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腔》莫寻千

23、日常 小黑屋

　　小黑屋拍出来的那段视频，没几天就在戒同所里面传开了。戒同所里大半的学员都拿手机翻来覆去看，看过之后，所有人心里都有数，季江叙随便怎么被折腾都不会有人出面管。

　　白天静坐的时间很长，板凳又硬又凉，季江叙后背之前挨打的痂还嫩着，往椅背上一靠，结痂的地方就裂开细细的口子，一点点血丝粘在内衣布料上，又痒又刺疼。季江叙不敢随便扭动身子，教练沿着过道来回走动巡查，只要抓到谁乱动、走神，直接拉到外面靠墙罚站半天。

　　坐在后排的几个学员闲不住，提前揉好纸团，捡地上碎掉的小石头、掰断的塑料吸管，隔一会儿就往季江叙的后脑勺、后背、肩膀丢。这些东西砸上去不会造成很重的伤，但是一下接着一下，没完没了。

　　五分钟的休息时间，一群学员挤成一团，点亮手机屏幕，循环播放小黑屋拍下来的视频，一阵一阵的笑声飘在大厅里。有的学员看完视频，特意绕到季江叙旁边，肩膀狠狠撞向季江叙，把季江叙撞得往后踉跄几步，后背重重磕在墙上。边上其他学员就站在旁边看着，没有人开口拦一句。

　　打饭的时候，打饭阿姨分给季江叙的菜经常是放久发黄的青菜，米饭也放得发硬，凉冰冰的。季江叙端着饭走到食堂最角落的桌子坐下，刚拿起筷子准备吃，之前带头欺负他的人就走过来，故意用脚撞桌腿，一碗汤直接翻倒在桌面上，滚烫的汤水溅在季江叙手背上，烫出一片红印。季江叙不说话，拿起桌边的抹布，安安静静擦干净桌子上的汤水，接着低头扒碗里的饭。

　　季江叙越是不反抗、不吭声，其他人的恶意就越放得开。打扫卫生的任务全都堆到季江叙身上，别的学员只需要扫一小段走廊，季江叙要跑上跑下扫完整栋楼的楼梯，刷厕所里面的蹲坑，收拾杂物间堆得满满当当的垃圾袋。灰尘沾满季江叙的袖口，拖地的脏水打湿裤脚，一整天下来身上又脏又臭。路过季江叙身边的学员会刻意捂住鼻子，嘴里说出很难听的话，站在边上取笑。

　　这天下午，管事临时安排所有人去院子里面拔杂草。别的学员三三两两凑在一起，一边拔草一边闲聊，时不时偷懒歇一会儿。季江叙一个人被分到院子最偏的角落，那一片杂草长得又密又硬，草根扎得很深。季江叙蹲在地上，徒手去扯草根，指尖很快被草叶划开细小的口子，渗出血丝。

　　那几个总找事的学员拔一会儿草，就绕到角落这边来。他们把拔下来的杂草一把一把扔在季江叙头上、后背，草屑挂在季江叙的头发和衣服上。

　　“你慢慢拔，这片拔不干净，晚饭就不用去吃了。”

　　季江叙低着头，手上动作不停，不去看他们。他们看季江叙没有反应，闹了一阵子，听见管事吹哨集合，才笑着跑回队伍里面。集合清点人数的时候，管事扫到季江叙满身草屑，只皱着眉骂季江叙偷懒贪玩，罚季江叙晚上额外整理储物间。

　　同一时间，学校这边，下午下课铃一响，操场后面没有监控的死角很快围上来一大群学生。

　　林浩站在人群正中间，身边跟着好几个跟班，季温寻趴在地上，林浩一只脚结结实实踩在季温寻的脊背上。鞋底用力往下压，把季温寻死死按在粗糙的塑胶地面上，胸口贴着地面，喘气都费劲，跑道上细小的沙粒磨着季温寻的皮肤，很快蹭出一片红红的印子，火辣辣地疼。

　　“学狗叫。”

　　林浩低头看着地上的季温寻，开口说道。围在四周看热闹的学生哄地一声笑起来，全都抱着胳膊站在旁边看着，没有一个人上前拉开林浩，也没有一个人跑去通知老师。

　　林浩脚上又添力气，压得季温寻背上骨头一阵阵发疼。

　　季温寻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一圈人的目光全部落在季温寻身上。僵持一小会儿之后，季温寻只能从嗓子里面挤出呜呜的声响。

　　边上的哄笑声一下子变得更大，不少学生在旁边跟着起哄，拍着手看热闹。人群里面有人举着手机，凑近过来录像，一边拍一边和旁边的同学说笑。

　　林浩就这么踩着季温寻，踩了很久，才把脚上的力气松了一点，但是脚没有拿开，依旧压在季温寻的后背。林浩垂着眼看着趴在地上的季温寻，慢悠悠开口。

　　“以后每天放学，都到这个地方来找我们。要是敢不来，今天这份苦头，加倍让你受。”

　　快要打上课铃的时候，林浩才把脚从季温寻的背上挪开。

　　季温寻撑着地面，一点一点慢慢爬起来，校服后背沾满灰尘，清清楚楚印着一个鞋底的黑印，脸上挂着没擦干的眼泪。季温寻低着头，往教学楼里面走，一路上碰到别的学生，好多人盯着季温寻看，转头就凑在一起，说着刚刚在操场看见的事。

　　坐到教室座位上，季温寻后背一靠到椅子，破皮的地方就扯着疼。旁边的同学会悄悄伸脚勾季温寻的凳子，时不时撞一下，还会折纸条丢到季温寻桌上，纸条上面写满难听的话。老师站在讲台上讲课，看不见桌子底下这些小动作，就算偶尔瞥见，也只是随口说两句，不会认真管。

　　这天放学，季温寻试着绕一条远路回家，想躲开林浩。林浩和跟班早就猜到季温寻会换路线，守在那条小路的桥洞底下。桥洞里面阴暗潮湿，墙面上长着霉斑。几个人立刻上前把季温寻拽进桥洞，堵住两头。

　　“以为换条路就能躲开？”林浩往前走一步，伸手揪住季温寻校服的领口，用力把季温寻推到潮湿的墙面上。季温寻后背狠狠撞在墙面上，墙面的潮气沾到伤口上，刺得人抽气。剩下几个人靠在边上笑着围观。

　　他们没有急着动手，先抢走季温寻背着的书包，拉开拉链，把里面的课本、笔记本全部倒在潮湿的泥地上。笔记本上面写满的笔记，一下子沾了泥水，字迹糊成一团。

　　“把本子捡起来，一片一片擦干净。”

　　季温寻蹲在泥水里，伸手去捡泡湿的本子，手掌直接踩进软软的泥里。林浩的跟班站在旁边，时不时抬脚，把捡起来的本子又踢回泥水里面。来回折腾好半天，他们觉得玩够了，才把空书包丢给季温寻，放季温寻走。

　　季温寻抱着湿透、沾着泥的书本，沿着路边慢慢往家走，一路上不敢抬头，眼泪砸在浑浊的纸页上。

　　戒同所这边，夜里等到所有人洗漱完毕，管事安排季江叙去整理储物间。储物间堆着旧被褥、坏掉的清洁工具，里面空气闷，味道很重，灯泡一闪一闪，光线忽明忽暗。季江叙拿着扫把，一点点扫地上的灰尘和碎垃圾。

　　没过多久，那几个学员偷偷跟过来，反手关上储物间的门。狭小的屋子里面只剩下闪烁的灯泡，他们围着季江叙，拿木棍轻轻敲季江叙的胳膊、小腿。

　　“好好干活，别想着喊人。这里离大厅远，外面听不见。”

　　木棍敲上去是钝钝的疼，季江叙往边上躲，储物间空间太小，躲不开。他们敲了一阵子，看着季江叙安静站着，觉得没意思，才开门离开，临走之前还把一堆旧麻袋堆在季江叙脚边，让季江叙全部叠整齐。

　　季江叙蹲在地上，慢慢叠麻袋，直到很晚，才收拾完出去。大厅里面已经安安静静，大家差不多准备回宿舍休息。管事看见季江叙出来，只点头示意季江叙快点回去，没有过问储物间里面发生了什么。

　　第二天上午，戒同所组织看教育片子。所有人坐在大厅椅子上，灯光压得很暗。后排的学员趁着管事盯着屏幕，继续拿手机翻那段小黑屋的视频，还悄悄传到别的班级学员的手机里面。

　　片子放到一半，季江叙的后颈突然被人弹了一下。季江叙微微缩了脖子，没有回头。身后传来压低的笑声，断断续续飘过来。片子放完，管事讲了几句要求，就让大家原地休息五分钟。

　　那几个学员走到季江叙面前。

　　“我们想好下次栽赃用什么东西了，一块小小的刀片，藏在枕头底下，教练看见了，绝对要把你再送小黑屋。”

　　季江叙站在原地，目视前方，不说话。领头的人抬手拍了拍季江叙的脸颊，力道不轻不重，带着嘲弄，之后带着其他人散开。

　　学校里面，隔天午休，林浩没有把季温寻带去操场，而是拉到教学楼顶楼的楼梯间。顶楼很少有人上来，门锁早就坏了，推开门就是空荡荡的台阶。

　　林浩让季温寻跪在冰凉的台阶上，台阶边缘硌着膝盖，骨头疼。跟班举着手机站在台阶下面，镜头朝上对着季温寻。

　　“跟所有人说，你本来就活该被我们收拾。”

　　季温寻跪在台阶上，耳边只有几个人的说话声和远处楼下隐约的喧闹。季温寻咬着牙，只能顺着说出口。每说完一句，林浩就让季温寻在台阶上多跪一会儿。

　　有人上前扯季温寻的头发，逼着季温寻仰头看向镜头。阳光从楼梯间的小窗户斜着照进来，刺得季温寻眼睛发酸，眼泪不停往下掉。

　　他们拍了很长一段视频，打算发到别的班级群里。快要午休结束，预备铃响，林浩才摆手，让季温寻起来。

　　“明天还在这里，别迟到。”

　　季温寻扶着台阶，慢慢站起来，膝盖上面压出很深的红印，走路的时候一瘸一拐。回到教室，同桌看见季温寻这个样子，赶紧往旁边挪位置，不愿意挨着季温寻坐。

　　下午上课，老师点名让季温寻起来回答问题。季温寻站起来的时候，腿还发僵，回答得很慢。班里立刻有人在底下小声笑，老师敲了敲讲台，也只是简单维持秩序，没有追问原因。

　　戒同所到了晚饭时间，排队打饭。季江叙排在队伍末尾，轮到季江叙的时候，打饭阿姨刚把饭菜盛到碗里，站在旁边的一个学员胳膊一扬，直接把碗扫落在地。饭菜撒了一地，碎瓷片散在脚边。

　　管事闻声过来，听完那个人的说法，直接判定是季江叙自己没有拿稳碗，罚季江叙当天没有晚饭。季江叙蹲下身，小心捡起碎瓷片，收拾干净地上的饭菜残渣，之后站在食堂角落，看着别的学员吃饭。

　　夜里熄灯之后，季江叙躺在床上，肚子饿得一阵阵发空，后背、指尖的伤口一起隐隐作痛。同屋的学员时不时丢小石子砸季江叙的被子，低声说着白天看热闹的话。季江叙一动不动，睁着眼盯着黑乎乎的天花板，一直熬到天亮的哨声响起。

　　第二天一早集合站队，管事当众说了打碎饭碗这件事，再次提醒所有人，犯错就要受罚。队伍里面，打翻碗的那个学员侧过头，和边上同伴对视一眼，偷偷笑。

　　学校这边，林浩当天没有着急堵季温寻。整整一上午，班里都在传前一天顶楼拍好的视频，越来越多别的班学生知道这件事。课间的时候，不少陌生学生跑到班级门口，探着头往里面找季温寻，对着座位的方向指指点点。

　　等到下午放学，林浩带着跟班，在老地方的操场死角等季温寻。季温寻走过去的时候，心里清楚躲不掉。林浩照旧一脚踩在季温寻的背上，塑胶地面的沙子又嵌进旧伤口里面。

　　“好多别的班的都看视频了，大家都说你很听话。”

　　周围一圈人围着录像，哄笑声一层一层裹上来。季温寻趴在地上，脸颊贴着粗糙的地面，只能顺着他们的要求出声。折腾许久，林浩才挪开脚。

　　“下周要是没有新花样，我们再想别的法子。”

　　季温寻慢慢爬起来，拍不掉身上的沙子和灰，低着头走出操场。路上碰到同班同学，大家都刻意避开视线，快步走开，没有人愿意和季温寻搭一句话。

　　之后的几天，两边的折磨没有断，但是玩法不再重复。戒同所里，季江叙会被安排单独去冲洗化粪池的工具，刺鼻的臭味沾在衣服上一整天；学校里面，林浩会逼着季温寻站在花坛边上，大声跟路过的学生打招呼，惹得路人驻足看热闹。

　　季江叙夜里睡觉前，还是会伸手摸一遍枕头底下，提防被人塞东西。季温寻每天出门之前，心里都沉甸甸的，清楚放学之后，等待自己的是什么。两个人都不敢和身边的大人坦白，只能独自扛着源源不断的恶意，一天一天熬下去。看过视频的人越来越多，愿意伸手帮一把的，一个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