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第10章 带我走吧 “趁着夜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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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食盒拿来两人中间，打开盖子。
食盒很精致，一共有三层，第一层是一碗大米饭和筷子等物，米饭看起来油光滑亮的，顶上撒了些许白芝麻，谢小天端起来闻了闻，虽已冷掉，但竟有种猪油的香味。
她目光一亮。
接着打开第二层，是一道清蒸鱼，葱丝和姜丝切得极细，点缀在片开的鱼背上。
第三层，是一份枸杞鸡汤，汤里鸡肉与药膳炖在一起，还有个鸡腿靠在碗沿，旁边是一碗看起来爽滑软嫩的鸡蛋羹。
她大吃一惊，抬头满脸不可置信:“你们每天吃这些啊？”
“啊？”
游肖一时没反应过来她到底是觉得这些好还是不好。
他不敢怠慢了师父，又低声下气说:“要是师父不想吃这些，我还可以叫厨房做别的。”
谢小天又是大吃一惊:“还能随时叫做别的，想吃什么吃什么？”
“是啊，只要厨房有食材，就能给我们做出来。师父这些饭菜都凉了，要不我叫他们热一热再拿过来吧。”
她缓缓收起惊讶的下巴，手疾眼快拿走一个鸡腿:“哦哦，好，我先吃点，其余的你拿去热一热。”
“除了这些，师父还想吃什么吗？”
“有没有甜的呀？”谢小天大胆一回，直接许愿。
“有。我叫人做些甜食来。”
说完他提起食盒起身，跟门外的家丁吩咐了几句，把食盒也给出去了，空手回来了。
谢小天捏着鸡腿的骨头，噘嘴吸了吸表面的汤汁，就开始啃咬起来。
香，好香。
师父吃得很香，只是……吃相不甚讲究，出于礼貌，他别过头去。又抬头看向屋顶的小洞，从那小洞，可以依稀看到外面幽蓝的天空。
就是从这个小洞里……进黄鼠狼了。
自己都在想些什么，什么神灵黄鼠狼的，师父就是师父，怎是能随意肖想的。他摇摇头，挥退这些脑中的荒唐想法。
谢小天一边啃着鸡腿，一边在祠堂里转悠观察。
她以前自然是见识过土地庙，趁无人的时候还会拿走祭品吃，但是人家内宅里的这样的祠堂就少见些。案桌上摆着一层又一层的木制牌位，摆得又多又密，像野外的坟山一样。下面的牌位多，上面的牌位少，每个牌位都写着啰里八嗦刻着老长一串字，只有最后的三个字是那个人的名字，如果是两个字的那大概是这个家族曾经的女性，她们的牌位最后一个字都是一样的，类似两横两纵的字，大概便是“氏”。
那些祖宗，虽有血缘关系，但是面也不曾见过，话也不曾说过，没什么可亲近的。
谢小天缩缩脖子，如果能见面说话，好像又太惊悚了些。
“你们牌位真多，有钱人家就这样吗？”她指指说道。
游肖苦笑一声。
“我阿爹是比较在意这些。我们家……也算不得很有钱，也就是汴京城里的普通富商家庭。”
游肖倒不是自谦，而是偌大汴京城里，更有权势更富裕的家庭还有很多，即使未曾登门过但也是见识过一角的。相比起来，他家这种商人家庭，的确算是普通，也怪不得荀员外费尽心思想要跟权跟贵攀上关系，维持地位，此事如同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谢小天指指房梁，肯定答道:“有钱！你们家房梁都粗很多。”
游肖又错愕一下，他未曾从这个角度去想过。
“你要是过世之后，是不是也会摆一个牌位放在这里？”她狡黠笑道。
“师父说笑了，我是不肖子孙，恐怕进不得祠堂的。”他垂眸说道。
这个词让谢小天想起他们二人在县衙耳房相见的那一天，他向她介绍过名字，说是……
“我叫游肖，逍遥游的游……”他停顿一下继续说:“不肖子孙的肖。”
当时她心想逍遥油是什么油……听起来似乎不太正经，但看他面色又毫无戏谑调笑之意，便以为大概是自己想多了，也许就像是红花膏一样擦了之后很舒服的药油。
第二个字很好理解，不孝子孙嘛，虽然这含义用在名字里有些奇怪。
他未曾写过他的名字，写了她也不认识，所以谢小天一直以为他叫油孝。
“我说进得就进得，你要是不嫌弃，我做一个牌位偷偷放进来，背面还可以刻上你的样子。”
游肖低头，其实他不想进。
“师父，对不起。”
“对不起我什么？”
“我骗了你。我本名不叫游肖，我本是荀家的二郎，叫荀子矜的。因为在外游历怕被家中找到，才更名换姓，给自己取了个名字。”
“噢噢，这个啊，没事，师父都能理解，原谅你的。”
“我是真的想回去找你们的，只是被关在这里，走不了。对不起师父。”
“这个也没什么。”她挥挥手。
忽然听闻外面有脚步声，她身形一闪，躲进案桌后面。
家丁敲门:“二郎，你要的甜粥甜点和烧饼都做好了，饭菜也热过了。”
“放门口。”
那家丁依言，开了一条门缝，将食盒放在门口。
“出去吧。”他挥退家丁。
游肖拿来，一层层打开食盒摆好，然后低声招呼她近来。
“这也没什么桌椅坐，委屈师父了。”
食盒里，比起刚刚所见，多了一碗八宝甜粥，一碟糖渍梅子姜，一碟枣糕，和几个带馅的烧饼。
谢小天没见过那糖渍梅子姜，率先拿筷子先夹了一个梅子尝尝。
入口先是糖浆的甜，咬开梅子之后又混上了一些酸与咸，混合着姜丝的味道，在嘴巴里融合。
新奇的味道与口感在嘴里铺开，谢小天眼睛一亮，觉得自己的味觉仿佛得到了扩展。
“好吃么？”
“嗯嗯！”她点点头，又准备去拿那几块切成菱形上面撒着桂花的棕红色枣糕。
“先吃了糖梅子再吃枣糕恐怕便不觉得甜了，不如师父先吃饭再吃这些。”游肖笑笑。
她一愣，按他话所说，先拿起饭碗，就着菜一口吃起来。
“你们家饭菜……真好吃啊……”她边嚼边说，嘴里含糊不清，“我要是你……我就……”
“就什么？”
她愣了一下。
就……双亲俱在，没有什么混迹江湖，没有什么复仇，没有什么沫月刀。
她看他一眼，感觉自己话说多了，不再说了。
况且，就算自己是这样想的，也不代表他就不痛苦。因此这种话，说起来就好像有些傲慢。
“……师父慢慢吃，别噎着了。”
“唔唔，你真的一点都不吃吗？”她张大眼睛问。
游肖看看食盒，又看看她。
谢小天忽然恍然大悟:“噢噢噢，这里只有一双筷子，我用了你就没筷子吃了是不是？那我还给你吧。”
“我不……不用。”他推辞。
“你是不是介意我用过？那我擦擦干净行不？”
“师父我不是这个意思，你先吃饱我再吃吧。”他笑笑。
谢小天点点头，继续大吃大喝，把食盒的饭菜吃了个七成，就再也吃不下了。
“煮太多了，可惜吃不完呢。”她吃饱喝足，揉揉肚子说道。
“从前我也是大概吃这么多，其余吃不完的大不了便丢掉。后来去了颖昌城自食其力，就不舍得浪费食材了。”他拿起碗筷，面不改色，继续吃剩下的。
“那怎么又叫厨房半夜做了这么多烧饼来。”谢小天喝了一口甜粥随口问道。
游肖眸色深沉。
“那是我准备路上吃的干粮。”
“啊？”谢小天轻声发出疑问。
“阿娘若听说我今夜肯吃饭，又吃了这么多，也许还会很高兴，以为我终于回心转意了。”
他抬头望着烛火发呆，神色哀而不伤，难得露出一点惘然。
“但是明日她也许就会发现我不在了。”
谢小天停下咀嚼，认真看他。
他目光看向谢小天，烛火暗暗照在他脸上，他深棕色的眼底是孤独的决绝，微蹙的眉头又让人看起来有些楚楚可怜。
他张嘴，仿佛在向神灵许愿乞求:“师父，你带我走吧。”
有些话你知道一说出来就是沉重的，因为带着命运转折的味道，人生中这样沉重的话不过寥寥数次，甚至只有一次。不说出来的时候悬而未决，说出来的时候就成了斩立决的刀子，可是刀子落下也好，那些话终究要说的。
命运终究要来的，注定波折的时候你无法让它像湖面平静，注定平静的时候你怎么折腾又好像掀不起水花。
但是这种事能不能别在吃饭的时候说……半口枣糕还在她嘴巴里，吞也也不是，继续嚼也不是……
“你要去哪？”谢小天严肃发问。
她一手撑脸捂嘴，看起来像是在深思，实则是为了不动声色把那半口枣糕吞咽下去。
“去哪都成，师父去哪我便去哪，徒弟心中绝对毫无怨言。我在这个家中，是再也没有好日子过了，我宁愿自由，到处行侠仗义，此生做飞鸟、做浮萍，无根无据，流浪一生。”
谢小天轻叹一声:“你知道这不是一条好走的路，像你这样的富商子弟，分明有很多选择，几乎是没人像你这样干的。”
“我知道。我选择的后果，我也都会承担。”
“若我告诉你，其实我不是什么好人呢？”她嗤笑一声:“其实我一直在装罢了，我不是什么梁上君子，我是靠小偷小摸混迹江湖的，武功也是平平，算是能自保罢了。”
“……”游肖沉默一会，努力思考梁上君子和小偷的区别。
“实话告诉你，你的荷包，一年前在村子里那个荷包，其实就是我偷的。”她打算把这一切都挑明说出来，能吓退便罢了，若他还要坚持，也别怪她欺瞒。
他闻言并不惊讶气恼，而是想了想，认真回答:“我不怪师父，小偷小摸……这是师父的活法，也是师父的难处。至于那个荷包，我早就不介意了，就算是当做徒弟先交的学费罢。”
谢小天愣在当场。
她一直知道偷东西是人人喊打的老鼠行为，见不得光的……只有一人会说，这是她的难处。
他双膝跪在她面前，再一次说道:
“趁着夜色，师父，求你带我走吧。”
“今夜就走？”
“今夜就走。”
谢小天站起身来，面色严肃，在祠堂里无声来回踱步，似在思索此事的可行与否。
不知是否是错觉，远处似有一声隐雷，两人依次抬头，望向屋顶的小洞，此刻夜色正浓，阴云密盖，不见星光，像在密谋一场顷刻而至的暴雨。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第10章 带我走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