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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隐于市的陪打 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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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后。上海,深秋。
凌晨一点的黄浦区,霓虹灯依旧将厚重的云层染成光怪陆离的暗红色。这是一座永远不会疲倦的钢铁丛林,但在繁华的背面,总有些阳光照不到的缝隙,收留着那些被世界遗忘,或是主动遗忘世界的灵魂。
「暗流 」电竞俱乐部,就隐藏在一条充满油烟味与馊水气息的暗巷地下室里。
推开那扇贴满了褪色游戏海报的隔音铁门,迎面扑来的是一股混杂着劣质香烟、泡面调料、汗水以及机箱散热排出的焦躁热气。上百台顶级配置的计算机屏幕散发着幽蓝的光芒,伴随着机械键盘如同暴雨般密集的敲击声,以及夹杂着各地方言的咒骂与狂欢。
在这片令人窒息的嘈杂中,坐在角落VIP 07号机位的陈宁,安静得像是一尊没有生命的石雕。
他今年二十三岁,原本应该是人生中最意气风发的年纪。但他整个人却透着一种深深的疲倦与枯槁。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黑色连帽T恤,兜帽拉得很高,几乎遮住了大半张脸。过长的浏海凌乱地垂在眼前,遮住了那双曾经总是闪烁着自信与光芒的眼睛。现在,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屏幕荧光反射出的,一片死寂的虚无。
「Triple Kill!」 「Quadra Kill!」 「Penta Kill!——Ace!」
激昂的系统女声在陈宁劣质的耳机里响起,屏幕上的敌方基地在一阵绚烂的特效中爆炸,化为废墟。
「卧槽!宁哥牛逼!宁神无敌!」
坐在陈宁旁边的一个染着黄毛的富二代激动得一把扯下耳机,猛拍大腿:「这把逆风局居然被你一个打野硬生生盘活了!最后那波极限几何微操,你是怎么算准对面闪现落点的?简直不是人啊!」
陈宁没有说话,连眉毛都没有抬一下。他只是默默地松开了握着鼠标的右手。
那是一双极其漂亮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曾经被清华的教授赞誉为「被上帝亲吻过的、为设计而生的手」。而现在,这双手只用来在廉价的塑料键盘上,进行着每分钟高达 400 次以上的有效操作。
他打游戏没有任何激情,没有任何热爱。对别人来说,这是热血沸腾的竞技;但对陈宁来说,这只是一场无聊透顶的数学模型推演。
他只是把当年用在产品设计上的「几何空间感」、「黄金比例分割」以及「极致的结构算力」,降维打击般地用在了这款游戏的伤害计算和走位预判上。在哪个坐标点释放技能可以达到完美覆盖,敌方的心理反应时间是零点几秒,一切都在他的大脑里被拆解成了冰冷的数据。
他之所以玩这款游戏,仅仅是因为,这是三年前在那个灯火通明的实验室里,林雄躺在沙发上最爱玩的那一款。
陈宁每天在这里坐上十几个小时,把自己变成一台没有情感的杀戮机器。因为只有当大脑被极限的操作和运算填满时,他才能暂时听不到三年前那个雨夜里刺耳的煞车声。
「任务完成,结账吧。」陈宁的声音沙哑、冷漠,带着久不与人交流的生涩。
「好嘞宁哥!说好的一小时一千块,这把我再给你加两千红包!」黄毛富二代连忙掏出手机扫码转账,看着陈宁的眼神充满了崇拜,「宁哥,你这技术天天窝在这里当陪打太屈才了。你要是开直播,或者去打职业,早就身价千万了!」
陈宁看着手机屏幕上弹出的转账信息,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他关掉游戏界面,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劣质外套。
「陈宁,你等一下。」
一个穿着西装、与这间地下网咖格格不入的中年男人突然从后面走了过来。网咖老板「老K」跟在男人身后,对着陈宁使了个眼色。
「你好,我是『星火 』职业战队的主教练,我姓王。」中年男人递过一张烫金的名片,眼神热切地盯着陈宁,就像在看一件无价之宝,「老K把你的排位数据和第一视角录像发给我看过。你的反应速度、微操精准度,以及那种恐怖的大局运算能力,是我从业十年来见过最顶尖的。没有之一。」
陈宁没有去接那张名片,只是静静地看着对方。
王教练并不介意陈宁的冷淡,他激动地向前走了一步:「来星火吧!我们战队现在就缺一个你这样的绝对核心。只要你签字,试训直接免了,首发打野的位置是你的。签约费五百万起步,后续的商业代言、直播分成我们三七开!陈宁,你有世界冠军的天赋,跟我走,我保证你半年内名扬天下!」
五百万。对于一个蜗居在地下室的陪打员来说,这是一个足以让人疯狂的数字。
周围几个上网的年轻人听到了,纷纷倒吸了一口凉气,用无比艳羡的目光看向陈宁。老K也忍不住用手肘捅了捅陈宁的腰眼,低声催促:「宁子,还愣着干嘛?这可是LPL顶级豪门,你翻身的机会来了!」
然而,陈宁那双死寂的眼睛里,没有泛起一丝波澜。
「天才」、「冠军」、「名扬天下」……
这几个词语像是一把把淬了毒的刀,精准地刺入了陈宁心底最深、最溃烂的伤口。三年前,也有无数人拿着烫金的名片,用同样狂热的语气对他说着这几个词。
而代价,是一条鲜活的生命,和一个在太平间里支离破碎的好友。
「抱歉,没兴趣。」
陈宁淡淡地吐出五个字,甚至连理由都懒得编造。他绕过僵在原地的王教练,径直朝着网咖门口走去。
「陈宁!你疯了吗?!」王教练难以置信地转过身,大声冲着他的背影喊道,「你知不知道自己在拒绝什么?你拥有万中无一的天赋!你难道想一辈子烂在这个充满烟味的地下室里,当一个没有名字的陪打吗?!」
陈宁的脚步在铁门前停顿了一下。
昏暗的灯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显得无比孤独。
「天赋,是一种诅咒。」陈宁没有回头,沙哑的声音在嘈杂的网咖里显得有些飘渺,「我的手,只会杀人,拿不了冠军。」
推开沉重的隔音铁门,陈宁走进了上海深秋的寒风中。留下王教练在原地一脸错愕,完全听不懂这个年轻人在说什么疯话。
老K叹了口气,拍了拍王教练的肩膀:「王教,算了吧。这小子在我这待了三年了,多少俱乐部来挖过,他看都不看一眼。他不是在打游戏,他是在给自己服刑。这小子心里,装着个死人呢。」
……
凌晨两点半,天空开始飘起了细密的雨丝。
初冬的雨水带着刺骨的寒意,落在陈宁单薄的外套上,很快就洇出了一片深色的水渍。他没有打伞,也没有加快脚步,像个游魂一样在积水的街道上漫无目的地走着。
路过一个十字路口时,红灯亮起。
陈宁停下脚步,看着对面巨大的LED广告牌。广告牌上正在播放着林氏集团最新款智能产品的发布会。屏幕上,西装革履的林父看起来比三年前苍老了许多,但眼神依旧锐利。
陈宁看着那张与林雄有着几分相似的面孔,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传来一阵令人窒息的闷痛。
他低下头,快步走进了路口转角的一家24小时便利店。
便利店里明亮的白炽灯光刺得他有些睁不开眼。陈宁走到冰柜前,目光在琳琅满目的饮料中扫过,最终停留在最底层角落里的一款绿色包装的啤酒上。
那是一种在上海很常见的平价啤酒。三年前的那个雨夜,林雄就是喝了两瓶这个牌子的啤酒,然后摇摇晃晃地冲向了马路中央。
陈宁伸出苍白的手,拿起了一罐。指尖传来金属罐身冰冷的触感。
他走到收银台,付了钱,然后拿着那罐啤酒走出了便利店。他在十字路口旁的一个露天长椅上坐了下来。雨丝打在啤酒罐上,凝结成水珠滑落。
陈宁盯着手里的啤酒罐,眼神变得有些空洞。他已经三年没有碰过一滴酒,甚至连看到酒瓶都会产生生理性的反胃。但他今天突然很想尝尝,那天晚上,林雄嘴里到底是什么味道。是不是和他现在的人生一样,又苦、又冷。
陈宁伸出右手,食指扣住了啤酒罐的拉环。
「咔哒。」
金属拉环被拉开的清脆声音,在寂静的雨夜里被无限放大。
那一瞬间,陈宁的大脑深处彷佛有一根紧绷的弦,轰然断裂。
那不是开易拉罐的声音,在陈宁的耳朵里,那变成了三年前重型货车紧急煞车时,轮胎与柏油路面摩擦发出的、撕裂鼓膜的尖锐嘶鸣!
「吱——砰!!!」
震耳欲聋的撞击声在陈宁的脑海中炸开。
眼前街道的霓虹灯开始扭曲、旋转,变成了刺眼的救护车警示灯。便利店里传来的轻音乐,变成了林雄母亲撕心裂肺的哭喊声。空气中原本清冷的雨水气息,瞬间被一股浓烈刺鼻的血腥味和福尔马林的味道所取代。
「是你……是你害死了我的儿子!」 「你这个高高在上的天才……你赢了。」 「你用你那毫不费力的天赋,把我踩进了泥潭里……」
无数道声音在陈宁的脑海里疯狂回荡,像是无数把尖锐的刀子在他的神经上来回切割。
陈宁猛地瞪大了眼睛,瞳孔剧烈收缩。他的呼吸瞬间变得急促而短浅,彷佛被人死死掐住了脖子。额头上、鼻尖上,豆大的冷汗混合着雨水滚落下来。
「不……不是我……」陈宁沙哑地呢喃着,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PTSD(创伤后压力症候群)如同潜伏在暗处的凶兽,在这一刻毫无预警地将他扑倒、撕咬。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自己的右手。那只刚刚还在键盘上以肉眼无法捕捉的速度进行着极限微操的右手,此刻正像帕金森患者一样,剧烈地、不可抑制地痉挛着。
他的手指僵硬得像是生锈的机械,根本无法握住那一罐小小的啤酒。
「啪嗒。」
绿色的啤酒罐从他颤抖的手中滑落,掉在满是积水的柏油路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淡黄色的酒液伴随着白色的泡沫喷涌而出,流淌在陈宁那双廉价的帆布鞋旁,很快就被雨水冲刷得一乾二净。
陈宁整个人彷佛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颓然地靠在长椅的靠背上。他用双手死死地抱住自己的头,将脸深深地埋进膝盖里,喉咙里发出野兽濒死般压抑的喘息。
他在发抖。在这座拥有两千四百万人口的超级都市里,在这个车水马龙的十字路口,他像是一个被世界彻底遗弃的幽灵。
他拥有着足以改变世界设计史的大脑,拥有着足以在电竞圈封神的双手。但他宁愿将这一切埋葬在暗无天日的地下室里,任由它们腐烂、发臭。
因为他不配。一个杀了自己兄弟的罪人,有什么资格站在聚光灯下享受鲜花与掌声?
雨越下越大了。
冰冷的雨水无情地拍打着这个自我放逐的年轻人。远处,十字路口的红绿灯依然在尽职尽责地交替闪烁着。一辆接一辆的名贵轿车从他面前的积水里飞驰而过,溅起半人高的水花,没有人会多看一眼这个坐在雨中发抖的流浪汉。
陈宁缓缓抬起头,任由雨水冲刷着他苍白如纸的脸庞。他看着眼前这座庞大、冰冷、运转精密的城市,眼神中充满了令人绝望的麻木。
他以为自己的余生,都会像这滩洒在地上的啤酒一样,在泥泞中挥发,直到彻底消失不见。
直到,命运的齿轮,在这个冰冷的十字路口,再次发出了刺耳的转动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