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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霓虹灯下的擦肩 同 ...

  •   同一时间,凌晨三点。距离陈宁所在的那条暗巷不到两公里的静安区。

      与地下网咖那种发酵着汗水与劣质烟草味的底层气息截然不同,这里属于上海最顶级的销金窟——「浮岛 」私人俱乐部。

      会所顶层的VIP包厢里,流淌着慵懒而靡靡的爵士乐。空气中弥漫着昂贵的雪茄香气和限量版香水的芬芳。巨大的全景落地窗外,是这座城市令人目眩神迷的璀璨夜景,黄浦江像一条流动的暗金缎带,将这座城市的繁华与贫瘠无情地割裂。

      佐薇坐在真皮沙发的最深处,手里摇晃着一杯纯净的麦卡伦威士忌。

      她今晚穿着一件色彩极其强烈、近乎刺眼的火红色高定露背晚礼服。在那群非黑即白、衣冠楚楚的名媛与富少中,她就像是一簇燃烧在冰原上的烈火,张扬、明艳,却带着一种随时会将自己焚烧殆尽的疯狂与易碎感。

      眼角那颗极淡的泪痣,随着她微醺的眼神,平添了几分惊心动魄的妖冶。

      「佐薇,别喝了,你今晚已经喝了快一整瓶了。」一个穿着高定西装的富二代凑了过来,眼神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贪婪,试图伸手去拿她手中的酒杯。

      「滚。」

      佐薇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声音不大,却透着令人胆寒的冰冷。

      那个富二代的手僵在半空中,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但碍于佐薇背后庞大的林氏集团,最终只能悻悻地退回了人群中。

      在这些人眼里,林家大小姐是出了名的脾气古怪、骄纵跋扈。自从三年前她哥哥林雄因为车祸意外去世后,她就像是变了一个人,从曾经那个无忧无虑的温室花朵,变成了一只长满尖刺的刺猬。她疯狂地挥霍、无休止地买醉,用尽一切办法在媒体和名流圈里制造丑闻,成为了林氏集团最头疼的「污点」。

      但没有人知道,她只是在用这种极端自毁的方式,试图证明自己还活着,试图去刺痛那个冷血的父亲。

      包厢茶几上的手机突然震动了起来。屏幕上闪烁着两个冰冷的字:「父亲」。

      佐薇看着那个名字,嘴角勾起一抹充满嘲讽的冷笑。她没有接,任由手机在玻璃桌面上发出令人烦躁的嗡嗡声。直到震动停下,不到三秒钟,再次响起。

      她仰起头,将杯中的烈酒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灼烧而下,让她的眼眶泛起了一层水雾。她这才慢吞吞地拿起手机,按下了接听键。

      「林企薇,你又在外面疯什么?」电话那头,林父的声音低沉、威严,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完全不像是一个父亲在关心晚归的女儿,倒像是在训斥一个犯错的员工,「我刚刚看到你刷卡的消费记录,你把徐家那小子的跑车砸了?」

      「他那车太吵,影响我喝酒的心情了。」佐薇慵懒地靠在沙发上,手指百无聊赖地绕着自己的一缕长发,「怎么,林董心疼那点维修费了?要不从我下个月的零用钱里扣?」

      「混账!」林父在电话那头拍了桌子,「你知不知道明天是什么日子?明天顾家的长辈要来家里吃饭,正式商讨你和顾少的订婚细节!你现在立刻给我滚回来醒酒,明天要是敢在顾家人面前丢了林家的脸,我打断你的腿!」

      听到「顾少」和「订婚」这两个词,佐薇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犹如结了一层寒霜。

      「订婚?林董,您这笔买卖算得可真精明。」佐薇的声音因为酒精的作用有些沙哑,却像刀子一样尖锐,「哥哥才死了三年,他的房间你连一张照片都不准留,说什么『人死不能复生,林家不需要沉浸在软弱的悲伤里』。现在呢?哥哥这个『未来接班人』没了,你就迫不及待地把我这个废物女儿打包卖给顾家,去换取官方的批文和资源。我在你眼里,到底是你女儿,还是一件明码标价的商品?!」

      「你给我闭嘴!」林父的呼吸变得粗重,显然是被戳到了痛处,「林雄的死是个意外!我这么做是为了林氏集团几万名员工的饭碗,也是为了你下半辈子的荣华富贵!顾少一表人才,年纪轻轻就在部委担任要职,配你这个天天只知道喝酒闹事的疯丫头绰绰有余!你就算死,也得给我顶着顾家未婚妻的头衔!」

      「那就让我去死好了。」

      佐薇平静地吐出这句话,没等林父再发飙,直接挂断了电话,然后随手将那部价值不菲的最新款定制手机扔进了面前装满冰块的香槟桶里。

      「呲——」屏幕闪烁了两下,彻底黑了下去。

      世界终于安静了。

      佐薇站起身,因为起得太猛,一阵强烈的眩晕感袭来。她扶着沙发边缘喘了几口气,没有理会包厢里其他人诧异的目光,提起那件繁复的红色裙摆,跌跌撞撞地走出了「浮岛」。

      ……

      凌晨三点半,雨越下越密。

      佐薇推开会所一楼的旋转玻璃门,一阵刺骨的秋风夹杂着雨水迎面扑来,冻得她打了个寒颤。

      她没有叫司机,也没有让会所的泊车小弟帮忙叫车。她只是想一个人走走,哪怕是在这令人绝望的雨夜里。

      脚下那双十厘米高的Jimmy Choo水晶高跟鞋在湿滑的大理石地面上走得十分艰难,每走一步,脚踝都传来钻心的疼痛。佐薇停下脚步,弯下腰,毫不犹豫地解开了鞋带,将那双无数名媛梦寐以求的昂贵高跟鞋随手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

      她赤着脚,踩在满是积水和泥泞的柏油马路上。

      冰冷的雨水瞬间包裹了她的双脚,粗糙的路面摩擦着她娇嫩的肌肤。但这种真实的、刺痛的触感,反而让她觉得无比畅快。她像个迷路的红色幽灵,在空旷的街道上漫无目的地游荡。

      路灯将她的影子拉得扭曲而孤单。雨水打湿了她精致的妆容,将她精心打理的长发黏在脸颊上,那件价值百万的高定礼服沾满了泥水,变得沉重而狼狈。

      她不知道自己要走到哪里去。这座拥有两千四百万人口的超级都市,繁华得令人窒息,却没有一盏灯是为她而亮的。

      不知不觉间,她走到了一个巨大的十字路口。

      对面的红绿灯闪烁着刺眼的红光。但酒精严重麻痹了佐薇的神经,她根本没有去看信号灯,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冻得发紫的脚趾,机械地向前迈着步子,走进了斑马线。

      「嗡——!!!」

      就在这时,一阵震耳欲聋的引擎轰鸣声从街道的尽头撕裂雨幕。

      一辆因为超速而在雨夜中狂飙的银色保时捷跑车,如同脱缰的野马般冲向了这个十字路口。司机显然也喝了酒,面对前方的红灯不仅没有减速,反而一脚油门踩到底,试图抢在最后一秒冲过去。

      刺眼的远光灯瞬间将斑马线上的佐薇照得无所遁形。

      佐薇被强光刺得睁不开眼,她下意识地抬起手挡在眼前。大脑在酒精的作用下变得无比迟钝,当她意识到那辆庞然大物正以致命的速度向自己撞来时,她的双腿已经像灌了铅一样,根本无法动弹。

      这就是死亡的感觉吗?那一瞬间,佐薇的心里竟然没有恐惧,反而涌起了一丝解脱的平静。哥哥,我终于可以来找你了。

      她缓缓闭上了眼睛。

      「吱——!!!」

      保时捷的司机终于发现了路中间的红衣女人,惊恐地猛踩煞车。轮胎与积水的柏油路面剧烈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尖锐嘶鸣,车身在雨中失控地打滑、甩尾。

      就在这千钧一发、死神已经触碰到佐薇裙摆的剎那——

      一道黑色的身影,如同猎豹般从路边的暗影中猛扑了出来!

      陈宁刚从PTSD的发作中稍微恢复了一丝力气。他本来颓然地靠在街角的长椅上,任由雨水冲刷着自己。然而,当那声熟悉的、撕裂鼓膜的紧急煞车声响起时,他的瞳孔瞬间收缩到了极致。

      三年前那个雨夜的惨剧,与眼前即将发生的画面完美重迭。

      没有任何思考的时间,身体的本能超越了理智。陈宁发出了一声如同野兽般压抑的嘶吼,双腿猛地发力,在积水中踩出一大片水花,以一种近乎玉石俱焚的姿态,狠狠地撞向了斑马线中央的佐薇。

      「砰!」

      陈宁的手臂死死地揽住佐薇不盈一握的纤腰,巨大的惯性带着两个人重重地摔在了湿滑的柏油马路上,并在粗糙的地面上连续翻滚了两三圈,才堪堪停在安全岛的边缘。

      「轰——唰!」

      失控的保时捷几乎是贴着他们两人的脚跟擦了过去,强大的气流掀起了佐薇红色的裙摆。跑车最终撞断了路边的一个消防栓,水柱冲天而起,司机吓得连滚带爬地弃车逃跑。

      雨幕中,十字路口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消防栓喷水的声音哗哗作响。

      陈宁将佐薇死死地护在身下。

      在摔倒的最后一刻,他那双被誉为「天生为设计而存在」、刚刚还在剧烈发抖的手,下意识地垫在了佐薇的后脑勺上,承受了与地面最沉重的撞击。他的手背被粗糙的石子划破了一道长长的口子,鲜血混着雨水流淌下来,滴落在佐薇苍白的脸颊上。

      强烈的撞击让两人的大脑都陷入了短暂的空白。

      在这个冰冷、泥泞的柏油马路上,在这个距离死亡只有零点零一公分的瞬间,两个人以一种极度狼狈却又无比紧密的姿势,死死地纠缠在一起。

      空气中,各种气味开始发生奇异的化学反应。

      佐薇身上那股昂贵而浓烈的Tom Ford「失落樱桃」香水味,混合着麦卡伦威士忌的酒气;而陈宁身上,则是廉价的香皂味、地下网咖的烟草味,以及一丝淡淡的、属于他伤口处的血腥味。

      两种截然不同的世界,在这一刻,轰然相撞。

      陈宁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冷汗与雨水混合在一起。他强忍着手臂传来的剧痛,猛地低下头,看向身下的女人。

      「你疯了吗?!没长眼睛啊!」陈宁的声音沙哑而暴躁,带着劫后余生的极度恐惧。他是在骂她,也是在骂三年前那个冲向马路的林雄。

      佐薇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和怒吼震得回过了神。

      她睁开眼睛,正对上陈宁那双眼睛。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在路灯昏暗的光晕下,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光芒,就像是一口枯竭了千年的古井,装满了令人窒息的死寂、疲惫,以及一丝化不开的恐惧。

      而陈宁,也看清了身下的佐薇。

      苍□□致的脸庞,被雨水打湿的凌乱长发,以及眼角那颗犹如血滴般鲜艳的泪痣。那是一张充满了叛逆、破碎与强烈攻击性的脸。

      短暂的两秒钟对视,时间彷佛被无限拉长。

      在两人灵魂的最深处,同时闪过了一丝极其微弱、却又无法忽视的熟悉感。

      五年前,同样是一个大雨滂沱的夜晚。一个撑着黑色雨伞、穿着白衬衫的清冷少年,将一把伞递给了一个蹲在路边哭泣的骄纵女孩。

      「喂,小心感冒。」

      那个遥远的画面在两人脑海中一闪而过,快得让人抓不住。但随即,就被现实的狼狈与冰冷无情地击碎。

      没有人会把眼前这个穿着洗得发白、散发着廉价烟味、眼神死寂的落魄流浪汉,与当年那个干净耀眼的少年联系在一起;也没有人会把这个穿着百万高定、满身酒气、像个疯子一样寻死的富家千金,与当年那个虽然骄纵却清纯的小女孩重迭。

      命运,在这个十字路口,跟他们开了一个最残忍,却又最精准的玩笑。

      「放开我!你弄疼我了!」

      佐薇最先反应过来,骨子里的骄傲让她本能地抗拒这种狼狈的姿态。她用力地推着陈宁坚硬的胸膛,眉头紧皱,语气中带着掩饰不住的嫌恶。

      陈宁眼底的那一丝波澜瞬间结成了冰。

      他立刻松开了手,就像触碰到了什么令人作呕的东西一样,迅速从地上爬了起来,甚至没有去拉佐薇一把。他转过身,看着自己鲜血淋漓的右手,嘴角勾起一抹极度自嘲的冷笑。

      陈宁,你还真是个无药可救的烂人。你以为自己能救谁?

      佐薇艰难地从积水中撑起身子,她那件火红色的礼服已经彻底毁了,沾满了泥浆和油污。她看着陈宁一言不发、准备离开的背影,酒精的作用让她的脾气变得极度暴躁。

      「喂!你当自己是超人吗?」佐薇冲着陈宁的背影大喊,声音在雨夜中有些撕裂,「谁要你多管闲事的?我死了跟你有一毛钱关系吗?!」

      陈宁的脚步停顿了一下。他没有回头,只是将受伤的右手插进了卫衣的口袋里。

      「确实没关系。」陈宁的声音比这初冬的雨水还要冰冷,「我只是不想看见这条街上再多一具难看的尸体,脏了路人的眼睛。」

      「你说什么?!」佐薇气极反笑,她从小到大,还没有人敢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话。

      她跌跌撞撞地向前走了两步,从被雨水泡透的爱马仕手包里抽出一迭厚厚的百元大钞,看都没看,直接朝着陈宁的背影狠狠地砸了过去。

      「这算是赏你的医药费!拿着钱,滚得越远越好,别让我再看见你这张倒胃口的脸!」

      红色的钞票在半空中散开,被雨水打湿,无力地飘落在陈宁周围满是泥泞的水坑里。这是一种极具侮辱性的动作,是上位者对底层蝼蚁最轻蔑的施舍。

      陈宁微微侧过头,看了一眼满地的钞票。

      他的眼神中没有愤怒,没有屈辱,只有一种看透了一切的荒谬与麻木。

      「林家大小姐的命,就值这么点钱吗?」陈宁淡淡地扔下一句莫名其妙的话(他其实并不知道她姓林,只是一句对富人的讽刺)。

      随后,他重新拉高了卫衣的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踩着那些散落在水坑里的钞票,头也不回地走进了无边无际的黑夜与暴雨之中。

      佐薇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如同孤狼般融入黑暗的背影,心脏不知为何,竟然传来一阵莫名的抽痛。她狠狠地咬着嘴唇,任由冰冷的雨水顺着脸颊滑落,分不清是雨,还是眼泪。

      这个荒诞的夜晚。这场荒诞的相遇。两个把自己的心锁在深渊里的人,用最带刺的方式,完成了命运齿轮的第一次咬合。

      而他们都还不知道,等待他们的,将是一场足以将彼此燃烧殆尽的燎原大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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