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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沧澜蛟运的拥有者 满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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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泽馨满月那日,紫宸殿摆了小宴。
说是小宴,不过是在殿内添了几道菜,福海指挥着小太监们张罗了一桌席面,几个嬷嬷围在摇篮边逗弄着刚满月的小皇子,嘴里说着"四殿下长开了"、"眉眼愈发像陛下了"之类的吉利话。洛禛霆坐在主位上,难得换了一身朱红常服,面色比月前好了许多,虽然仍带着几分清减,但精气神已然恢复了七八成。
洛泽馨被裹在崭新的明黄色襁褓里,躺在摇篮中,睁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打量四周。满月了,他的视力和听觉都比刚出生时好了不少,能看清殿内陈设的细节,能分辨出不同人说话的声音。他看见洛禛霆坐在几步之外,手里端着茶盏,正低声跟福海交代什么,神情淡淡的,看不出高兴还是不高兴。
"陛下,"福海躬着身,小心翼翼地回话,"按您的吩咐,对外只说四殿下是楚家庶女所出,生产时血崩去了,殿下怜其孤苦,这才抱到跟前亲自养着。楚家那边已经递了话,楚耿小姐明日便入宫,册封的旨意也拟好了,礼部那边问是封婕妤还是美人……"
"妃。"洛禛霆放下茶盏,语气寡淡,"直接封妃。婕妤美人算什么,朕抬举楚家,就不能小气。"
福海愣了一下,连忙应是。妃位在后宫已是极高的品阶,除了淑妃德妃贤妃三位贵妃,其余妃嫔最高不过妃位。楚家一个旁支女儿,入宫便封妃,这恩宠着实有些扎眼。
洛禛霆自然有自己的考量。楚耿是楚绪的庶妹,模样周正,性情温驯,入宫后不会给他惹事。把她抬到妃位,既给了楚家体面,也把这桩"四皇子生母难产而亡"的谎圆得更像那么回事——一个旁支庶女,若不是姐妹与皇帝有过一段露水情缘还生了皇子,凭什么一入宫就封妃?
"传旨给楚绪,"洛禛霆又补了一句,"擢升北疆都指挥使为都督同知,赐金鱼袋,准其每月入宫述职两次。"
福海脸上的肉抖了抖。都督同知,正二品,从都指挥使的正三品直接跃了两阶。虽说楚绪的军功摆在那里,北疆那几场硬仗确实打得漂亮,但这提拔的速度也实在快得吓人。何况"准其入宫述职"——武将入宫面圣自有规矩,寻常是召见了才来,像这样固定每月两次的,几乎等同于开了后门,让楚绪可以名正言顺地频繁出入宫禁。
"陛下圣明。"福海躬身退下,不敢多问。
洛泽馨在摇篮里把这些话听了个七七八八。他的耳朵贴着软枕,小脸朝着说话的方向,虽然隔着几步距离,但殿内安静,洛禛霆和福海的对话一字不落地落进他耳朵里。
他心里大致明白了这一世的安排。楚家庶女所出的私生子,母亲难产没了,皇帝怜惜亲自抚养,记在楚家另一个女儿名下,顺带提拔楚绪、抬举楚家——一套说辞滴水不漏,既遮掩了洛禛霆亲自生子的丑闻,又给洛泽馨编造了一个体面的出身。至于楚绪,从都指挥使到都督同知,正二品武官,手握北疆兵权,还能定期入宫面圣,这几乎是明摆着告诉朝野上下:楚家是新帝的心腹。
洛泽馨在心里嗤了一声。洛禛霆这手棋走得倒是漂亮。前几世他懒得给自己安排这些,直接一句"风尘女子所生"就打发了,丢去边疆自生自灭。这一世倒费了心思——表面上是怜惜幼子,实际上是在给他铺路?还是说,给楚家铺路?
他细细琢磨了一会儿,很快想通了其中关节。洛禛霆提拔楚绪,一方面确实是因为楚绪有才能。北疆几场仗楚绪打得漂亮,按功绩早该升了,先帝在位时不重用他,如今新帝给他补上,朝中无人能挑理。另一方面,洛禛霆需要一股能制衡其他皇子母族的力量。
大皇子洛泽安的母亲是淑妃。淑妃出身清河崔氏,那是传承了数百年的世家大族,子弟遍布朝野,门生故吏数不胜数。二皇子三皇子的母亲贤妃是陇西李氏,也是老牌世家,底蕴深厚。这两家外戚若是联手,能轻易搅动半个朝堂。洛禛霆若不培养一股新的势力来制衡,迟早要被这些世家牵着鼻子走。
楚家是武将世家,四代从军,根基在北疆军中,与文官集团无甚瓜葛。这样的背景既不容易被世家拉拢,也不会威胁到皇权——武将在朝中素来势弱,要拱起一个靠兵权上位的皇储,难度比文官扶持的皇子大得多。洛禛霆把楚家抬起来,等于在朝堂上楔进一枚不受世家控制的钉子,既能制衡崔李二族,又不会尾大不掉。
更何况,楚绪身上有沧澜蛟运。
洛泽馨眯了眯眼。沧澜蛟运这种东西他前几世也听过,是天地气运的一种,主掌水脉与军伍,拥有者往往在战场上运势极强,逢凶化吉,战无不胜。楚绪是楚家近年来唯一出了蛟运的子弟,这也是为什么他年纪轻轻就能在北疆打出几场以少胜多的漂亮仗。先帝不重用他,是因为怕蛟运之人功高震主,把兵权喂大了不好收场。洛禛霆却不忌讳这个——他需要楚绪替他守着北疆,同时也需要楚绪在朝中替他制衡世家。
还有一个更隐秘的原因,洛禛霆大概没跟任何人说过。洛泽馨看着摇篮边垂下的锦缎流苏,心里想得通透——洛禛霆给他留楚家,是为了给他留个后手。
这一世的洛禛霆不知道出于什么目的,似乎打算好好养着他。可帝王心术从来都是走一步看十步,万一哪天洛禛霆不在了,或者被朝中势力逼迫要废了他的抚养权,楚家就是他最后的依仗。楚绪是他生父之一,有这层血脉关系在,楚家必然竭尽全力护他。洛禛霆提前把楚绪抬到高位,就是给洛泽馨攒了一份家底——虽然他现在才满月,但这步棋已经替他布下了。
洛泽馨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襁褓里,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真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洛泽馨想着,不自觉地咂了咂嘴,口水又洇湿了襁褓边缘。
满月宴过后第三日,楚耿入宫了。
封妃的旨意前日就下了,礼部紧赶慢赶地制备好了册封仪仗。楚耿入宫那日排场不小,十六抬的翟舆从宫门一路抬到储秀宫,沿途宫人跪了一地。洛禛霆虽然没有亲临,但派了福海去传旨赐礼,金银玉器流水似的送进储秀宫,给足了楚家面子。
楚耿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模样清秀温婉,说话轻声细语,在储秀宫里安安分分地住了下来。次日一早,她便来紫宸殿给洛禛霆请安,说是请安,实则是来看洛泽馨的——按对外的那套说辞,她是四皇子的"姨母",如今又是名义上的"养母",自然要亲自照看。
洛禛霆正批折子,抬头看了一眼跪在殿中的楚耿,淡淡点了点头:"起来吧,去看看他。"
楚耿站起身,小心翼翼地走到摇篮边。洛泽馨正醒着,睁着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盯着这位名义上的"母亲"。楚耿生得跟楚绪有三分相似,眉眼间有同样的英气,只是被温婉的妆容压下去了几分。
"四殿下。"楚耿轻声唤了一句,伸手想碰洛泽馨的脸,又缩了回去,转头看向洛禛霆,"陛下,臣妾能抱抱他吗?"
洛禛霆"嗯"了一声,头也没抬。
楚耿这才伸手,把洛泽馨从摇篮里抱起来。她的动作生疏却小心,抱着婴儿的姿势有些僵硬,显然没怎么带过孩子。洛泽馨被她搂在怀里,闻到她身上陌生的脂粉香气,有些不自在地扭了扭身子。
"四殿下生得真好看。"楚耿由衷地夸了一句,低头看着怀里的小东西,"跟哥哥……跟臣妾兄长说的那样,眉心有颗红痣,跟菩萨座下的童子似的。"
洛泽馨抬眼看着她。楚耿的眼底有几分真切的喜欢,但也有藏不住的拘谨和局促。她知道这只是一桩交易的幌子,但她还是得当好这个"母亲",替楚家守着这颗棋子。
洛泽馨在心里叹了口气。楚家被洛禛霆抬上风口浪尖,楚绪升了都督同知,楚耿封了妃,一时风头无两。朝中那些世家大族此刻大概正在暗处盘算,楚家凭什么得了这份泼天恩宠?一个武将世家,四代都没出过什么权臣,怎么突然就被皇帝看中了?
大臣们不知道皇帝刚生了个孩子,不知道楚绪跟皇帝之间有那层关系,更不知道洛禛霆肚里出来的那个小皇子如今正窝在楚绪的妹妹怀里。他们只能看到表面——皇帝突然重用楚家,提拔楚绪,纳楚家女入宫封妃,还在宫里养着一个楚家庶女所出的四皇子。
这太反常了。反常到朝中已经开始有人私下揣测,楚家是不是走了什么路子,或者楚绪是不是在边疆得了什么了不得的功劳还没报上来。
洛禛霆要的就是这种猜忌。越多人猜,就越没人敢轻易动楚家——人总是对看不透的东西怀有忌惮。而楚家被推到这个位置上,为了自保也只能紧紧靠着他这个皇帝,成为他在朝堂上一枚听话又锋利的棋子。
洛泽馨把这一切看得明明白白。前世他登基后也做过类似的事,提拔寒门、扶持武将、制衡世家,帝王心术来来去去就那么几招。只是他没想到,这一世的洛禛霆会把这些手段用在他身上——在他还是一个满月婴儿的时候,已经替他布下了一张网。
楚耿抱着他逗了一会儿,把他放回摇篮里。临走前她忽然想起什么,从袖口摸出一个细小的银锁,轻轻挂在了洛泽馨的襁褓系带上。银锁不大,上面刻着平安二字,缀了两颗小铃铛,晃一晃便发出细碎清脆的声响。
"这是兄长托臣妾带来的,"楚耿低声道,"他说是他小时候戴过的,如今送给四殿下,愿四殿下平安长大。"
洛泽馨垂下眼,看着胸口那枚银锁在晨光里微微晃动。铃铛的声音清脆又遥远,像从边疆的旷野里吹过来的一阵风。
他伸出小手,攥住了那枚银锁,攥得紧紧的,没有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