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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周寂”   秋天是 ...

  •   秋天是个多婚的季节。

      最是多情的秋风穿过天空时,带走的不仅有夏汛,更有那些悬在舌尖、终未落地的誓言。它们太轻了,轻到连风都不屑一顾,只随手掸去,像掸去肩头一粒尘埃,无须挂齿。可誓言这东西,说的时候以为是铁,回头才发现是霜——太阳一出,什么都没了,连水汽都不留,只剩听信的人久久停留。

      可人生没有容错率。迟到的醒悟是对顿悟者的凌迟——刀刀见血,却刀刀不致命。人便这样活着,带着一身看不见的伤口,走进良辰吉日,看着对方笑着敬酒,笑着点头,笑着把某个名字从花名册上轻轻划去。

      叶晞的人生称得上完美。家境殷实,成绩斐然,性情温软如一块经年的玉,触手生凉,久握却暖。所以婚礼上的宾客不尽其数,贺喜声如潮水般涌来,又退去,留下满地的彩纸与脚印。人群里夹杂着艳羡,更多的是发自内心的祝福——那些祝福是真的,像秋天的阳光,明亮,却没什么温度。

      她站在红毯中央,白纱曳地,像一朵被精心修剪过的云。头纱是母亲亲手挑的,缀着细碎的珍珠,随着她的呼吸轻轻颤动。秦汕从身后走来,西装笔挺,笑意盈盈,手里端着两只敬酒杯。他的影子落在她裙裾上,与她的影子短暂地重叠,又分开。

      "晞晞,人都到齐了吗?"

      她低下头,指尖划过花名册上密密麻麻的名字。同班同学,双方亲属,都到了。笔尖悬在某一栏,墨洇出一个越来越大的黑点,像一粒痣,像一只正在闭合的眼。

      "齐了吧。"她说,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触地,"怎么了吗?"

      秦汕将目光移向门口。秋风正从门缝挤进来,带着河岸的潮气,把红毯边缘吹得微微卷起,又放下。他的目光在那里停留了一瞬,有些疑惑:"刚刚我看见一位年轻女士,和你差不多大,在门口站了很久,始终没有进来。我总觉得她有些眼熟,便出去问了一声。"

      和她年龄差不多大?

      叶晞想了想,脑袋里没有一个对应的名字。那扇门口空荡荡的,只有风在进出,带着几片早落的银杏,在地上打着旋儿。

      "她说什么了吗?"

      秦汕摇了摇头,从口袋里取出一只红包,封口平整,没有多余的折痕。"她只给了我这个,说是礼金,署名——"他顿了顿,低头看了一眼,"写朋友。"

      朋友。

      叶晞接过红包,捏了捏厚度,翻到背面。没有字迹,没有暗记,只有一片被体温焐过的、近乎柔软的纸。她打开花名册,在"朋友"那一栏犹豫了很久,最后没有写名字,只画了一个勾。

      一个勾。像句号,像门槛,像一个人站在门外,始终没有跨进来。

      她把红包放进手包里,拉链拉上一半,又停住,低头看了看。红包的一角露在外面,红得刺眼。她忽然想起什么,抬头望向门口——银杏叶还在地上转着,风停了,叶子也停了,像一幅被按了暂停键的画。

      "她长什么样子?"叶晞问。

      秦汕正被熟人招呼着,回头想了想:"很瘦,穿一件灰色的外套,头发不长,到肩膀。没化妆,脸色有点白。站在那儿,像——"他斟酌了一下,"像一棵被遗忘的树。"

      叶晞没说话。理科男的修饰往往不太精准,带着几分夸张。她把手包的拉链完全拉上,红包被吞了进去。

      正巧有人叫他们。秦汕的手搭上她腰侧,她往左让了半步,高跟鞋跟卡进红毯的褶皱里,又停住,靠回去。叶晞换了婚纱后,两人挽着胳膊走向人群,贺喜声重新涌上来,将那个没有名字的红包淹没在喧嚣里。

      ……

      敬酒的过程像一场漫长的仪式。

      叶晞端着酒杯,杯沿碰过无数杯沿,香槟的气泡一个个碎在舌尖,甜得发腻。她笑着,说着"谢谢",说着"招待不周",说着"下次一定"。下次。她忽然被这个词刺了一下——下次是什么时候?她还有多少个"下次"可以许出去?

      第一桌是秦汕的亲戚,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拉着她的手,说"囡囡真标致",把一只金镯子往她手腕上套。镯子有些紧,卡在她腕骨处,凉凉的。她笑着说"谢谢奶奶",低头时看见镯子内侧刻着一行小字,是某家金店的logo,不是祝福,不是名字,只是一个商标。她盯着看了很久,直到秦汕轻轻拽了拽她的袖子。

      "晞晞,下一桌了。"

      第二桌是她的大学同学,三个女生挤在一起,叽叽喳喳地问她 honeymoon 去哪里。她说"还没定",其中一个立刻掏出手机,翻出一篇攻略,说"马尔代夫现在去正好"。她把手机推回去,说"好,我们看看",但其实她知道不会去的。秦汕忙,她也忙,蜜月只是日程表上一个被打了勾的待办事项。

      第三个女生忽然压低声音:"哎,你们以前班那个谁,周什么来着,没来啊?"

      叶晞的手指顿了一下,杯中的香槟晃出一圈细纹。"哪个周?"

      "就那个,小学跟你特别好的,后来转走了那个——"

      "哦,"叶晞说,声音平稳得像一面镜子,"很久没联系了。"

      女生"哦"了一声,没再追问,转头去抢桌上的喜糖。叶晞把杯子举到唇边,喝了一口,气泡在舌根炸开,她忽然觉得很渴,渴得像很多年前某个夏天的午后,她站在操场边,看着某个人跑完八百米,递过去一瓶水。

      那个人接过水,仰头喝了一半,剩下的浇在头上,水珠顺着发梢滴下来,在阳光下亮得刺眼。她站在旁边,手里捏着毛巾,忘了递过去。

      那个人是谁?她想不起来了。或者不想想起来。

      ---

      第五桌是秦汕的同事,几个穿衬衫的男人,说着她听不懂的行业术语。秦汕跟他们碰杯,笑声很大,她站在旁边,保持着微笑,像一张贴在墙上的海报。其中一个男人忽然转向她,说"嫂子真漂亮,秦哥好福气",她点头说"谢谢",然后发现手里的杯子已经空了,有人适时地给她续上。

      第六桌是她的高中同学,一个男生带着女朋友来,女朋友很年轻,穿一条白裙子,跟她今天的婚纱有点像,但便宜很多。女生羡慕地看着她的头纱,说"姐姐你真美",她说"你也很美",然后两个人都笑了,笑里没什么内容,像两张叠在一起的纸。

      男生是她高中时的同桌,曾经借过她半块橡皮,她现在还留着,在某个抽屉的角落里,和断掉的铅笔头、过期的电影票根放在一起。男生跟她碰杯,说"百年好合",她说"谢谢",然后想起那块橡皮上印着一个卡通图案,是一只猫,或者一只兔子,她记不清了。

      第七桌、第八桌……人群像一条流动的河,她站在中间,被推着走。每一张脸都是真实的,每一句祝福都是真心的,但合在一起,像一幅像素过高的画,凑近了看,全是色块,没有轮廓。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玩过的拼图,一千片,她花了整个暑假拼完,最后发现缺了一片。缺口在画面的正中央,是一只眼睛的位置。她盯着那个缺口看了很久,然后把拼图框起来,挂在墙上。没人发现缺了一片,或者发现了也没说。

      她的婚礼就是这样一幅拼图。完美,完整,只是某个地方缺了一块,轻到连风都不屑一顾。

      ---

      秦汕在她耳边低声说:"累了吧?再敬三桌,我们就去换身衣服。"

      她点点头,目光越过他的肩膀,落在那张放着手捧花的桌上。

      花是早上从花店运来的,香槟玫瑰,配着尤加利叶和满天星,扎成一颗饱满的球。她抛出去的时候,人群欢呼着,几只手同时伸向空中,最后落在了一个小学妹怀里。小学妹红着脸,抱着花,像抱着一个突如其来的承诺。

      现在那花被搁在桌上,花瓣层层叠叠,像一团凝固的火焰。有人经过,顺手拨弄了一下,又走了。花歪了一点,没人扶正。

      她想起早上化妆时,化妆师把花递给她,说"新娘子今天真美"。她对着镜子看了看,确实美,美得像一件被精心包装过的礼物。但她忽然想知道,拆开包装之后,里面是什么?

      秦汕在催她了。她收回目光,跟着他走向下一桌。

      ---

      最后一桌是双方父母。秦汕的父亲拍着他的肩膀,说"成家了,要懂事",秦汕点头,笑得标准。叶晞的母亲拉着她的手,眼眶红了,说"晞晞,妈舍不得"。她想说"妈,我也舍不得",但说出口的是"妈,我会常回来的"。

      常回来。她知道自己不会。不是不想,是"回来"这个词变得陌生了——这个她住了二十多年的家,从今天起,变成了"娘家"。

      父亲站在旁边,没说话,只是给她倒了一杯茶,不是酒。她接过,指尖碰到杯壁,温热的。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发烧,父亲也是这样给她倒一杯温水,坐在床边,看着她喝完。那时候她觉得父亲是全世界最可靠的人,现在她依然觉得,但这种感觉里多了一层什么,像一层薄薄的膜,隔着,触不到。

      她喝完茶,把杯子放下,瓷杯底与桌布接触,发出一声很轻的响。没有人听见,除了她自己。

      ---

      人群渐渐散了。叶晞站在门口送客,高跟鞋的跟已经磨得她脚踝发酸。她一个个说着"谢谢光临","路上小心","改天聚"。改天。又是改天。她今天说了很多"改天",像一个自动回复的机器。

      最后一个客人离开,她转身走回礼堂。保洁阿姨正在扫地,彩纸和花瓣混在一起,被扫进簸箕里,倒进垃圾袋。她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阿姨抬头问她"新娘子还有东西要吗",她说"没有",然后看见那束被搁在桌上的手捧花,还在那里,歪着,花瓣掉了一桌。

      她走过去,把花拿起来。很重,比她想象的重。她走到门口,推开门,秋风立刻涌进来,带着河岸的潮气。她把花举起来,像要再抛一次,但下面没有人。

      风把花瓣吹落几片,飘出去,像几只迟到的蝴蝶。

      她放下手,把花抱在怀里,走回屋里。

      ---

      秋天多风,即使关了门也免不了吹进来几□□支风便带着其中一朵,穿过人群,穿过走廊,穿过无数道目光与笑声,飘零出了礼堂,来到了最近的河岸。

      似巧合般,吹到了一人肩头。

      周寂偏过头。她的动作很慢,像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手指轻轻捻过那朵花,放到鼻尖嗅了嗅——还没有闻出个大概,花便又被风吹走了。

      她笑了笑,有些莫名其妙。

      什么人,买什么花。

      河面波光粼粼,夕阳正在沉下去,把最后一缕光投在她膝头。她坐在那里,像一尊被遗忘在岸边的雕像。口袋里有一块巧克力,糖纸被体温焐得发软,她没拆,只是捏着,听着糖纸在指间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远处传来礼堂隐约的乐声,是《婚礼进行曲》的尾声,或者是什么别的,她听不清。她也不想去听清。

      她把巧克力掰成两半。

      一半留在掌心,一半悬在风里,像某个从未完成的动作,像某句从未出口的话。

      风又起了。悬着的那半块巧克力飘落,掉进河里,漂了一会儿,沉下去。水面恢复平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周寂低下头,看着掌心的半块。巧克力正在融化,褐色的浆液渗进掌纹,像一道褐色的伤口。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一个下午,阳光也是这样的颜色。有人把一块巧克力掰成两半,递给她:"你尝尝,这个不甜。"

      她信了。咬下去,甜得皱眉。那人笑得前仰后合,眼睛弯成两枚月牙——

      周寂的手指僵住。

      她看着掌心的巧克力浆,忽然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这个动作重复了多少年?掰成两半,等另一只手来接,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

      她站起来,把剩下的巧克力抹在一张棉纸上,洁白的纸巾洇出一片深色的痕迹。她拍了拍身上的草屑,最后看了一眼礼堂的方向。

      灯还亮着,人影幢幢,像一场正在上演的热闹的梦。

      她转身,沿着河岸往相反的方向走。风从背后吹来,推着她的肩膀,像某种无声的催促,又像某种无声的挽留。

      她没回头。

      天快黑了,路灯一盏盏亮起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又缩短,又拉长。她走过一座桥,靠着栏杆停了一会儿,看着水面上的自己——一个模糊的、摇晃的轮廓,像一幅被水浸泡过的画。

      "周寂。"

      她念了一遍自己的名字,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

      水面上的倒影晃了晃,碎成无数片,又慢慢合拢。她看着那个重新完整的轮廓,忽然觉得陌生。

      很多年前,有人把她的名字听成了"周记",然后笑着说:"我还叫作文呢。"

      那是她们第一次说话。

      也是第一次毫无防备。

      周寂低下头,额头抵在冰凉的栏杆上。秋天的夜晚带着一种潮湿的冷,像某种未干的泪水。她闭上眼睛,听见远处传来钟声,不知道是哪里的钟,几点了。

      她不在乎。

      她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和很多年前的笑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消散在风里。

      就这样站着,直到水面只剩下月光,直到天边泛起灰蓝。她才直起身,拍了拍脸,像拍掉什么灰尘,然后沿着桥的另一端走下去。

      背影瘦削,灰色外套被风吹得鼓起,像一只正在远去的鸟。

      或者一棵被遗忘的树。

      那是很多年前的秋天,比现在更早,比巧克力的甜味更久。

      周寂第一次听见"叶晞"这个名字,是在四年级的某个早晨。班主任点名,她趴在桌上补作业,笔尖在"周记"两个字上洇出一个墨团。前面传来一个声音,很轻,像一片落叶触地:

      "到。"

      她抬起头,只看见一个后脑勺,头发梳得很整齐,发尾微微卷曲,像某种温顺的小动物。班主任继续点名,她低下头,把"周记"划掉,重写了一遍。

      那时候她不知道,这个名字会在后来的很多年里,成为她唯一写不好的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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