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周记” 远处传 ...
-
远处传来上课的钟声,一缕朝阳正悄悄爬上教室里趴着的脑袋,桌上的汽水漾着水光,粉笔槽里还躺着几支彩色粉笔,红绿蓝紫,像被谁随手丢弃的彩虹。黑板上留着昨天值日生的字迹,"周一"的"一"字拖得很长,尾巴翘上去,像只倔强的小虫。窗外那棵梧桐树的叶子正好探进半扇窗,风一吹,影子在课桌上摇晃,和汽水的波光叠在一起。橙色在晨光里交融成小太阳,气泡在阳光下一颗颗炸开,碎成银河,又迅速消失,像某种来不及抓住的东西。
那是很多年前的一个早晨,早到青春还没有命名,只是这样亮着,这样响着,这样短暂地存在着。
周寂趴在桌子上,脸压在胳膊上。半睡半醒间听见前排传来一道很轻的声音:
“到。”
很轻,像一片落叶触地。
她没有起来,而是就着这个姿势微微抬眼看了看眼前人,只看到了一个后脑勺,马尾低低地扎着,发尾微微卷曲,看着很乖,像某种温顺的小动物。
周寂重新收回了视线,在新发的课本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字迹潦草得像在飞。把笔随手扔下后又重新趴了回去。
她没有过多注意后脑勺的主人,名字对她来说只是点名的符号,而点名是最无聊的仪式。
但那个名字后来总在她耳边晃。收作业时,小组活动时,甚至走廊里有人喊"叶晞",她也会下意识抬头——当然,只是下意识,像听见任何熟悉音节都会有的反应。她没往心里去。
直到某天班主任说:"周寂,你练过书法是吧?叶晞画画好,下周你们一起出期黑板报。你去和她说一下吧。"
周寂点了点头,回到教室时放学铃已经响了,教室里剩下的人不多了,后排有个男生正在抄作业,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响。值日生提着水桶走过,水晃出来几滴,在地面洇出深色的点,很快干了。
夕阳从窗户斜切进来,那个名字的主人还在磨磨蹭蹭地收拾课本。她把课本一本一本叠好,边角对齐,又打开铅笔盒检查了一遍,画笔按长短排列,像一小队等待检阅的士兵。阳光落在她手背上,皮肤白得近乎透明,能看见下面青色的血管。
她侧脸的轮廓被夕阳勾了一道金边,睫毛低垂着,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周寂忽然想起爷爷砚台里磨了一半的墨,也是这样的颜色,安静,浓稠,等着谁来写完。
周寂忽然觉得好玩儿,三步并作两步走了过去。
“你好啊,叶晞是吧,我以前怎么没见过你呢?你好漂亮啊!”
周寂说完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前言不搭后语,但“中心思想”表达清楚了:纯属扯淡。
那人抬头,琥珀色的眼睛,像秋天的阳光落在晨曦上。
“我是。”
窗外有鸟叫,叽叽喳喳的,辨不出是什么鸟。远处操场有人在打篮球,球砸在水泥地上,咚咚咚,像心跳。
果然,聪明人都会选择只回答能回答的。
周寂一屁股坐在了叶晞旁边的座位上,把胳膊靠在椅子上,晃了晃,忽然转过头直直的盯着叶晞,“忘记自我介绍了,我叫周寂。”
可能是被周寂调侃了的缘故,叶晞顺着她的话开了个玩笑:“zhou ji?我还叫作文呢。”
周寂反应过来后撇了撇嘴,佯装不高兴:“叶同学,我可是来找你谈合作的,你怎么能这样呢。”
叶晞直接拿起书包搭在了一侧肩头,一副要走的架势,“哦,那甲方同学,我要下班了,让个道谢谢。”
周寂被这进展打了个措手不及,差点连人带椅子摔在地上,用手撑住地板后连忙跟了上去。
“喂喂喂,不是吧,你等我说完好不好?”
叶晞走得快,没有搭理她的意思。走了一半周寂才反应过来几分不对劲,放慢速度“审视”对方。
“不对,我俩怎么是一路?你不会早就知道吧?”
叶晞终于停下脚步,回头看她,琥珀色的眼睛里没什么情绪:“知道什么?知道你跟踪我?”
“我跟踪你?”周寂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她,“明明是你——”
她忽然卡住了。叶晞站在一颗梧桐树下,夕阳把树叶照成透明的金,风一吹,隐隐有影子在她脸上晃。周寂忘记了自己要说什么。
“我什么?”
“你……”周寂不自然地挠了挠头,又双手抱起胳膊,“你知道黑板报的事儿吧?班主任让我告诉你。”
"知道。"叶晞把书包往上掂了掂,"所以?"
"所以,"周寂走过去,和她并肩站在树下,"明天开始?我下午有空,你呢?"
叶晞没立刻回答。她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鞋面上有一道粉笔灰的痕迹,可能是下午画画蹭的。周寂顺着她的目光看下去,发现那道灰是蓝色的,像一小片凝固的天空。
"都可以。"叶晞用纸巾擦了擦鞋才说,声音很轻,像第一次点名时那样。
"那说定了,"周寂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你带画笔,我带粉笔。咱们扯平。"
"扯平什么?"叶晞对于她的逻辑有些哭笑不得。
"扯平啊,"周寂眨了眨眼,"你好看,我字好,咱们各显神通,谁也不欠谁。"
叶晞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次笑得比刚才深一点,眼睛弯成两枚小小的月牙,琥珀色的光在里面晃了晃。
"好。"她说。
她们站在梧桐树下,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像两条即将交汇的线
她们继续走,梧桐树的影子在地上移动,像某种缓慢的钟。周寂说了很多话,关于她练书法时被爷爷打手心的往事,关于她讨厌吃甜却总在口袋里揣着巧克力的怪癖,关于她觉得点名是世界上最无聊的仪式——除了今天,今天她第一次觉得"到"这个字,可以很好听。
周寂知道自己话多,却没有意识到自己今天说的格外多。对这个人。
叶晞听着,偶尔接一句,话不多,但每一句都落在点上。周寂忽然发现,这个人不是不说话,是只说能说的话,像她的"我是"一样,精简,准确,不浪费。
周寂说起爷爷打手心时,叶晞忽然笑了一下,嘴角弯得很浅,像水面上一闪即逝的涟漪。周寂愣了愣,忘了接下来要说什么。风把一片梧桐叶吹到她肩上,她没拂去,就那样顶着一片叶子走了很久。
路口到了。
叶晞停下脚步,收脚时看了一眼周寂:"我这边。"
"哦,"周寂看了看左边,又看了看右边,"我那边。"
两个人站在路口,夕阳把她们分成两半,一半金,一半灰。周寂忽然觉得,这个路口比她想象的大,像某种即将被拉开的距离。
"明天见。"叶晞说,转身走了。
"明天见!"周寂喊得比她大声,像怕她听不见,又像怕自己听不见。
叶晞没有回头,只是举起手,轻轻挥了挥。那只手在夕阳里很小,像一片正在飘远的叶子。
周寂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拐角,低低的马尾最后一次晃了晃,然后不见了。
她忽然想起,自己忘了问叶晞住哪栋楼,忘了问她有没有电话,忘了问她喜不喜欢吃巧克力。她什么都忘了,只记得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和"明天见"三个字。
明天见。她第一次觉得,明天是一个值得期待的词。
她往自己的方向走,脚步比平常慢,舍不得似的。路过小卖部时,她停下来,买了两块巧克力,一块草莓味,一块黑巧。她站在路边,撕开黑巧的包装,咬了一口。
甜。还是甜。但她今天没有皱眉。
经过一家裁缝铺,老板娘正把衣裳往屋里收,塑料衣架碰撞,发出清脆的响。一个骑自行车的男生从她身边掠过,车铃叮铃铃的,很快远了。天边的云正在变色,从金到橙,从橙到粉,像一块正在融化的糖。
她一边走一边吃,糖纸揉成一团,塞进裤子口袋。到家门口时,巧克力已经吃完了,口袋里鼓鼓的,像藏着什么秘密。
她推开门,妈妈在厨房喊:"怎么这么晚?"
"有事。"她说,把鞋子踢掉,往自己房间走。
"什么事?"
"黑板报。"她关上门,把妈妈的追问关在门外。
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椅子背上搭着昨天换下的校服。窗户朝西,此刻正盛着满满的夕阳,把墙壁照成蜂蜜的颜色。抽屉半开着,露出里面乱七八糟的杂物:卷边的贴纸、断头的铅笔、过期的电影票根,还有半块橡皮,上面印着一只模糊的卡通猫。
书桌上有她练字的砚台,墨汁已经干了,像一块被遗忘的石头。她坐在床边,从口袋里掏出那块没拆的草莓味巧克力,放在桌上。
草莓味。她不吃草莓味,太甜。但她今天买了。
她盯着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笑什么,她也不知道。只是觉得这个傍晚很奇怪,路口很奇怪,"明天见"很奇怪,这块草莓味的巧克力也很奇怪。
她把巧克力塞进抽屉,和一堆乱七八糟的杂物放在一起。然后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敲鼓一样。
是刚刚跑太快了吗?
窗外传来另一所学校放学的钟声,钟声沉闷,隔着几条街传来,像从水底浮上来的气泡,破裂时已经没了力气。她数着钟声,一下,两下,三下,数到第七下时停了。余音在空气里颤了颤,散了。远处有人笑,有人喊,有人骑着车穿过巷子,铃声和笑声混在一起,很快远了。很远了,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她闭上眼睛,想起梧桐树下的影子,想起挥了挥的那只手,想起"明天见"。
明天见。她默念了一遍,又默念一遍。像某种咒语,像某种祈祷,像某种她还不懂的名字。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阳光晒过的味道,干燥,温暖,像某个人的发尾。她忽然想起叶晞站在梧桐树下的样子,想起她说"都可以"时低垂的眼睫,想起那只挥了挥就消失的手。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半张脸,在黑暗里睁着眼睛,数自己的心跳。数到一百二十三下时,她终于睡着了。嘴角弯着,像一枚小小的月牙。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照着空无一人的路口,照着那棵梧桐树,照着某个她不知道名字的人回家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