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辰闪耀之时》昼夜之间

9、第 9 章 研究员的声

　　研究员的声音再次透过扩音器传来时，明显比之前谨慎了许多，甚至带上了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

　　“顾昂先生……您刚才——是怎么做到的？”

　　顾昂没有立刻回答。他靠在夜铮怀里，半边脸埋在夜铮的胸口，只露出一只眼睛——那只银色的眼睛平静地望着玻璃后面那些模糊的人影，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像一潭死水。

　　“我想象了。”他的声音很轻，却通过实验室内的拾音器清晰地传到了观察室，“然后群星回应了我。”

　　观察窗后的几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一直沉默的元帅终于向前倾身，他的两鬓已经斑白，身上的威严却依旧，他按下了通讯键：“什么是群星？”

　　顾昂沉默了片刻，仿佛这个问题本身就很奇怪：“群星就是群星。”

　　研究员又补充问到：“……能具体描述一下吗？你看到的群星是什么样的？它们在哪里？你是在哪里看到它们的？”

　　“到处都是。”顾昂的回答依然简洁，不带任何修饰，“一直都有。就算现在也在你们身边。”

　　又是一阵沉默。

　　观察室里有人低声说了句什么，语气听不太清，但似乎带着某种压抑的震动。另一个观察室里的老专家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换了个问题：“你是否还拥有其他特殊能力？比如——念动力、精神感应、空间折叠——或者更具体的，你能主动控制的，而非被动激发的？”

　　顾昂微微偏了偏头，像是在认真思考。他的目光从观察窗上移开，落到自己摊开的掌心上，指尖轻轻动了一下，又停住了。

　　“……我不知道你们还想要什么效果。”

　　那语气太坦然了，坦然到让人无法质疑。他不是在隐瞒，也不是在搪塞——他是真的不明白对方在问什么。就像你问一条鱼会不会飞，鱼只会困惑地看着你，因为它连“飞”这个概念都没有。

　　又有研究员追问了几个问题。诸如“那股力量是否受情绪控制”“是否在沉睡之前就有这种能力”“在水晶内低温休眠期间是否有意识”等等。顾昂有的回答了，有的沉默了很久才蹦出两个字“不记得”，有的干脆完全没有反应，像是根本没有听到。

　　那些问题越来越多，越来越细，像是想要用无数把手术刀把那团银白色的光解剖开来，找出每一缕纤维的纹理和来源。

　　顾昂一直没有表现出任何不耐烦。他只是安静地回答问题，安静地站在那里，安静地任由那些目光穿透玻璃落在自己身上。

　　但他的身体在一点一点地、不易察觉地向夜铮靠近。

　　先是微微侧过身，让夜铮的手臂能够更自然地搭在他的肩上。然后悄悄把一部分体重靠在了夜铮身上。最后，他的右手偷偷地、悄悄地拉住了夜铮的手指——和昨天一模一样的动作，像是这件事能给他带来安全感。

　　他抬起头，望向夜铮。

　　那双银色的眼睛里没有泪水，没有明显的委屈表情，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但就是那双过于平静的眼睛，此刻却比任何哭泣都更加猛烈地击中了夜铮的心脏——像一个溺水的人，静静地、无声地望着岸边唯一能救他的人。

　　夜铮的身体骤然绷紧。

　　他没有低头看顾昂，而是直接抬起了头，目光锐利地扫过观察窗后的每一个人。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积威甚重的笃定：

　　“到此为止。”

　　他往前迈了半步，将顾昂更完整地挡在了身后：“他已经配合了将近六十分钟，展示了你们要求的能力，回答了你们所有的问题。而且你们也看到了——他所有的能量释放都没有主动的攻击性。第一次是因为违反他意愿的触碰造成了他本能的应激反应。第二次是指定了靶向目标。他没有伤害任何人的意图，也拥有可控的潜力。”

　　他顿了顿，语气沉了下来：“今天到此为止。如果还有后续的研究计划，请先通过正式的流程递交给我的办公室，我会视情况决定是否配合。”整个帝国上下恐怕只有他敢这么和元帅说话，但是他不在乎。

　　观察室里安静了几秒。

　　那位带着眼镜的老专家张了张嘴，似乎想要再争取什么，但旁边作为现场最高权威的谢云圆筛抬手拦住了他。其他军官见状微微点了点头，对着扩音器说了一句：“可以。夜铮将军，辛苦了。”

　　夜铮没有再多说一个字。他转过身，手臂自然地揽过顾昂的肩头，带着他朝实验室出口走去。

　　就在他们即将走出那扇合金门的时候，扩音器里又传来一个声音——是那位老专家，似乎有些不甘心，赶在最后一刻问出了口：

　　“最后一个问题——刚才你释放的力量，大概发挥了多少？百分之几？或者说，是多少成？”

　　顾昂停下了脚步。

　　他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过头，银白的发丝滑过脸侧，露出半只银色的眼睛。他似乎在认真地思考这个问题，想了很久，久到夜铮都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

　　然后他说出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包括夜铮在内——都猛然变了脸色的话。

　　“……像一棵树上的一片叶子。”

　　扩音器那边传来了什么东西掉落在桌面上的声响，还有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以及随后而来的、漫长的、几乎凝固的死寂。

　　七个人站在观察室里，隔着那扇布满裂纹的玻璃，望向合金门边那个被夜铮半揽着的银发少年。

　　一片叶子。

　　一棵树的。

　　一片叶子。

　　那棵树有多少片叶子？几百？几千？几万？

　　还是——数不清？

　　夜铮没有回头。他收紧揽在顾昂肩上的手臂，将他带出了那扇门。合金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将观察室里那些复杂的、震惊的、贪婪的、审视的目光统统隔绝在了门后。

　　长长的走廊里只剩下两个人的脚步声。一重一轻，交错回响。

　　顾昂低着头，看着自己啪嗒啪嗒作响的拖鞋，忽然轻声说了一句：“爸爸……我困了。”

　　夜铮低头看了他一眼，看到他银色的眼睫微微垂着，掩去了眸中大半的光亮。刚才那阵光芒的爆发显然消耗了他大量的精力，此刻他整个人看起来都像是被抽掉了大部分力气的布偶，连走路的步伐都有些轻飘飘的。

　　夜铮没有说话，只是直接弯下腰，一只手臂穿过他的膝弯，另一只手托住他的背，将他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

　　顾昂微微一怔，银色的眼睛睁大了一些，看着夜铮近在咫尺的脸庞。他没有挣扎，只是安静地、顺从地将头靠在了夜铮的肩窝里，闭上了眼睛。

　　“……爸爸。”

　　“嗯。”

　　“我刚才……是不是又做错什么了？”

　　“……没有。你做得很好。”

　　顾昂没有再说话了。他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而绵长，像是把一切都交给了这个抱着他走在漫长走廊里的男人。

　　他银白色的发丝垂落在夜铮的手臂外侧，然后真的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