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你取的名字 名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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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泽馨是被饿醒的。
婴儿的胃像个漏底的口袋，喝进去的奶水一两个时辰就消化得干干净净，然后新一轮的抗议便从五脏六腑里翻涌上来。他闭着眼哼唧了两声，小腿蹬了蹬襁褓，闻到空气里一丝若有若无的龙涎香气，便熟练地朝那个方向拱过去。
洛禛霆正半靠在榻上看折子。帝王的面色仍带着几分产后的苍白，眼下青黑未消，但精神比前几日好了许多。他批折子的手顿了一下，低头看着怀里那个小东西像只小鼹鼠似的拱过来，小手扒拉着他的衣襟。
明显就是饿了。
洛禛霆放下折子，随意拉了拉衣襟。他没有低头看，只是把衣襟拢出一个方便吸吮的弧度，然后顺手用勺子给他喂，另一只手重新拿起折子，目光落在奏章上，仿佛怀里那个拱来拱去的崽子跟他毫无关系。
洛泽馨立刻找准目标，吧唧吧唧地喝了起来。温热甘甜的奶水涌入口腔，他满足地眯起眼，小爪子无意识地按在洛禛霆胸口和胳膊，把那片皮肤按出浅浅的凹痕。
殿内安静了片刻。只有洛泽馨吸吮的细碎声响，和洛禛霆翻动折子的沙沙声交织在一起，竟然莫名地和谐。
然后殿门被推开了。
楚绪是来禀报北疆军务的。边疆急报昨晚送到，他连夜整理好了折子，今早便来紫宸殿面圣。侍卫通传后他径直走入内殿，刚绕过屏风，便看见这样一幅场景——
帝王半倚在榻上，墨发散在肩头，怀里趴着颗毛茸茸的小脑袋，正在专心致志地吃奶。晨光从窗棂间斜斜地照进来，落在那一大一小身上，把帝王略微苍白的侧脸和婴儿圆润的腮帮子都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色。
楚绪的脚步顿住了。
他站在屏风边，铠甲上还带着清晨的寒气，玄色的甲片在光线下泛着冷冽的光。他的目光落在洛禛霆身上，又落在那颗专心致志的小脑袋上，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垂下了眼。
洛禛霆抬眼看了他一下。帝王的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没什么温度，带着点懒洋洋的嘲讽。
"朕喂奶，"洛禛霆的声音不高不低，在安静的殿内格外清晰，"你也要看？"
楚绪的耳根浮起一层极淡的红。他别开视线，盯着墙角那只鎏金博山炉看了一会儿，喉结上下动了动，才找回声音："臣在殿外候着。"
"免了。"洛禛霆翻了一页折子，语气漫不经心，"急报拿过来。"
楚绪站在原地没动。
他自然没有厚颜无耻到这种地步。只是……要说看，当年他和洛禛霆能看不能看的都看过了。那晚在中秋宫宴后的偏殿里，两人都中了药，阴差阳错擦枪走火。事后第二天洛禛霆便召他入内殿，屏退左右，开门见山说了三个字——"你负责。"
那时候楚绪刚打了胜仗回京述职，年轻气盛，满心以为帝王是要问责他逾矩。结果洛禛霆只是看着他，面色苍白却异常冷静，说："朕要个孩子。这件事到此为止。"
后来洛禛霆确实怀孕了。那几个月楚绪被远远打发去北疆练兵，连京都没回过。直到临盆前三天，一封密诏把他从边疆拽回来，让他守在产房外。听着婴儿第一声啼哭划破夜色，然后稳婆抱着那个血糊糊的小东西走出来，说："将军，是个小皇子。"
楚绪伸手去接的时候，手都在抖。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被他抱在怀里，那么轻，那么软，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小脸涨得通红。他低头看着那张小脸，看着眉间那颗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红痣，忽然想起洛禛霆怀胎时他远在千里之外，连一封问候的信都不敢写。
怜惜这个孩子的同时是刺痛——皇帝怎么看待这个孩子？是不是要一网打尽？
那晚他该看的都看了。洛禛霆生产后的虚弱、衣襟上的血迹、苍白的脸色和汗湿的鬓发，他全都看在眼里。从某种意义上说，他们对彼此早已没什么避讳——从那一夜到这一胎，从孕育到生产，他们共同完成了这件事，虽然中间隔了千山万水，隔了君臣之别，隔了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权衡与算计。
他们之间有感情吗？楚绪有时候会想这个问题。
若说没有，那一夜他清醒后发现自己做了什么，第一反应不是逃，而是跪在洛禛霆面前等着领罪。若说有，这几个月他在边疆练兵时，偶尔会梦见洛禛霆挺着肚子批折子的模样，梦里他会伸手去扶一把，醒来后枕巾是湿的。
但那种感情太淡了，淡到不足以让两个人名正言顺地走到一起，不至于生个孩子。
洛禛霆是皇帝，他是将军，一君一臣，一乾元一中庸——虽然洛禛霆后来不知何故晋成了乾元，但那是后话了。在最初，他们之间横亘着太多东西，权位、身份、性别、世俗的眼光，哪一样都能压垮那点微薄的情愫。
可孩子确实出生了
洛泽馨趴在他们之间，成了那唯一一条细细的、却怎么也剪不断的纽带。楚绪偶尔会想，洛禛霆选中他，大概不光是因为那一夜的巧合。他楚绪有才能，有兵权，在北疆军中的威望无人能及，相貌也不差——帝王在无奈之下，倒也觉得与这样一个男人共享一个孩子的血脉未尝不可。中庸与乾元结合的坤泽，至少有七八成概率继承父辈的天赋，不会是庸才。
如果洛泽馨知道他们的想法，他会说，事实证明你们赌对了。
虽然洛泽馨前三世都过得不太好，但每一次他展现出的才能和韧性都远远超出寻常人。即便洛禛霆把他丢去边疆、弃于民间、甚至掐死他，他都能一次次爬起来，越走越高。
楚绪不知道洛禛霆打的什么主意。但他看着帝王怀里那个正专心吃奶的小东西，看着那双微微眯起的眼睛和眉间那颗愈发殷红的痣，心底某个角落被轻轻戳了一下，又软又酸。
"楚绪。"洛禛霆的声音把他从思绪里拽了回来。
楚绪回过神，这才发现自己已经在屏风边站了太久。他收敛心神，上前几步，把怀里的折子双手奉上。洛禛霆接过折子的动作有些不便——另一只手要翻折子，还挂着一个喝得正欢的小崽子。
洛泽馨才不管这些。老登让他吃他就吃，爱怎么吃怎么吃。一口接一口灌下去，暖意从胃里漫到四肢百骸，喝得专心致志，甚至还无师自通地学会了换气——喝几口歇一歇，打个细小的嗝，然后换个角度继续。
他知道洛禛霆随时可能变卦。这个帝王的心思比边疆的天气还难测，前一世能看都不看就掐脖子送走，这一世谁知道哪天又会觉得他碍眼。所以但凡洛禛霆还愿意喂他，他就得吃得白白胖胖的，把自己养得壮实些。万一哪天老登不想养他了，他也多活了两天，不亏。
楚绪退后两步，垂手立着，目光落在洛禛霆展开的折子上。北疆入冬后粮草短缺的问题写了半页纸，剩下半页是边境几个部落异动的详细汇报。他的心思却很难完全放在军务上。
洛禛霆翻了一页折子，忽然头也不抬地说了句："朕记得你从前写信来，说要给孩子取名。"
楚绪怔了一下。
那封信确实写过。洛禛霆怀孕五个月时，他鬼使神差地在军报夹层里塞了张纸条，写了几个名字，什么"启"、"昭"、"明"之类的，都是他翻了好几夜兵书想出来的。写完之后他自己都觉得荒唐，堂堂北疆统帅，跟个待嫁的闺秀似的操心孩子叫什么名字。
洛禛霆没有回信。那张纸条就像石沉大海，再也没有下文。楚绪以为帝王早就扔了，或者压根没看见。
"朕用了你写的那个'馨'字，"洛禛霆翻了一页折子，语气淡漠得像在讨论天气，"泽馨，挺好。"
楚绪的喉结上下动了动，他确实知道，在洛泽馨刚出生，洛禛霆看似随口说“馨”的时候就知道了，但他不知道洛禛霆此时提醒这个是什么用意。
洛泽馨终于喝饱了，打了个响亮的奶嗝。他眯着眼，嘴角挂着一圈奶渍，小爪子还搭在洛禛霆胸口上，一副心满意足的模样。洛禛霆把勺子放回去，洛泽馨的视线穿过帝王的肩膀，落在楚绪身上，看见那个高大的男人此刻正低着头，盔甲下的耳根红得透亮。
洛泽馨在洛禛霆怀里翻了个身，把脸朝着楚绪的方向，眉心的红痣在晨光里像一滴凝住的胭脂。他咂了咂嘴，冲楚绪露出一个没有牙的笑。
楚绪抬眸，对上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心口猛地一紧。
然后洛禛霆把洛泽馨的脸掰了回来，让他重新对着自己，低声说了句："看什么看，没看够？"
帝王的手指轻轻在小崽子后颈上捏了一下，力道很轻，却带着某种所有权般的意味。洛泽馨被他捏得缩了缩脖子，不满地哼唧了一声，但很快就被困意淹没了，闭着眼在洛禛霆怀里沉沉睡去。
楚绪站在两步之外，看着那一大一小的身影在晨光里叠在一起，终于垂下眼，低声回了一句："臣告退。"
铠甲摩擦的声响渐渐远去，殿门合拢。洛禛霆低头看了看怀里熟睡的洛泽馨，小崽子嘴角还挂着奶渍，眉心那颗痣红得像一颗小小的朱砂印，烙在帝王心口的某个地方，隐隐发烫。
他伸手，轻轻擦掉那圈奶渍，拇指在婴儿柔软的唇边停留了一瞬，随即收了回去。
"泽馨。"洛禛霆把这个名字含在舌尖上，低低地念了一声。是他从那张纸条上挑来的字。当时他看着那张被揉得皱巴巴的信纸，沉默了很久，最终在"泽"字旁边落笔写了个"馨"。
说不出为什么，就是觉得合适。
窗外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响，殿内龙涎香袅袅地升起来，裹着帝王和婴儿的气息混在一处，在半空中缠成细细的一缕，散进晨光里。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你取的名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