椅上坐下，隔着办公桌看着半躺在沙发上的万盏，啜了口茶，慢慢悠悠扔出去一串连环惊雷。

　　“你的档案是假的，并非独立基地生人，前不久，才被于野原带回独立基地。”

　　万盏一僵，缓缓从柔软的沙发靠背上抽出了刚刚才松软下来的后背，坐直身，一只手僵硬地放在膝盖上，另一只手搭在身侧的沙发沿上，面颊绷紧，隐有难以自控的抽动。
　　仿佛刚才那个嬉笑怒骂的、少年意气的、插科打诨的，都是她某一种存在的形态。
　　而在秦云青这句话出来后，这些各式各样丰富多彩的形态，像八级龙卷风里的一把扬沙，灵魂被腾空抽走一般，轻轻一洒，消散在风中。

　　万盏咬紧牙关，一声没吭，只是抬眼与秦云青对视，等待着未知的审判到来。

　　秦云青平静地与她对视，“我查过你的档案了，知道你是于野原带进来的，也找面试你的档案局彭晶晶聊过，她说你看似档案干净，但八成是个背景有问题的，从前很有可能做过不少违法乱纪的事情。”
　　万盏的手心底下渐渐渗出汗来，悄无声息地在沙发上蹭掉，竭力稳住声线，“然后呢？”
　　“还记得你见到我之前，废城一楼的那对母女吗？那位赵女士。”

　　秦云青放下茶杯，揉了揉自己的右肩。
　　自从截肢后，她的右胳膊依然时不时会隐隐地刺痛，甚至常常感觉，似乎自己的右手还在，手指还能伸展和蜷缩。
　　幻肢的存在感，已经强到了一种让她困扰的地步。

　　万盏点头。
　　秦云青看向万盏，“赵女士，赵老将军，有联想到什么吗？”
　　于野原先前有跟她提过赵老将军的大概年龄，万盏在心里大致估算了一下。
　　“不会是……父女吧？”
　　“没错。赵女士正是赵老将军的女儿，之前在戈壁上的生物考察站工作，专门研究攫兽变异。我那次去接她，就是因为赵老将军出了事，如果到了最后的阶段……需要至亲到场做出决断。”
　　秦云青垂眼敛起目光，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桌面，“我调查了于野原私自带人出城、回城以及赵老将军出事的时间，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赵老将军遭袭前出城，就是为了见你。”

　　万盏在竭力克制自己的面部表情，可眼睫依然不受控制地上下翻飞了一瞬。
　　秦云青板起脸，“于野原甘愿受罚降职，也不愿说出他所执行的具体任务内容。他手底下那帮人更是给你掩饰得足够好。可惜，天底下从来没有天衣无缝的事情，骗骗其他人也就罢了，没人细究，可彭晶晶看得出来，我也能猜出个大概。你不会以为我堂堂秦云青招学生，还真英雄不问出处不问来历更不问出身的吧？背调总得做清楚。”

　　“所以呢？”
　　万盏冷硬着嗓音，“秦上校准备怎么处置我？刚招来的，要退学吗？把我赶出基地？”
　　“……”

　　秦云青眯起眼，匪夷所思。
　　“……我要打算让你退学的话，何必还这么辛辛苦苦，好一番折腾把你保送进来？刚才还跟于野原那家伙争个什么劲儿？”
　　她是真不知道眼前这个学生脑回路是怎么长的，明明脑子聪明人机灵，平素里瞧着无法无天胆大妄为得狠。
　　可她这会儿不过是稍微诈了一下，眼见着万盏人还坐在沙发上，魂就已经飞了，从骨子里透出一股子瑟缩胆怯的意味，却强撑着非要硬邦邦的冷脸以待，非要装出一副不显山不露水的样子。
　　像是随时都做好了被扫地出门的准备，出门右转就能直接背起行囊离开基地去流浪天涯。
　　“……”
　　算了，带学生还是得因材施教，这孩子不知道以前是个什么身世经历，安全感还不如悬崖边儿上长出来的一颗马尾草，过于岌岌可危。

　　见万盏这么禁不起逗，秦云青也懒得吓唬她继续套话了，“放心，你的秘密我不清楚，目前清楚的部分，在我这里也一定很安全。刚才我也跟于野原沟通了，知道你的身上大约还有别的事情。但是——”

　　秦云青抬眼看她，目光坦荡而真挚，“我没有别的意思，但是，如果赵老将军这辈子都醒不过来了呢？你年纪轻轻，不可能在这件事上耗一辈子，难道要一辈子只为了一个莫须有的事情而活吗？总得找别的出路和打算。”

　　万盏与她四目相对，缓缓道，“所以，秦教官的意思是？”

　　秦云青淡淡道，“我不知道你过去都经历了什么，但能让赵老将军出面的事情，必然优先级大于我这边。但是，现在的情况你也看到了，赵老将军的女儿已经被基地接了回来，随时准备后事。没有人知道赵老将军还有没有醒来的那一天，而你的这个优先级，究竟还有没有被动用的可能性——这些均未可知。那么，在一切尚未发生之前，你年纪尚小，未来尚有无数种可能。我希望你能够先很好地，按照自己真实的想法与野心，去生活，去长进，先过属于自己心意的一生。”

　　“……”
　　我希望你能够先很好地，按照自己真实的想法与野心，去生活，去长进，先过属于自己心意的一生。

　　万盏不学无术，腹中空空，原不知什么话语能够叫做振聋发聩。可她这会儿平白无故被突如其来的眩晕感攥住，耳朵里漫开一阵阵无规律无章法的嗡鸣，如磬鼓一般往复起落，来来回回，翻来覆去，只盘旋回响着这一句话。

　　她缓缓抬起眼，与秦云青对视，面色平静无波，可她搭在沙发上的指尖却控制不住地抖动，战栗，心脏里豢养的大海潮落潮起，卷起惊涛拍岸，礁石上砸落千堆雪。

　　离开不笑贫后的六年，她仰头极目望去，前无父母护佑，上无片瓦遮身，每一日都在为食不果腹而忧虑，睁开眼就在逃亡或准备逃亡的路上。
　　为了她所背负的那个东西，为了把命全搭在她身上的不笑贫全院人，她六年飘零无定，血里灌风，明明不知道究竟是何意义，又究竟在为了什么而漂泊，却又不得不走下去，逃下去，躲下去。
　　如今却有一个人，告诉她，或许，在一切尚未发生之前，也可以试一试，先过属于自己心意的一生。

　　秦云青的目光轻轻落在她身侧的手指上，那里在肉眼可见地颤抖。
　　她在心底深深叹了口气，继续道，“那天在废城里，你说的话我记得很清楚。你说你最为深刻惨痛的记忆，是由一声枪声开启，以随后的一连串枪声结束。你还说过自己一边恐惧着枪，一边又近乎偏执地想要接近枪，拥有枪，甚至想——成为一把枪。”

　　秦云青低头，从抽屉里拿出一把手柄与边缘俱摩挲得锃亮的手枪，放在桌面上，左手手指却依然扣住枪身，没有移开。
　　“这是那天废城里的那把枪，管退式G35，采用枪管短后坐以及刚性闭锁，适配高膛压弹药，安全且后坐力柔和——虽然对你来说，还是扛不太住。”
　　万盏眨了眨眼，没想到秦云青观察细微到这种程度。

　　秦云青继续道，“我说的这些你听不懂没关系，马上就会开始学枪械基础知识，希望你好好上课，认真听讲。管退式G35造价高昂，我这把尤甚，是根据我的习惯量身定制的，这十多年我也一直将它保养得很好。那天在废城，我看你用得还算顺手。”
　　她抬眼望向万盏，望向这个年纪轻轻却枪法超凡脱俗的小姑娘，“我不清楚你具体想要什么，又打算过怎样的人生。但既然你想拥有枪，那么这第一把，我送给你——”

　　万盏蓦得睁大了眼睛，嘴唇微微发抖，多年夙愿在美梦成真之时，第一反应却只有怀疑。
　　秦云青垂下眼，目光落在手心按住的这把陪伴她多年的配枪上。
　　手底倏然一动，枪便顺着桌面平滑到了万盏面前。

　　万盏伸手接住，如珍宝一般小心翼翼捧起，甚至不敢多加把玩，不敢有多余的动作，只怕一不小心，就惊碎了一场美轮美奂的清醒大梦。

　　从她进尖刀到现在还不到一天时间，来到独立基地也区区不到一个月，自认对这里尚未生长出任何的归属感，以后也不会。
　　可是此时，铁般沉甸而温热的重量自掌心传来，莫名涌遍她全身。
　　手里金属枪柄冷硬，仿佛还沾染着那日废城的硝烟余温，尚残留着来自铸剑军第一射击席的荣光岁月与干涸血迹。
　　此刻穿过冰冷钢铁，与她的心跳共振，与她的呼吸同频。

　　“这么珍贵的枪给了我……那您用什么？”万盏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收到来自任何人的任何形式的礼物，她双手捧着枪望向秦云青，感动得就要掉下泪来。

　　这般情状落入秦云青眼底，秦云青摇摇头，目光沉沉，似是叹息似是不舍，“这么珍贵的枪给了你，我当然就没枪可用了……你也知道我现在的状况，已经配不上这把枪了……不如让它找到更年轻的、更合适的主人。”

　　一股无端的苍凉与悲壮感涌上万盏心头，她鼻子猛得一酸，却又不愿露出这般矫揉造作的神态，别扭地抽着鼻子吸着气，不叫泪水掉出来。

　　“所以……”秦云青字斟句酌，露出一丝颇为玩味的表情，“明天……”
　　明天如何？
　　万盏透过泪眼婆娑的雾气望向秦云青。
　　“明天我就要去北方兵器工业制造厂，重新量身定制一把更好的，更贵的。”
　　秦云青大气地一挥手，“这把都十多年了，早该淘汰换新的，送你了，不用谢。”
　　“……”

　　万盏脸色僵硬，歘一下收起眼泪。
　　真是白感动了。浪费感情。

　　见万盏成功变了脸色，秦云青嘴角的弧度一点点扩大，直到大笑出声，她弯着眉眼站起身，笑吟吟地再次郑重道。
　　“好了万盏，再次欢迎你，加入尖刀军校，成为我的学生。我会好好教你，但是——”
　　她话锋陡转，眼睛眯起，阴恻恻一笑，亮出白牙，“倘若你的表现不够优秀，让于少校公然嘲笑我教学无方误人子弟——你就等着被我砍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