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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9、偶尔会想起原生家庭,心底留有伤疤 日子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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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平稳向前流淌,大部分的时光都被烟火日常填满。
朝起暮落,上班下班,和爱人相守,与挚友相聚,那些鲜活热闹的片段,一层一层铺展在生活的画布之上。可再安稳的现世,也无法彻底抹除过往刻在骨血里的印记。有些记忆不会时时浮现,不会肆意叫嚣,它们安静沉在心底的角落,像一道愈合却依旧会隐隐作痛的旧伤疤。平日里被忙碌、欢笑、温暖的琐事遮盖,可总会在某个毫无预兆的瞬间,悄无声息地翻涌上来。
或许是某个傍晚,窗外天色慢慢沉下去,屋内灯光柔和,一切都安宁得不像话。或许是聚餐结束,众人散去,独自走在回家的路上,晚风拂过脸颊,周遭归于寂静。又或许只是看见街边一对父母牵着孩子缓步走过,听见旁人随口提起家里的长辈,一瞬间,那些被刻意封存的往事,就会冲破表层的平静,重新浮现在脑海。
傅驰野和谢砚舟,都背负着来自原生家庭的重量。
他们如今拥有了属于自己的小家,拥有彼此的爱意,拥有一群如同至亲一般的挚友。可血缘带来的羁绊,从来不是可以随意割舍的东西。那些年少时受过的冷落、误解、斥责、不被理解的委屈,那些曾经满心期待却屡屡落空的期盼,不会因为当下过得幸福,就凭空消散。伤疤已经结痂,可只要轻轻触碰,依旧能感受到深处残留的钝痛。
这一天是普通的周六。
上午的时候,十个人约好一起出门采购。超市里人声熙攘,货架层层叠叠,琳琅满目的商品铺满视线。推车在过道之间缓缓滑行,大家说说笑笑,气氛轻松快活。陆骁拿着零食来回挑选,不停往车里丢各种薯片、糖果;陈榆欣细心地挑选新鲜的果蔬,叮嘱大家注意饮食;孟钊和宋雪涵一路拌嘴,为了买哪种饮料争得不亦乐乎;沈耀细心记下萧琳宝爱吃的水果,挨个拿进购物车;江屿话少,推着购物车跟在周叙身侧,周叙看见喜欢的小点心,便伸手拿过来,转头和他分享。
傅驰野推着一辆大号购物车,谢砚舟走在他身侧。
两人并肩穿梭在货架之间,时不时停下来挑选食材。谢砚舟拿起一盒新鲜的草莓,指尖轻轻抚过鲜红饱满的果实,目光柔和。傅驰野低头看他,伸手帮他把几盒水果放进推车,低声闲聊,商量晚上在家做一顿丰盛的晚饭。
一切都热闹又美好。
采购结束,大包小包的东西被搬上车。众人分坐几辆车,一路返回傅驰野和谢砚舟的住处。到家之后,所有人分散开来,有的帮忙拆购物袋,有的整理冰箱,有的窝在客厅沙发上休息。厨房里面顿时热闹起来,锅碗瓢盆叮当作响,水声哗哗流淌,大家分工协作,准备晚饭。
欢声笑语填满整间屋子,暖意四处弥漫。
晚饭的餐桌之上,话题天马行空。聊工作的难处,聊最近看到的有趣新闻,聊计划好的短途出游,聊高中时期那些荒唐又热烈的旧事。所有人都沉浸在这份难得的团聚之中。
晚饭过后,天色彻底黑透。
一部分人留下来,继续在客厅打游戏、闲聊。还有几个人觉得有些疲惫,便先行告辞离开。陆骁和陈榆欣,孟钊和宋雪涵,沈耀和萧琳宝陆续道别,剩下江屿与周叙,依旧留在客厅。
喧闹慢慢褪去。
原本满屋子的人声渐渐淡下去,只剩下几个人低声交谈的声响。
谢砚舟靠在沙发的一角,手边放着一杯温水。窗外夜色浓稠,城市万家灯火点点闪烁。他看着窗外流动的光影,脑海里毫无征兆地,就冒出了关于家里的片段。
不是激烈的争吵,也不是歇斯底里的对峙。
是一些细碎、平淡,却扎人的画面。
年少的时候,他也曾满怀期待,渴望得到父母的理解。他渴望自己的情绪可以被看见,渴望自己的喜好可以被接纳,渴望自己不必时时刻刻收敛内心,不必小心翼翼,不必活成他们期待之中的模样。
可现实总是一次次将那份期待碾碎。
记忆里,无数个夜晚,他把心事压在心底,不敢袒露半分。他小心翼翼隐藏自己的心思,害怕被发现,害怕迎来斥责与失望。父母看待他的眼光,永远带着审视,带着要求,带着对“标准答案”的执念。他们希望他循规蹈矩,希望他走一条世俗定义里稳妥光明的道路,希望他按照他们设想的轨迹过完一生。
他们很少去询问他内心真正想要什么。
他们看见的,只是一个需要被管教、被塑造的孩子,看不见他心底汹涌的情绪,看不见他藏起来的不安与孤独。
有很多次,谢砚舟试着想要沟通。
他鼓起勇气,想要说出自己的想法,想要诉说自己的疲惫。可往往话才刚说出口,就会被打断。得到的不是倾听,而是说教,是反问,是“你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是“你应该懂事一点”。
一次次的倾诉,换来一次次的碰壁。
久而久之,他慢慢学会闭口不言。
把所有的委屈,所有的挣扎,全部收拢在自己的内心深处。他学会伪装,学会顺从,学会把真实的自己藏起来。表面上安分守己,可心底的褶皱,却越积越深。
那些年,他无数个深夜独自失眠。躺在床上,望着漆黑的天花板,心里空荡荡的。他会怀疑,是不是自己真的不够好,是不是自己的想法本就错得离谱。明明没有犯下什么天大的过错,却总感觉自己是不被接纳的。
他也曾经偷偷幻想过。
幻想有朝一日,父母可以放下固有的偏见,可以真正看见他这个人,看见他的欢喜与痛苦。幻想可以拥有一份普通家庭那样,无需刻意伪装的亲情。
可这份幻想,随着年岁增长,一点点被现实磨平。
后来,他和傅驰野的心意慢慢明朗,那份藏在心底的秘密,更加不敢展露。他清楚地知道,一旦暴露,等待他的不会是包容,只会是激烈的反对,是无尽的施压。
那段日子,恐惧如同潮水,时时刻刻包裹着他。
一边是汹涌滚烫的爱意,一边是家庭沉甸甸的压力。他夹在中间,进退两难。他害怕失去爱人,也害怕彻底和原生家庭决裂。
那时候的他,有多渴望被爱,就有多害怕失去。
很多个难熬的时刻,是傅驰野,是江屿、周叙,是陆骁、陈榆欣,孟钊、宋雪涵,沈耀、萧琳宝这群朋友,托住了摇摇欲坠的他。
他们是黑暗里伸过来的手,是寒冬里的一点暖意。
可即便有挚友与爱人的支撑,原生家庭留下的印记,依旧没有彻底消散。
如今,他已经逃离了那个令人窒息的环境,拥有了属于自己的生活。他有爱人相伴,有挚友环绕,日子安稳,岁月平和。可那些过往不会因为现在的幸福就彻底消失。
就像身上受过的伤,伤口愈合之后,会留下浅浅的疤痕。平日里若无其事,可偶尔触碰到,依旧会泛起一阵淡淡的钝痛。
谢砚舟微微垂着眼帘,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玻璃杯的杯壁。
他没有说话,神色平静,看不出太多波澜。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心底那处旧伤,正在悄悄泛起酸涩。
傅驰野就坐在他的身侧。
他很快就察觉到谢砚舟情绪的变化。
没有大声询问,没有刻意追问。傅驰野很了解谢砚舟。他知道,谢砚舟不会轻易把心底的难过直白说出口,很多情绪,只会自己默默消化。
他悄悄往谢砚舟这边挪了挪,手臂轻轻搭在沙发靠背上,距离很近,给予无声的陪伴。
客厅另一边,江屿和周叙正低声闲谈。
周叙也同样,有着属于自己的原生家庭带来的伤痕。
周叙的家庭,同样是一种无声的压抑。
家里的氛围永远紧绷。父母之间少有温情的交流,对待孩子,更多的是要求与期待。从小到大,周叙一直活在“要优秀”的枷锁之下。他必须要懂事,要争气,不能流露脆弱,不能有出格的念头。
他从小就习惯察言观色,习惯压抑自己真实的情绪。
年少的时候,他敏感、怯懦,内心充满不安。他害怕做错事,害怕达不到家人的期待,害怕自己的存在,不能满足他们的期许。他把所有的不安都藏在心里,不敢向外人倾诉。
那时候,他总觉得自己是多余的。
他渴望得到家人的认可,可无论自己如何努力,好像永远都达不到他们心中的标准。
他遇见江屿,遇见这群朋友,才第一次体会到被人无条件接纳是什么感觉。
不用伪装,不用强迫自己变得完美,不必时时刻刻紧绷神经。可以展露脆弱,可以流露情绪,可以做真实的自己。
可就算现在过得安稳幸福,那些年少的记忆依旧会偶尔翻涌上来。
周叙靠在沙发上,听着江屿低声说话,可思绪,也有一瞬飘回遥远的过去。
他想起从前,在家里面,小心翼翼看大人脸色过日子的时光。想起那些不敢言说的心事,想起无数个独自消化委屈的夜晚。
江屿敏锐地捕捉到周叙眼神里一闪而过的落寞。
他没有打断,只是伸手,轻轻握住周叙放在膝盖上的手。掌心温热,稳稳的力量传递过去。
客厅的灯光是暖黄色的,柔和地笼罩着四个人。
没有喧闹,没有嬉笑。安静的氛围,让心底那些被压制的记忆,更容易浮现出来。
傅驰野看向谢砚舟,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够听见:“在想什么?”
谢砚舟缓缓抬起头,看向傅驰野。眼底藏着一丝淡淡的怅然,他轻轻摇了摇头,却又没有完全否认。
“没什么,就是忽然想起以前的一些事。”
傅驰野没有继续逼他说出来。他知道,有些情绪不需要强行剖析,不需要逼迫自己把所有伤痛全部摊开。
“要是心里闷,想说,我听着。不想说,也没关系。”
谢砚舟轻轻呼出一口气,肩膀微微放松下来。
“也不是很难受,就是偶尔会冒出来。明明现在日子已经很好了,可还是会想起以前那些时刻。”
人就是这样。
幸福并不会自动抹除过往的苦难。
就算当下拥有万千暖意,那些曾经受过的委屈,受过的冷落,那些落空的期待,依旧会留在记忆深处。它们不会时时刻刻折磨人,却会在某个安静的瞬间,悄然袭来。
傅驰野的心底,同样也留存着原生家庭带来的伤疤。
他的家庭,和谢砚舟的境况又有所不同。
傅驰野的父母,能力出众,行事强势。他们对孩子的要求极高,习惯用理性和规则去衡量一切。家庭之中,缺少柔软的温情。
从小到大,傅驰野被要求要强大,要独立,要面面俱到。很少有人关心他累不累,心里会不会难过。所有人都看见他的能力,看见他的稳重,看见他可以扛起很多事情,却很少看见他作为少年时,也会有疲惫,也会有迷茫,也会渴望一份简单的理解。
他习惯把情绪全部收敛起来,习惯独自扛下所有压力。
年少时期,他遇见谢砚舟,遇见这群朋友,才第一次体会到被人在意,被人看见内心的滋味。
他也会在某些安静的时刻,回想起过去。
想起在家里,永远需要保持清醒、保持克制的日子。想起自己年少时,无数次独自消化压力的夜晚。
那些记忆,同样是心底一道不会彻底消失的疤痕。
傅驰野侧过头,看向谢砚舟,目光沉静温和。
“我懂。不是现在过得不好,才会回想过去。恰恰是现在过得安稳了,才会偶尔回头看一看曾经。”
谢砚舟轻轻点头。
“是啊。现在我拥有很多,有你,有大家。可有时候还是会忍不住想,如果当初可以得到家人的理解,该有多好。”
这句话说出口,心底泛起一阵浅浅的酸涩。
这份念想,并不是还想要回去讨好原生家庭,也不是还执着于要获得他们的认同。只是心底残留的一丝遗憾。人内心深处,终究会本能地期盼血缘至亲的温情。哪怕清楚知道这份期盼很难实现,心底依旧会留有一丝微弱的念想。
可现实是,很多时候,这份期盼终究只能落空。
谢砚舟的思绪慢慢散开。
他想起高中的时候。那时候,他一边小心翼翼守护自己和傅驰野之间的感情,一边还要应付家里的压力。每次回到家,都要戴上一副安分的面具。在学校,可以和傅驰野、和朋友们相聚,可以肆意流露情绪;一旦回到家中,就必须收敛所有真实。
那种割裂感,时时刻刻折磨着他。
他记得有一回,考试成绩没有达到父母预期。回到家里,迎来的是一通长长的数落。他站在客厅,安静听着,心里一片寒凉。他那时候心里在想,为什么他们看见的只有分数,看不见他已经拼尽全力。
那一夜,他躲在房间,整夜辗转难眠。那时候,他只能靠着手机,和傅驰野偷偷聊天。隔着屏幕,接收来自爱人的安慰,接收来自朋友们的鼓励。
那时候,是外界的爱意,撑住了快要垮掉的他。
如今回想起来,那些日子依旧历历在目。
就算时过境迁,就算已经远离那个环境,那些感受依旧真实。
一旁的周叙,也轻轻开口,声音很轻。
“我也会这样。明明现在一切都很好,可偶尔还是会想起以前在家的时候。总在想,如果他们可以多懂我一点就好了。”
江屿握紧周叙的手,低声回应:“我明白。期待本身没有错,只是有些期待,注定得不到回应。”
四个人,各自背负着原生家庭留下的印记。
他们四个人,还有陆骁、陈榆欣,孟钊、宋雪涵,沈耀、萧琳宝,十个人,每个人的成长经历各不相同。每个人的心底,都或多或少藏着来自原生家庭的伤疤。
只是有的人伤疤浅一些,有的人伤疤深一些。
陆骁的家庭,氛围相对轻松,可父母也同样有着属于他们的执念,会干涉他的人生选择,会对他的生活指手画脚。他外表看着开朗大大咧咧,可也曾经因为家人的不理解,独自暗自难过。
陈榆欣,从小被寄予厚望,家人对她的人生规划有着诸多要求。她一直努力做到懂事乖巧,把很多自己的想法压在心底。
孟钊家里,长辈行事强硬,总是习惯安排他的人生。他看似桀骜张扬,骨子里也受过不少来自家庭的压抑。
宋雪涵,家庭里重规矩,要求女孩子应当安分守己。她骨子里的鲜活热烈,曾经被家人反复约束。
沈耀的家庭,内敛沉默,家人很少表达爱意,所有关心都藏在要求之中。
萧琳宝的家庭,长辈期待她按照世俗的标准安稳生活,不允许她有太过跳脱的想法。
十个人,来自十个不一样的家庭。
他们之中,有人得到过部分温情,有人承受过更多的冷落与打压。但无一例外,他们都在原生家庭里,感受过不被完全接纳的时刻。
也正是因为如此,他们才会格外珍惜彼此之间这份情谊。
他们在彼此身上,找到了原生家庭没有给予他们的东西。无条件的接纳,真诚的倾听,毫无保留的理解。
可就算拥有了这份温暖,旧的伤疤依旧存在。
不会因为当下的幸福,就彻底清零。
谢砚舟安静地坐着,脑海里翻涌着一幕幕往事。
他没有陷入无尽的悲伤。他很清楚,自己已经走出了过去的泥潭。他现在拥有爱人,拥有挚友,拥有属于自己的家。他已经不需要再去讨好谁,不需要再伪装自己。
只是伤疤不会彻底消失。
它就安安静静待在心底。
偶尔会隐隐作痛,提醒他曾经走过怎样艰难的一段路。
傅驰野看着谢砚舟眼底淡淡的怅然,伸手,轻轻揽住他的肩膀。
“不用强迫自己不去回想。想起就想起,难过也没关系。不必逼自己必须完全放下。”
很多人会有一种误区。觉得既然现在过得幸福,就应当彻底忘掉过去所有伤痛,不允许自己再产生一丝难过。可人的情绪,本就无法被强行压制。
伤疤存在,不代表现在过得不好。
伤痛的记忆留存,也不代表自己依旧被困在过去。
谢砚舟靠在傅驰野的肩头,紧绷的神经慢慢松弛下来。
“我知道我已经走出来了。只是偶尔会感慨。我已经得到了我想要的生活,可心底还是会残留一丝遗憾。遗憾没能拥有一份普通的、毫无隔阂的亲情。”
这份遗憾,是无解的。
血缘亲情,不是努力就可以换来的。不是你足够懂事,足够优秀,就一定可以换来家人的理解与包容。有些观念,根深蒂固,很难改变。
他们曾经也有过幻想。幻想随着时间推移,父母能够慢慢转变想法。
可现实一次次告诉他们,有些隔阂,横亘在那里,很难消融。
谢砚舟也不是没有尝试过。
在离开家之后,他也曾试着和家里保持有限的联系。他试着平和地沟通,试着把自己现在的生活,平静地讲给他们听。可换来的,依旧是不解、说教,以及难以化解的隔阂。
他慢慢明白,有些东西,强求不来。
他不能指望,已经固化了几十年的观念,会因为自己的几句诉说就彻底扭转。
于是,他选择拉开距离。
不是仇恨,不是决裂。只是不再强求那份得不到的理解。
可心底那份小小的遗憾,依旧会时不时冒出来。
就像此刻,安静的夜晚,没有外界喧嚣干扰,这份遗憾就会悄悄浮现。
周叙也轻声说道:“我也试过。我也想过,能不能和家里好好相处。可很多次沟通之后,我才认清现实。他们有他们的世界,我有我的生活。我们很难真正走到一起。”
江屿的声音沉稳:“我们可以选择远离,选择过自己的人生,但没办法强行抹去过去的经历。那些经历塑造了现在的我们。”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窗外远处城市车流隐约的声响。
四个人就这样坐着,没有激烈的情绪宣泄,没有痛哭流涕。只是平静地回望那些尘封的过往。
他们不是沉溺于苦难,不是反复咀嚼痛苦。只是在某个安静的时刻,坦然地看见心底那道旧伤疤。
谢砚舟闭上双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想起少年时代,无数个孤立无援的时刻。那时候,他以为自己会永远被困在那种压抑的处境之中。他不敢想象未来,不敢想象自己可以拥有这样安稳的生活。
那时候,支撑他走下去的,是傅驰野的爱意,是一众朋友的陪伴。
是这群人,拉着他,一步步走出泥泞。
如今回头望去,过往的苦难真实存在,可也正是那些磨难,让他更加懂得珍惜眼前拥有的一切。
可懂得珍惜,不代表就可以把过往的伤痛彻底抹除。
伤疤还在,只是已经不再会让他溃不成军。
傅驰野的思绪,也飘回少年时代。
他想起自己年少的时候,在家里,永远要保持成熟稳重。家人对他的期待,是成为一个足够强大的人。没有人问过他,会不会疲惫,会不会迷茫。
他习惯凡事自己扛。遇见困境,第一反应永远是自己解决,不向外人示弱。
直到遇见谢砚舟,遇见这群朋友。
他才明白,人不必时时刻刻都坚硬。可以流露脆弱,可以依靠别人,可以不必独自扛下全部的风雨。
可那些年少时期养成的习惯,那些来自家庭带来的烙印,依旧留在骨子里。
有时候,遇到压力,他依旧会下意识想要一个人全部扛下来。需要身边的人提醒他,不必独自硬撑。
这就是原生家庭带来的影响。它不会随着生活变好就彻底消失,它会化作性格里的一部分,悄悄影响着往后的人生。
谢砚舟缓缓睁开眼睛,看向傅驰野。
“我有时候会想,如果没有经历那些,会不会现在的我,会是另一个样子。”
傅驰野轻轻摇头:“没有如果。那些经历塑造了现在的你。也正是因为走过那些路,我们才会相遇,才会拥有现在。”
话虽如此,可心底的那一丝怅然,依旧没有完全消散。
他们很清楚,自己已经获得了世俗意义之外的圆满。有爱侣,有挚友,有属于自己的家。可世俗意义上的亲情缺口,依旧横亘在那里。
这是一道很难填补的缝隙。
人这一生,很多事情都可以靠努力去争取。事业,爱情,友情,都可以靠经营获得。唯独血缘亲情,很多时候,不是单凭努力就可以换来理解与接纳。
所以遗憾,会一直存在。
不是放不下过去,不是还对原生家庭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只是人内心深处,本能地渴求血缘至亲的温情。这份渴求,不会因为现实的残酷就凭空消失。
谢砚舟抬手,轻轻揉了揉眉心。
“我不怨恨他们。只是无法再靠近。我明白他们有他们的局限,有他们固有的想法。可我也没办法再回到过去,去迎合他们期待的人生。”
这是一种很复杂的心境。
不是恨,也不是原谅之后的亲密无间。而是理解,却无法和解。理解他们的局限,却无法接纳他们强加在自己身上的一切。
周叙深有同感。
“我也是。我不会去记恨,可我也做不到像普通家庭那样亲密无间。距离,是保护自己的方式。”
江屿轻轻颔首:“保持距离,不是逃避,是自我保护。”
夜色慢慢流逝。
时间一点点推移。
那些翻涌上来的回忆,慢慢褪去了尖锐的痛感。只剩下淡淡的怅然。
他们没有一直沉浸在悲伤里面。
聊完心底的感受之后,气氛慢慢重新松弛下来。
傅驰野起身,去厨房倒了几杯温水。
周叙拿起手机,刷了刷群聊。群里面还残留着下午大家热闹的聊天记录。看着那些嬉笑打闹的文字,心底又重新被暖意包裹。
谢砚舟看着手机屏幕,看着那群熟悉的人。
他心里很清楚。
虽然原生家庭留下了伤疤,可他已经拥有了另一种形式的家人。
陆骁、陈榆欣,孟钊、宋雪涵,沈耀、萧琳宝,江屿、周叙,还有身边的傅驰野。
这群人,就是他的家人。
他们没有血缘,却彼此见证了最狼狈的时刻,也共享所有的欢喜。
他们互相兜底,互相陪伴。
可就算拥有这样一份珍贵的羁绊,也无法完全替代血缘亲情带来的那份本能期盼。
这就是现实。
幸福是真的,遗憾也是真的。
二者可以同时存在。
不必因为心底还留有遗憾,就否定自己当下拥有的幸福。也不必因为当下过得幸福,就强迫自己否认过往受过的伤害。
谢砚舟靠在沙发上,目光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窗外万家灯火,千千万万个家庭,有阖家欢乐,也有隔阂疏离。世间百态,各有各的难处。
他想起,曾经无数个夜晚,自己蜷缩在房间,满心都是孤独。那时候,他以为自己永远得不到真正的归属感。
现在,他拥有了归属感。
可心底那道旧疤,依旧静静留在那里。
它不会再将他拖入深渊,只会偶尔提醒他,自己是如何一步一步走到今天。
傅驰野坐在他身旁,安静陪着他。没有过多的言语,只是稳稳地陪伴。
江屿和周叙也不再沉溺于回忆,开始闲聊起下周打算去哪里短途出游。
客厅的灯光依旧柔和。
伤痛的记忆不会彻底消亡,但已经不再主宰生活。
伤疤会留存,但不会再溃烂。
偶尔想起原生家庭,心底泛起淡淡的酸涩,是人之常情。
不必为此苛责自己。
日子依旧照常向前。
明天太阳依旧会升起,依旧会有三餐烟火,依旧会和挚友相聚,依旧会和爱人相守。
只是心底,那道来自过往的伤疤,会在某些寂静的时刻,悄然浮现,轻轻提醒着他们一路走来所有的坎坷。
他们已经挣脱了过去的枷锁,可无法抹除过往留下的印记。
这就是真实的人生。有圆满,亦有无法彻底消解的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