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窄海》第七场玫瑰雨

20、不必再念从前

　　会议室的空调开得很低，冷气顺着袖口钻进来，指尖是一片冰凉。

　　项目复盘会刚结束，人陆续往外走，椅子拖动地面发出杂乱的声响。林知夏收拾桌上的纸质文件，一张张理齐，边角被手心浸出一点潮气。

　　身后传来脚步声，节奏很慢，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沈砚停在她桌边，没有像别的合作方那样客套寒暄，就静静站着。西装外套搭在臂弯，衬衫领口松开一颗扣子，眼底带着熬出来的倦意，眼下淡淡的青黑藏不住。

　　旁边还没走干净的几个同事下意识放慢动作，目光悄悄往这边瞟。所有人都清楚他们过去的关系，也清楚那场传得满城风雨的订婚。

　　林知夏手上动作没停，把文件按页码叠好，放进黑色文件夹。她没有抬头，声音平平的，听不出情绪。

　　“沈总还有事？”

　　“这份工程变更单，我要看原始底稿。”沈砚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

　　底稿不在她手上。前几天交接的时候，已经给到对接的另一个部门。

　　“不在我这里，我把对接人联系方式发你助理。”

　　她说完，拿起手机就要翻通讯录。

　　沈砚伸手，按住了她手机屏幕的边缘。没有碰到她的手，仅仅是挡住屏幕，力道却很重。

　　指尖隔着薄薄一层玻璃，林知夏的动作顿住。

　　周围还有人，这个姿势太过暧昧。路过的职员脚步一顿，飞快移开视线。

　　“知夏。”

　　他叫她名字，声音压得沉，带着一点压抑住的沙哑。

　　林知夏终于抬眼看向他。

　　眼神很淡，没有愤怒，没有委屈，也没有从前那些藏不住的柔软。就像在看一个普通的合作甲方，公事公办的距离隔在中间。

　　“沈总，这里是公司。”

　　这句话说得直白。

　　提醒他场合，也提醒身份。

　　沈砚的手指缓缓收回去，垂在身侧，指节绷得发白。最近这一段时间，他活得像被割裂成两半。对外，要扮演稳妥得体的准未婚夫，应付家族、媒体，应付那个即将和他绑定一生的人。私下，脑子里反复跳出来的全是过去的片段。

　　他见过她笑，见过她闹脾气，见过她安安静静靠在他肩头睡觉。那些画面一遍遍翻涌，甩不开。

　　订婚之后，他没有再主动找过她，不是不想，是不敢。每一次联系，都是在把两个人再拖进泥潭里。可现实工作又偏偏要反复碰面，躲都躲不掉。

　　“晚上有空吗。”沈砚问，“不谈工作。”

　　林知夏把文件夹合上，扣好搭扣。

　　“没空。”

　　回答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犹豫。

　　“我只是想跟你说几句话。”

　　“该说的，早就说完了。”她把挎包拎起来，搭在胳膊上，“工作上的事走流程，找我的助理对接。私人时间，我不处理。”

　　说完，她绕过桌子，打算离开。

　　沈砚往旁边挪了一步，拦住她的去路。距离很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雪松香水味，是从前她很熟悉的味道。

　　“你就打算这样，彻底把我划出去？”

　　林知夏停下脚步，侧过头。

　　“不然呢。”

　　她语气很轻，听不出激烈，却字字戳人。

　　“你已经要和别人结婚了。沈砚，我们没有别的选项。难道还要像以前那样，私下见面拉扯不清？那样对你的未婚妻不公平，对我，更不体面。”

　　“我和她，只是家族安排。”

　　“那是你的事。”林知夏打断他，“是你要承担的责任，不是我的。”

　　走廊那边传来高跟鞋的声响，越来越近。

　　沈砚的未婚妻苏晚出现在会议室门口。一身剪裁得体的米白色套装，妆容精致，目光落在两个人身上，脸上维持着得体的微笑，眼底却掠过一丝了然。

　　“找了你好久，这边会议结束了？”苏晚走过来，很自然地伸手挽住沈砚的胳膊，动作流畅，仿佛演练过无数次。

　　她视线转向林知夏，笑意温和。

　　“林小姐，好久不见。”

　　林知夏微微颔首。

　　“苏小姐。”

　　气氛瞬间凝滞。

　　狭小的会议室门口，三个人站在这里，空气都仿佛凝固。

　　苏晚手掌轻轻贴在沈砚小臂上，感受得到他肌肉紧绷，身体没有往自己这边靠过来。她心里清楚，眼前这个男人的心不在自己身上。可婚约已定，两家的利益绑在一起，她没有退路。

　　“正好，晚上的答谢晚宴，林小姐也会来吧？”苏晚笑着开口，“都是项目相关人员，希望可以赏光。”

　　林知夏本想推掉。

　　还没开口，沈砚先看了她一眼。那一眼藏了太多东西，恳求，痛苦，还有一点不甘心。

　　她沉默几秒。

　　“会去。”

　　简短两个字。

　　苏晚笑得更深。

　　“太好了，那晚上见。”

　　说完，苏晚挽着沈砚转身离开。

　　沈砚走的时候，肩膀微微僵着，中途回头望了一眼。林知夏已经转过身子，背对着他们，低头整理桌上剩下的零碎纸张，没有再看他。

　　走出办公区，电梯门关上。密闭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沈砚和苏晚两个人。

　　苏晚松开挽着他手臂的手，往后退半步，拉开距离。脸上温和的笑意慢慢褪去。

　　“你刚刚，不该拦着她。”

　　沈砚靠着冰冷的电梯壁，闭了闭眼，疲惫扑面而来。

　　“我知道。”

　　“你放不下她。”苏晚声音平静，没有歇斯底里的质问，只是陈述事实，“沈砚，我们的婚约摆在台面上，全行业都盯着。你继续这样，最后三个人都会难堪。”

　　“我没有想过伤害你。”

　　“可你已经在做了。”苏晚看向电梯镜面里倒映出他憔悴的模样，“我也不想拿一纸婚约困住谁。但两家投入那么多，不是说停就能停。如果你有本事，早点断干净，不然，就彻底收心。别一边准备娶我，一边盯着别的女人。”

　　电梯叮咚一声，抵达一楼。

　　门向两边滑开，外面等候着不少公司员工。

　　苏晚瞬间重新挂上得体的笑容，主动再一次挽住他，并肩走出去。

　　仿佛刚刚电梯里那一番对话，从来没有发生。

　　另一边，林知夏回到自己的工位。

　　周围同事的目光若有若无扫过来，窃窃私语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还是能飘进耳朵。

　　她坐下来，打开电脑，屏幕亮起来，文档却久久没有敲下一个字。

　　刚刚沈砚按住她手机的那一幕，苏晚出现时的画面，一遍遍在脑子里回放。

　　心口闷闷的，不是撕心裂肺的疼，是一种沉在底下的钝痛。

　　不是不难过。只是早就清楚结局，所以逼自己不去流露。

　　抽屉里放着一张旧照片，是很早之前，他们一起去海边拍的。她没有丢掉，却也很久没有拿出来看过。指尖碰到抽屉拉手，顿了顿，终究没有拉开。

　　助理敲了敲桌子，递过来晚宴的邀请函。

　　“晚上的答谢宴，位置已经给我们留好了。听说沈总和苏小姐今晚大概率会一起出席，不少媒体也会到场。”

　　林知夏接过烫金的邀请函，指尖摩挲过纸面。

　　“知道了。帮我把晚上的便装准备好。”

　　“要礼服吗？”

　　“普通黑色连衣裙就够。不用太惹眼。”

　　她不想成为人群里的焦点，不想被镜头捕捉，不想被拿来当做茶余饭后的谈资。

　　下班时间到，办公室的人渐渐走空。

　　林知夏留在位置上，把剩下的工作处理完。窗外天色一点点暗下去，城市楼宇亮起成片灯火。手机弹出几条消息，有工作群通知，也有无关紧要的推送，没有沈砚发来的半条消息。

　　他终究没有私下再找过来。

　　大概也清楚，再纠缠没有意义。

　　距离晚宴开始还有一个半小时。

　　她简单收拾东西，去楼下停车场取车。坐进驾驶座，关上车门，隔绝外面城市的喧嚣。密闭车厢里，才允许自己轻轻吐了一口气。

　　心里很乱。

　　理智清清楚楚告诉自己要远离，要划清界限。可那些旧的情绪不会凭空消失，看见他疲惫的模样，听见他沙哑的声音，心脏还是会不受控制地揪一下。

　　发动车子，汇入晚高峰车流。车灯连成流动的长河，往前不断延伸。

　　答谢宴设在城中老牌酒店宴会厅。

　　车子停稳，她下车。门口红毯铺着，往来宾客衣冠楚楚，摄像记者守在入口，相机快门咔嚓响个不停。

　　远远就看见沈砚和苏晚站在迎宾区。

　　苏晚一身香槟色长裙，珠光流转。沈砚换上深色礼服，身姿挺拔，面对镜头淡淡微笑，手臂虚虚护在苏晚身侧。镜头不断对准他们，这一对万众瞩目的准情侣，是今晚全场的焦点。

　　闪光灯一阵一阵晃眼。

　　林知夏压了压眉，低头，顺着侧边，尽量避开镜头，从侧门走进宴会厅。

　　大厅里面人声鼎沸，水晶吊灯光芒倾泻下来，酒杯碰撞清脆作响。服务生端着酒水来回穿梭。

　　她找了个靠角落的位置坐下，拿了一杯白水，没有碰红酒。

　　目光不自觉，还是会飘向主方向。

　　沈砚在应付各路老板，应酬寒暄。苏晚陪在他身边，应答得体，进退有度。看上去，登对得无可挑剔。

　　中途，沈砚视线扫过大厅，漫无目的掠过人群，一下子锁定角落里的林知夏。

　　四目隔空对上。

　　喧闹的音乐、交谈声仿佛短暂退开一层。

　　隔着满厅来往的人群，遥遥相望。

　　只有短短几秒。

　　苏晚在旁边说了一句话，沈砚转过头回应，目光移开。

　　林知夏收回视线，低头看着玻璃杯里晃动的水。

　　有人过来跟她敬酒谈项目，她起身应付，脸上挂起职业性的浅笑，一五一十对接工作，滴水不漏。

　　几番周旋下来，肩膀紧绷，身心俱疲。

　　中途她走出宴会厅，到露台透气。

　　夜晚风有点凉，吹在脸上，稍微驱散宴会厅里闷人的酒气。露台人不多，零星几对宾客在低声交谈。

　　她扶着栏杆，望着远处城市夜景。

　　身后脚步声响起。

　　这一次，没有别的人。

　　只有沈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