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4、摄政二三事 “三思而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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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京城下，往来行人络绎不绝。奉天殿里，燕羲揉了揉额角，放下笔，将已经批阅过的奏折收拢好，放在一旁。
终于处理完了，她无奈叹了口气，这群大臣真是什么鸡毛蒜皮的事都要报上来。
有臣讨好——“臣通异域，意外得些许椰枣，甘甜可口，陛下可要尝尝？”
长公主高冷回批：“不必。”
有臣三年如一日询问——“陛下夜来安否？臣昨夜酣睡依旧，望君如是。”
长公主回批：“阅。”
有臣与臣互揪头花——“朝堂之上，某某故作秽响，直向同僚，失仪不敬。”
长公主面无表情，提笔写下：“望以后论事，只用口舌，莫用腹气。”
这里面没有一封真正到达过小皇帝的手里。外头说什么的都有，有说幼帝顽劣、不明政事，只能交于燕羲。也有说，长公主狼子野心，想做第二个冯太后。
冯太后是大燕第二代君王的生母，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燕太祖起于微末，于乱世中开辟拨乱反正，平定天下，四海莫不俯首称臣。
可是，就是这么一个雄才伟略之主，到了老年却状若疯魔、疑心四起，滥杀功臣，皇长子死后，更是达到了顶峰，那时朝野间战战兢兢，生怕怒火烧到自己头上。
冯太后就是这个时候脱颖而出的人，不禁保全了自己的家族，更是悄无声息的助力自己儿子登上了皇位，成为最大的幕后赢家。
时人常常感慨，大燕的第二任君主仁厚有余、英断不足。但胜在冯太后沉稳果决、遇事善谋划策，君主凡有疑难之事，皆多禀母后裁决。
母子同心，共安社稷。
瞧瞧这母子关系，霍遗光大概做梦都想要一个这样的儿子。
大燕第二代君主去后，已经是太皇太后的她，垂帘听政，权倾朝野。在皇帝长大之后又果断放权，全身而退，得以安享晚年。
燕羲一直很佩服她，在她看来，祖孙相托，同心安邦，何须妄议。不过朝中不乏有些小男人，心眼比瓜子小，怕这怕那，生怕女人爬到他们头上来，全然没有什么他们读的圣贤书的格局。
燕羲站起身来，走出奉天殿，台阶之下站着熟悉的人，燕羲没有立刻走下去，而是仰头望着天。
狂风卷着乌云奔腾翻涌，几番聚散，似乎将有雷霆之势。不多时，乱云渐渐散开，天空归于平静。
若是可以，她也想打造这样一段佳话。
这么想着，阶下的人已经走了上来，伸出手，“殿下，回家了。”
燕羲回过神来，望着萧珵笑了笑，紧握住他的手，“你来啦！”
“我跟你说，你不知道那个工部侍郎今天干了个什么事…”
乾清宫里，燕元耀正满地乱跑，这个年纪，正是狗都不想理他的年纪。按理说，生在皇家，这个岁数也合该跟个小大人一般了，燕元耀不知怎的，生性聪敏，却也顽劣跳脱的很。
夫子让他向东他偏要往西，看一会书便昏昏欲睡，被揪起来还振振有词。
大场合下尚能演一演帝王威仪，私底下奏折一个不看，也从不过问，有一天燕羲把他架空了他大概也全然不知道。
德太后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心中对燕羲的埋怨也越来越深。
望着地上打滚的儿子，她严肃道：“燕元耀，你看看你什么样子！”
德太后望了望四周，才一只手将人拎起来，压低声音：“身为皇帝，居其位谋其事，你不要什么事都听她的，事事俯首帖耳，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你母妃。”
“你如今不急，长此以往，成了惯例，谁还知道哪里有什么皇帝？”
“你明不明白！”
燕元耀垂着眼，百无聊赖的抠着手，半响才奶声奶气道：“等朕长大了再说呗。”
“将来之事可就由不得你了，等你日后长大了，想做些自己喜欢的事，处处都要受制约！想在院子里跑马，想赏玩什么珍宝，都要事先问过她，你愿意这样？”
燕元耀撇了撇嘴，有些不服气：“朕是皇帝，谁敢命令我！”
德太后冷笑：“你父皇是怎么做的，你又是怎么做的，你父皇的奏折可曾让霍娘娘经手批阅？”她用手指戳了戳他的脑袋，“被人卖了都不知道！”
燕元耀琢磨起来，“朕知道该怎么做了。”
太后满意了，见目的达成，又哄了几句，让燕元耀明日好好晨习的话，见他应下，才放心离去。
他们母子才是一条心的人。
第二日，日光熹微。
长乐宫内，燕羲窝在被子里，暖的她不想起床。她蹭了蹭身旁的人，似是想起了什么，猛地惊坐而起，甩了甩脑袋，着急忙慌的从床上爬起来，“再耽搁，上朝又要去晚了！”
“你怎么不叫我！”
萧珵撑起胳膊，轻笑了几声，饶有乐趣的看着她，“叫了殿下睡不够也不会起的。”
“这怪谁，你就知道说风凉话！我讨厌你！”
美眸中含着怒气，似嗔似怨，看的萧珵心底发痒。他知道这人并非真的生气，只是寻个借口闹他一番，以此来掩盖自己“又睡过头”的尴尬。
他轻车熟路的拾起一旁散落的衣衫，精瘦的躯体一览无遗。他拢了拢寝衣，起身帮燕羲穿衣。
他将燕羲的头发拢到一侧，手指不经意划过她的脖颈，手下的肌肤立刻颤了一下。
“别着急，总归事后折子还要递这儿来，耽误不了什么事。”
近身相立，萧珵俯身，抬手为她束腰，咫尺之间，衣料相磨。
他凑近她的耳朵，道：“且站稳些，臣替殿下束腰。”
呼吸交织在一处，燕羲呼吸一凝，似是想到了什么，脸色先发红又转黑，五颜六色好不精彩，最终羞恼道：“你！”
“萧雀生！”
“在呢。”
“别叫这么大声，不知道的还以为臣做什么了。”
“你没有吗？”
萧珵无辜眨了眨眼：“啊？”
“你…你说那种话！”
“什么话？”
燕羲脸颊热热的，支支吾吾道：“…让我站好。”这声音几不可闻，随后，似是懊恼自己落于下风，捂着脸胡乱哼哼了几声。
萧珵笑了，戳了戳她的脸颊，把她的手放下来，“好了好了。”
你等着，你不急不燥，逗我，你难道不需要上早朝吗？来迟了扣你俸禄。燕羲在心里恶狠狠想着。
两人一番闹腾才分开，人模人样各自奔赴早朝。
空旷的官道上，两个扫洒宫女低声：“你听说了吗？那位萧大人，刚刚才从公主那出来呢。”
另一人慌忙拉住她的衣袖，低声：“嘘，主子们的事，少说，听见可是要被杀头的！”
起初，众人并不知道燕羲与萧珵的关系。
宫里头三番五次传唤萧珵，他们还以为，这萧大人挺有本事，哄的父女俩都看重他。
结果，这人昏入晨离，一谈就是谈一晚，日夜相伴留宿，天亮才出宫，这时，众人才琢磨出味来。
好你个萧珵！果然是披着羊皮的狼！
不过还有这法子…？
太和殿阶下，礼部尚书急匆匆赶来，望见从后宫方向赶来的萧珵，神色不自然的扭曲了几下。
萧珵拱手行礼，礼部尚书回了个礼，两人一同踱入殿内。
高堂之上，小皇帝坐在龙椅上。另一侧，无幕帘阻挡，燕羲神色冷凝，端坐在简朴的御木椅上，漠然看着阶下众臣，眉间一点朱砂痣鲜明湛然，恍若殿中观音法相，安坐莲台。
工部尚书出列：“臣启陛下，西北遥天璧工程浩大，如今人手单薄，昼夜劳作尚且难以赶工，民工劳损过度恐伤疫病，耽误工期，臣请增调人役，加拨钱粮，并准民夫轮休，以包工期如期完工，请陛下圣断。”
燕羲点头准许。
工部尚书心下欣慰，长公主既已点头，此事便是成了。
他站在大殿中央，待陛下一声悦耳的“允”，他便可以退下了。可这次，燕元耀却不像以往那般事事顺着长公主的意，故意唱反调似的大喊，“不允！”
嗯？
工部尚书刚要俯身谢恩，这时却是一下子愣在原地了。
燕羲皱了皱眉，看向燕元耀，一众大臣也有些惊了，不知道作何反应，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脑袋摇来晃去，最后都低下头在原地琢磨起来。
燕元耀望着众人，噌一下站起来，“你们没有听到朕说话吗？朕说不允！”
工部尚书犹豫了下，寻求帮助般看向燕羲。
“陛下昏头了，送下去。”燕羲沉下脸，站起身来。
燕元耀感到自己被一团黑影所覆盖，不禁有点背后发凉，他抬头，燕羲就站在他身旁，看不清神色。
他向后退了一步，就像是野外的小鹿嗅到猛虎气息最本能的反应。可是随后，想起自己的身份，他又壮起胆来。
他是皇帝，母妃说了，皇帝是天底下最尊贵的人。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母妃说的没有错，他才是皇帝不是吗？太后的话孩子是真听进耳朵去了，因此纵使害怕，不服气却占了上风，他倔强的瞪着眼。
“朕才是皇帝，你们究竟听没听到朕说话，即日起便把那工程停了！”
“朕还要宣布一个旨意，日后早朝只有朕在就足矣。”
燕羲静静看着他胡言乱语。
她扫了眼阶下，李准、萧珵、陆星英立刻跪在地上，众臣见此，也纷纷跟上，直呼“皇上不可”。
与此同时，近乎是文官之首的陆蕴之双眉微蹙，出列行礼，声音清冽矜持，透着一股读书人文邹邹的书卷气。
“臣窃思，长公主乃先帝所托，替陛下照看江山，乃是社稷之福、一国安邦之策。公主素识大义，圣明练达，可匡扶圣躬，稳定国体，臣以为理应继续帘外听政，待陛下学日进，再亲万机。”
“你们…！”燕元耀原地跺了几脚。
陆星英给了自家大哥一个肯定的眼神，还是大哥靠谱。
伴随着太监长长一声“退朝——”燕元耀被请了下去。
远在宝华宫的太后听闻此事，直接两眼一翻，气晕了过去。
待她再醒来，天已经黑了。燕元耀玩闹的声音自院门外传来，没心没肺的，德太后不禁怒火中烧，又不知道怎么说这个儿子的好。
此事只能徐徐图之，谁让他这么做的？！她心下慌神，却又拉不下脸来去向燕羲赔罪。
她一想到自己纵横后宫这些年，如今却要像一个小辈道歉，就说不出的别扭。
她坐在床榻上，脸上五颜六色变化丰富多彩，最终她咬了咬牙，掀起被子。
“娘娘…”
“走开走开。”她不耐的挥开侍女过来搀扶的手，一个人向长乐宫走去。
一路上，她在心里絮絮叨叨。她告诉自己，这是为了自己儿子的权宜之计，小不忍则乱大谋！
对，就是这样。
这么想着，一抬眼，她一踱步至长乐宫门前。望着禁闭的大门，她牵扯出一抹笑容，敲了敲门。
无人应答。
她又敲了敲。
这时，里面才传来声音。
“公主说了，不见！”
太后不可置信的瞪大眼。
她不信邪的禀明了身份，得到的却是同样的答复。
——不见。
所有预设的场景都如幻梦碎了个七零八落，没有用上任何虚伪与蛇，因为燕羲根本不见她。
德太后悬着的心上不去下不来，她愤愤的拂袖而去了。
长乐宫内，燕羲正对着铜镜，给自己摘着耳环。
萧珵在她身后，为她梳发。
“不见会不会不太好？”
燕羲冷哼一声，“自己讨来的，怨不了旁人。”
唇上的胭脂被用力抹去，她将手帕扔在桌面上。
果然，权力这种东西，还是掌握在自己手上更让人放心。
萧珵看着她，心下了然。
燕羲这人，与其别人给她，她夺过来，才觉心安。
“需要我帮你吗？”
燕羲矜持的点了点头，“自然，不过不是现在，等她缓过来再说。”
“对了，你究竟想没想好，怎么让我们家忍冬入朝？”
萧珵无奈道：“委屈她再呆一阵子，你也知道的，陆氏乃世家大族、根基深厚，朝中有两个哥哥，她自己又有军功傍身，入朝的阻力便没有那么大，可即便如此，仍也有些流言蜚语。叶大人的事情，只能慢慢来…”
燕羲明白，方才只是在朝中受了气，想使些小性子罢了。
大燕自开朝以来便设置了内廷女官，专门为皇室服务，掌宫中文书、礼仪、服饰、财库、起居等。
外廷管不到内廷事，内廷常年封闭在宫内，多少年回不了一次家，也难与外界勾结，是独属于皇家的家政而非政务。
自解除了边患，她便主动让叶蓁回来，用她的话讲，就是“暗度陈仓、以退为进”，打着佐治内廷，不预前朝的古法，女官干的好时再进行“加衔”或是推举出来去王公大臣家中担任女教习。
叶蓁担了六尚二十四司的宫正长官，居于独立的宫正司里，统摄各部，纠察宫闱纪律。
宫中上下皆称其为“叶宫正”。
倘若能跳出内廷挟制，放在外廷，这便是正三品的官职。
萧珵知道此事，虽明白换个有才能的人来，燕羲也会这么做，心中敬佩的同时又忍不住琢磨，免不了吃味许久。
这人也真舍得。
当晚，他单手撑住脑袋，在黑暗中静静看了她一会，问：“殿下，您准备儿给臣一个什么样的位子？”
燕羲当时眯着眼，脖颈有几个不明显的红印，一直延伸到锁骨下方仍有几个隐约可见，她已然有些昏昏欲睡了。
“嗯…？”
“肃政台都全天下独一份的了，你要上天？”燕羲迷迷糊糊敷衍道。
“可这不是殿下给我的，我不喜欢肃政台。”
“啧…知道了。”
“等等我…再等等我…”还没说完，燕羲就没声了。
萧珵凑过去，带着笑意，贴近她的耳边，“殿下只需造座金屋，将臣关在里面，臣便心满意足了。”
“啪。”燕羲听不真切，挥手拍在他脸上，嘴里嘟囔着“你又胡说，金屋什么鬼，配不上你…等我掌权…”便彻底陷入了睡眠中。
萧珵摸着脸颊，心里泛起一股甜，他伸手将人揽在怀里，把脑袋埋在她的颈间，深吸一口气，心满意足的闭上眼。
他要成为她手中最锋利的那把刀。
用她赋予的权。
……
她赋予他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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