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辰闪耀之时》昼夜之间

5、第 5 章 夜铮的军用

　　夜铮的军用悬浮车在帝国首都的高架轨道上平稳疾驰。车内空间宽敞，后座是近乎平躺的舒适座椅，隐私玻璃将外界的视线完全隔绝。顾昂被夜铮放在副驾驶座上，系好安全带，但他显然对这个将自己固定在座椅上的带子感到新奇又困惑，低头扯了好几下，然后用那双银色的眼睛望向夜铮。

　　“这是安全带。”夜铮一边启动自动驾驶程序，一边解释，“坐着飞行车的时候要系好，这样急刹车的时候不会飞出去。”

　　“急刹车……是什么？”

　　“就是车突然停住的时候。”夜铮想了想，用手比划了一下，“就像你跑着跑着突然被人拽住，身体会往前冲。”

　　顾昂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然后又低下头认真地看了看那条横过胸前的带子。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安全带，像在安抚一个帮助他的朋友：“谢谢你，安全带。”

　　夜铮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那是忍笑的表情。他没有说话，只是伸手调高了车内的空调温度。

　　悬浮车穿过主城区的繁华地带，透明的穹顶外是高耸入云的摩天大楼和穿梭往来的飞行器流线。顾昂整个人几乎趴在车窗上，鼻尖抵着冰凉的玻璃，银白色的长发随着车辆的转向轻轻晃动。他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瞳孔中倒映出窗外流动的光影——霓虹灯牌、全息广告、交错的高架轨道——一切都让他感到新奇。

　　“爸爸！那个是什么？”顾昂突然指着窗外一个巨大的全息投影——那是一个旋转着的蓝色球体，表面有白色的纹路缓缓流动。

　　“那是地球。”夜铮瞥了一眼，“我们的母星。很久以前人类住在那上面，后来才移民到这里。”

　　“地球……”顾昂轻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舌尖品尝它的味道，“上面有人吗？”

　　“现在没有了。上面的环境已经不适合生存了。”

　　“好可惜。”顾昂把脸贴在玻璃上，目光追随着那个缓缓远去的光影，声音里带着一丝稚嫩的惋惜，“它看起来……好温柔。”

　　夜铮没有说话，只是看了他一眼。窗外的光影在顾昂的侧脸上勾勒出一道柔和的轮廓线，那双银色的眼眸中映着远处的星光，看起来空灵得不像是属于这个世界的事物。

　　悬浮车继续前行，穿过了商业区，进入了一片安静的居住区域。这里的建筑低矮了许多，绿化覆盖率明显提高，街道两旁种着夜铮叫不上名字的观赏植物。顾昂的注意力很快又被新的目标吸引了——他指着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树，兴奋地问道：“那个绿色的、高高的是什么？”

　　“树。”

　　“树是做什么的？”

　　“嗯……可以呼吸，把不好闻的气体变成好闻的。”夜铮尽量用简单易懂的方式解释，“而且夏天可以在下面乘凉，不会那么热。”

　　顾昂听得眼睛发亮：“那我们也种一棵树吧！”

　　“……家里没有院子。”

　　“什么是院子？”

　　夜铮沉默了两秒，发现自己正在被一个认知年龄可能只有三岁的“成年人”连环追问。他深吸了一口气，耐着性子解释：“院子就是房子外面的一片空地，可以种花、种树、放桌子椅子。”

　　“好想要院子啊。”顾昂喃喃地说，然后转过头来，认真地看着夜铮，“爸爸，以后我们可以有一个有院子的家吗？”

　　那双银色的眼眸里充满了期待，纯粹得没有一丝杂质。

　　夜铮握方向盘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

　　“……好。”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这样说，比他大脑做出决定的速度还要快。

　　顾昂身上的气氛立刻开心了起来，然后又转过头去看窗外的风景了。夜铮侧过头，看着少年银白色的发丝在车内的微风中轻轻飘动，心里某处坚硬的地方，正在以一种他无法控制的速度，柔软下去。

　　悬浮车最终在一栋独栋的白色建筑前缓缓降落。建筑不算特别大，但线条简洁利落，落地窗透出温暖的灯光，大门是一扇严密的防爆密码门，屋外是一条整洁的带有绿化的人行道——那是帝国高级军官的标准配置住所。

　　车门打开，夜铮解开安全带，绕到副驾驶座旁。顾昂已经自己捣鼓着解开了安全带，正试图从座位上爬下来，但这些操作对他来说还是有些陌生。夜铮看他和仓鼠一样捣鼓了半天，他弯腰，毫不费力地将顾昂从座位上抱了下来。

　　顾昂的双脚踩在人行道柔软的草坪上，第一次接触到草地的触感让他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光裸的脚趾陷进那些细嫩的绿色叶片中，感到一阵微微的痒意和清凉。他轻轻动了动脚趾，又动了动，然后抬头看向夜铮，脸上带着一种发现了新大陆似的惊喜表情：“爸爸，这个软软的！”

　　“是草。”夜铮关上车门，看着他赤脚踩在草地上兴奋地走来走去，也不催促，只是站在一旁，双手环抱在胸前，眼中带着一抹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笑意。

　　顾昂在草坪上走了好几个来回，才恋恋不舍地跟着夜铮走到门前。夜铮伸手在门禁锁上按了指纹和虹膜扫描，厚重的合金门发出一声轻柔的解锁音，向两侧滑开。

　　门内的世界展现在顾昂面前。

　　暖黄色的灯光自动亮起，照亮了一间宽敞而舒适的客厅。灰色的布艺沙发、原木色的茶几、墙壁上挂着一幅抽象画的装饰画、角落里的落地灯投下一圈柔和的光晕。地面上铺着浅色的木地板，窗台上摆着几盆绿植。一切都干净整洁，带着一种独居男性特有的简约感和秩序感。

　　顾昂站在玄关处，目光缓缓扫过这个空间的每一个角落，像是在好奇的面对一个新世界。

　　他转过头，看着夜铮，声音里带着一丝轻微的、抑制不住的小心翼翼的疑惑：

　　“爸爸……这里是哪里？”

　　夜铮看着他，看着那双闪烁着星光的眼眸和微微翘起的嘴角，沉默了一瞬。然后他伸出手，揉了揉那颗银白色的脑袋，声音低沉而温柔：

　　“家，我们的家。”

　　顾昂虽然还不能理解什么是家，但是他从夜铮的态度里判断家应该是个好东西，尽管那张精致、非人的脸庞上依然没有太多表情起伏，但是他似乎也变得开心起来。他转过身，光着脚丫踩在温凉的原木地板上，开始了一场对这个新世界的探索之旅。

　　他先走到沙发前，伸出手指戳了戳布艺沙发的扶手。柔软的触感让他歪了歪头，然后整个人扑进沙发里，脸颊贴在靠垫上蹭了蹭。他又爬起来，走到落地窗前，手掌贴在冰凉的玻璃上，看着外面逐渐亮起的路灯和远处天际线上燃烧成暖橘色的晚霞。他凑近玻璃，呼出一小口白气，看到玻璃上起了一层薄雾，又好奇地伸出指尖在雾气上画了一道弧线。

　　他转过身，又走到墙边那幅抽象画前。画上是浓烈而奔放的色块——酡红、靛蓝、鎏金——像是有人把一场暴烈的落日碾碎了涂抹在画布上。顾昂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微微偏了偏头，似乎在尝试理解那些色块所传达的情绪，却最终没有得到答案。

　　他走过茶几时，顺手拿起一个摆在果盘里的苹果，放在掌心掂了掂，又凑到鼻尖闻了闻——有一股清甜的香气。他没有吃，而是又轻轻放回了原处，仿佛只是在确认这个物体的存在。

　　整个过程中，他的表情始终保持着那种淡淡的、空灵的状态。嘴唇微微抿着，眉眼间没有明显的波澜，像一面平静到极致的湖水。但他的动作却处处透露着一个孩子第一次踏入游乐场时的好奇和雀跃——只是那种雀跃被封印在了一张美丽、冷淡的面具之下。

　　夜铮没有打扰他。他站在客厅与楼梯的交界处，双臂环抱在胸前，静静看着顾昂像一只探索领地的幼猫一样，把客厅的每一个角落都“检查”了一遍。直到顾昂踩完了每一寸地板、摸过了每一件家具，他才转身上楼，脚步声沉稳而笃定。

　　二楼有两间卧室和一间书房。夜铮自己的卧室在主卧，虽说是主卧，但是其实夜铮也并没有在这里住过几次，他并不经常在首都，这次如果不是因为发现了顾昂，他也不可能在首都停留三个月。另一间客卧一直空着，他推开客卧的门，里面陈设简单——一张单人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一把椅子。床单是素净的灰色，窗帘是百叶窗，整个房间透着一股标准军官宿舍的气息，干净却毫无生活感。

　　夜铮皱了皱眉。

　　他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里面有备用的床单被套，也是灰色的。他想了想，转身回到自己卧室，从柜子里翻出一套柔软的法兰绒床单——深蓝色，上面有细碎的星点图案，是他自己很少用的那套——又拿了一个蓬松的羽绒枕和一条厚实的毛毯。

　　他回到客卧，利落地把床单铺好，把枕头拍松，把毛毯叠好放在床尾。又去浴室确认了一下热水器是否正常运作，毛巾是否干净。这些东西对夜铮来说原本是从来不会在意的事情——帝国将军的住所自然有人定期打理，他连自己房间的床单都没亲手换过几次。

　　但他此刻却在认真地抚平床单上的每一道褶皱，把枕头摆正，甚至拉开窗帘看了看窗外的风景——一片安静的社区绿化带，有几棵树和一盏路灯。他想着，顾昂应该会喜欢，因为他刚才在车上一直盯着树看。

　　就在他蹲下身去调整床脚旁拖鞋摆放位置的时候，门口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顾昂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光着脚走上了二楼，正站在门口，歪着头，看着夜铮忙碌的身影。银白色的长发垂落在肩侧，一双银色的眼睛在走廊暖色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他看了一会儿，开口问道：

　　“爸爸在做什么？”

　　夜铮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指了指身后的床：“给你收拾睡觉的地方。”

　　“睡觉的地方？”顾昂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走进了房间。他环顾四周——书桌、衣柜、百叶窗、铺着星点图案床单的单人床。

　　“嗯。”夜铮走到窗边，把百叶窗调整了一下角度，“房间。你的房间。以后晚上就在这里睡觉。睡醒了可以下楼找我，我在一楼。”

　　顾昂走到床边，伸出手，指尖轻轻按了按柔软的床垫。床垫微微下陷，又回弹。他收回手，站在那里，盯着那张铺好的床看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转过头，目光穿过房间，落在夜铮身上。

　　那张美丽的、几乎不带任何表情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极其浅淡的困惑。他微微偏了偏头，用那种干净到极致的嗓音，发出了来自灵魂深处的疑问：

　　“可是……”

　　他顿了顿，长长的眼睫轻轻垂下又抬起，银色的眼眸中映着夜铮的身影：

　　“我不能和爸爸一起睡吗？”

　　声音不大，语气平淡，甚至没有什么情绪起伏——就好像他在问“这个苹果能吃吗”一样自然而然的疑问。但就是这种平淡，反而让那句话显得格外认真，格外理所当然。

　　对他来说，家现在就等于爸爸。那家里睡觉的地方，当然也应该是爸爸在的地方。

　　为什么要分开呢？

　　夜铮的动作停住了。他站在窗边，半侧着身，一只手还搭在百叶窗的调节杆上。房间里安静了几秒，只剩下窗外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夜鸟鸣叫。

　　他转过头，看着站在床边的顾昂。少年一身白衬衫，赤着脚，银发散落在肩头，那双清澈的眼睛正直直地望着他——没有撒娇，没有委屈，只是单纯的、认真的疑问。

　　像是一只在寒夜中被捡回来的幼兽，只想蜷缩在温暖源旁边，不理解为什么会被放进一个单独的窝里。

　　夜铮沉默了片刻，喉咙微微滚动了一下。

　　他想说——成年人应该自己睡。想说自己不习惯两个人睡。说这是规矩。想说很多很多符合一个成年军官身份的理由。

　　但那些话到了嘴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你怕黑？”他听到自己问了一个完全不相干的问题。

　　顾昂眨了眨眼睛：“怕黑是什么？”

　　夜铮：“…………”

　　他彻底放弃了。

　　夜铮抬手捏了捏眉心，发出了一声不知是无奈还是妥协的叹息。然后他放下手，朝顾昂招了招手：“过来。”

　　顾昂立刻走了过去，光脚踩在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他站到夜铮面前，仰起头看着他。

　　夜铮低头看着这张近在咫尺的、精致得像人偶一样的脸庞，伸出手，轻轻拨开他额前垂落的一缕银白色碎发：“……那今晚先跟爸爸睡。等你自己想分房了再说，行不行？”

　　顾昂听了这句话，那张几乎没有表情的脸上，几不可见地——嘴角轻轻翘起了一丝弧度。

　　“好。”

　　他向前迈了半步，张开双臂，轻轻环住了夜铮的腰。脸贴在夜铮的胸口，银白色的发丝蹭过夜铮的下巴，带着一股微凉的、像是冬日初雪般干净的气息。

　　夜铮的身体僵硬了一瞬。然后他缓缓抬起手，回抱住了怀里这个冰凉而柔软的、不知道来自哪里、也不知道将要去向何方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