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岸火沉年》霖也锐

30、线上争执，关于未来的顾虑 秋雨渐渐收

　　秋雨渐渐收势，暮色沉沉笼罩整座城市。

　　谢砚舟在屋檐下又等了许久，雨势终于缓和下来，细密的雨丝不再狂暴，只剩下淅淅沥沥的落雨。他拦到一辆网约车，坐进车里，窗外的街景被雨水晕成一片模糊的色块。

　　车子缓缓驶离学校，教学楼的轮廓慢慢退到视线之外。

　　方才在侧廊屋檐下的那一幕，还反复在他脑海里盘旋。

　　和傅驰野短短十几分钟的独处，没有亲密的举动，没有放肆的倾诉，每一句话都要小心翼翼，每一次对视都要提防旁人的窥探。明明两个人心意相通，却只能在无人的角落短暂靠近，一旦回到校园，就要装作形同陌路。

　　魑琳宝躲在柱子后看见的那一幕，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谢砚舟心上。他不知道魑琳宝会怎么想，会不会把所见的一切说出去，会不会有朝一日，所有藏起来的秘密彻底暴露在阳光之下。

　　车子抵达小区楼下，谢砚舟拎着湿漉漉的书包下车，快步走进单元楼。

　　回到家中，玄关的灯光惨白。家里很安静，父母都还没有下班，偌大的屋子只有他一个人。

　　他把书包扔在沙发上，脱下被潮气浸得微凉的校服外套，随手搭在椅背上。房间里弥漫着雨后潮湿的味道，他走到书桌前坐下，拿出手机。

　　屏幕上还留着方才和傅驰野的聊天记录。

　　【到家记得告诉我。千万不要冒雨赶路。】

　　谢砚舟指尖悬在输入框，迟疑片刻，敲下一行字发送出去。

　　【我已经到家了，平安。】

　　消息发送出去，没过几秒，傅驰野的回复就弹了出来。

　　【那就好，身上有没有淋湿？】

　　【还好，只是袖口沾了点雨水，没什么大事。】

　　隔着屏幕，看不见对方的神情，可谢砚舟能想象出傅驰野此刻的样子。或许是坐在自己房间的书桌前，或许正靠在窗边，望着外面还未散尽的雨雾。

　　现实里处处是枷锁，只有手机这一方小小的屏幕，是他们可以卸下伪装的地方。

　　可今天，屋檐下那场对话带来的压抑，并没有随着回到家就消散。

　　谢砚舟盯着聊天框，心底积压许久的焦虑，一点点翻涌上来。

　　他敲下一段文字，犹豫再三，终究还是发送出去。

　　【今天在屋檐下，我们说的那些话，我一直在想。我们这样，到底能坚持多久。】

　　手机那头的傅驰野看到消息，沉默了片刻才回复。

　　【我知道你心里不安。可现在我们没有别的办法。】

　　【没有别的办法，难道就要一直这样躲下去吗？】谢砚舟的指尖微微用力，【在学校里，我们要装作互不相识。不能并肩走路，不能多说几句话，就连好好待在一起，都要挑偏僻无人的角落，还要时刻提防被人撞见。】

　　【我不是抱怨和你相处，我只是害怕。】

　　傅驰野的回复来得慢了一些。

　　【害怕什么。】

　　【害怕有一天一切败露。】谢砚舟一字一句打出来，【周叙已经差点把事情捅出去，魑琳宝也已经察觉到不对劲。今天她还撞见我们在侧廊。万一哪天，所有人都知道我们的关系，会是什么结果？】

　　【我的家庭你清楚，我父母思想保守。如果他们知道，后果我不敢想象。你那边，你的家里也不会接受。还有学校，流言蜚语会铺天盖地涌过来。】

　　这是他第一次，把心底最深的恐惧，直白地摊开在傅驰野面前。

　　过去的日子里，他总是习惯性把不安压在心底，尽量不去提起，不想给傅驰野增加负担。可今天那场仓促的屋檐独处，把所有现实的难题全部摆到眼前。

　　屏幕另一端的傅驰野，看着这一大段文字，指尖捏着手机，眉宇间覆上一层沉郁。

　　他何尝没有设想过最坏的局面。只是他习惯把担忧藏起来，不愿让谢砚舟跟着一起恐慌。

　　【我明白你的顾虑。】傅驰野回复，【可我们现在还未成年，我们没有能力去对抗周遭所有的声音。只能先忍着。】

　　【忍着？】谢砚舟看到这两个字，心口猛地一沉，【难道就只能一直忍下去吗？】

　　【我们也会想要光明正大。想要可以并肩走在校园的路上，想要可以不用躲躲藏藏，想要可以坦然地和对方说话。难道这些，就只能是奢望吗？】

　　【我不是要你现在就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举动，我只是想知道，我们的未来，到底在哪里。】

　　这句话，像一根刺，戳破了两人之间刻意维持的平和。

　　线上的对话，没有现实里的距离感，情绪很容易不受控制。没有眼神的掩饰，没有环境的约束，心底积压的委屈与迷茫，尽数倾泻出来。

　　傅驰野望着屏幕，心里也涌上一股烦闷。

　　他不是没有憧憬过未来，可现实的枷锁实实在在横在眼前。家庭的压力，学校的环境，旁人的眼光，每一样都是沉甸甸的阻碍。

　　【我也想要光明正大。】傅驰野的消息带着压抑的情绪，【但现实摆在眼前，我们没有办法立刻改变。】

　　【我知道很难，可我不想只活在手机聊天框里。】谢砚舟回复，【我们只能靠着屏幕倾诉心事，现实之中连多看对方一眼都要小心翼翼。这样的日子，我会觉得很累。】

　　【难道我们就只能这样，一直等到毕业吗？等到毕业之后，就一切都会变好吗？】

　　【没有人可以保证毕业之后就万事大吉。】傅驰野敲下文字，【家庭的压力不会因为我们离开学校就消失。】

　　【那你告诉我，我们该怎么办？】谢砚舟的文字带上了几分急躁，【难道就只能一味地被动等待？什么都不去想，什么都不去规划，就这么走一步看一步？】

　　【我不是要逼你给出一个完美的答案，我只是害怕，我们的感情，会被现实一点点磨掉。】

　　隔着冰冷的屏幕，两个人的情绪开始拉扯。

　　现实之中，他们需要克制隐忍，可在手机这端，压抑许久的情绪终于爆发出来。没有争吵嘶吼，可字里行间全是焦灼与迷茫。

　　傅驰野捏着手机，坐在自己房间的椅子上，窗外的雨还在淅淅沥沥敲打着玻璃窗。

　　他很清楚谢砚舟的痛苦。谢砚舟心思细腻敏感，家庭氛围压抑，本就容易胡思乱想。今日接连发生的变故，把所有潜藏的不安全部诱发出来。

　　可他也有自己的无力。

　　他有自己的家庭，有自己的处境。他能护着谢砚舟，可他没有办法凭空抹平整个世界的偏见。

　　【我没有说过要走一步看一步。】傅驰野回复，【我有想过以后。但未来不是靠空想就能实现。我们现在能做的，就是先保护好彼此，不被旁人发现。】

　　【保护好彼此，就是不断地躲藏吗？】谢砚舟反问，【今天在屋檐下，我们仅仅是站在一起说说话，都要心惊胆战，生怕有人路过。这种保护，代价是不是太大了。】

　　【我也不想这样。】傅驰野的语气沉了下来，【可如果暴露，受伤的会是我们两个人。】

　　【我懂这个道理，可我心里过不去。】谢砚舟靠在椅背上，微微闭了闭眼，【我有时候会想，我们是不是从一开始就不该走到一起。如果没有这份感情，我们就不必承受这么多煎熬。】

　　这句话发出去的瞬间，谢砚舟自己也心口一紧。

　　他不是真的想要分开，只是被无边无际的焦虑裹挟，脱口而出的气话。

　　手机那头，傅驰野看到这一行字，指尖猛地收紧。

　　房间里安安静静，只有窗外雨声沙沙作响。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打出回复。

　　【你真的是这么想的？】

　　简单的一句话，却带着难以掩饰的失落。

　　谢砚舟看见消息，心里瞬间就后悔了。他慌忙打字。

　　【不是。我不是想分开。我只是太累了，被这些顾虑压得喘不过气，才会说出这种话。】

　　【我很珍惜我们之间的一切。只是一想到未来重重阻碍，我就会觉得惶恐。】

　　【我害怕我们拼尽全力，最后还是得不到想要的结果。】

　　屏幕那边的傅驰野，看着这一大段倾诉，紧绷的情绪稍稍松了几分。他明白，谢砚舟不是变心，只是被现实压得喘不过气。

　　【我明白你的疲惫。】傅驰野的文字缓和下来，【我同样会害怕。我也会无数次设想最坏的结果。】

　　【可就算前路满是荆棘，我也不想放开你。】

　　【我没有办法给你一个确定的承诺，说未来一定可以毫无阻碍地在一起。我不敢画大饼。但我会尽我所能，朝着我们想要的方向去走。】

　　【现在的隐忍，不是为了永远躲藏，是为了将来，拥有可以光明正大站在一起的资本。】

　　【我们现在还没有足够的力量去对抗周遭的一切。等我们长大，拥有属于自己的能力，才有资格去直面所有的压力。】

　　谢砚舟盯着屏幕上的文字，眼眶微微发热。

　　他知道傅驰野说得没错。道理他全都懂，可情绪上的煎熬，不是靠道理就可以轻易消解。

　　【我懂。】谢砚舟缓缓打字，【只是有的时候，我会觉得遥遥无期。】

　　【我也会有撑不住的时候。】

　　【撑不住的时候，可以跟我说。】傅驰野回复，【不要一个人把所有心事全部闷在心里。】

　　【今天在屋檐下，我看见你紧绷的样子，我心里也不好受。】

　　【魑琳宝那边，你不用过度紧张。她没有把事情往外说，说明她选择守住秘密。但我们也要更加小心，不能再给别人抓住把柄。】

　　【以后在学校，我们依旧要保持距离。但私下里，你不用什么事都自己扛。】

　　谢砚舟长长呼出一口气，心底那股尖锐的争执感慢慢消散，只剩下沉甸甸的无力。

　　【我知道。只是今天这场线上的争执，让我意识到，我们之间不只有甜蜜，还有许许多多现实的难题。】

　　【我们不能只沉溺于屏幕上的温存，必须要面对这些。】

　　【嗯。】傅驰野回复，【感情从来都不是只有风花雪月。现实的阻碍，我们都要学着一起扛。】

　　【但也不要把所有压力全部压在自己身上。我们是两个人。】

　　夜色越来越浓，窗外的秋雨已经彻底停歇，天边透出一点淡淡的夜色。

　　两个人隔着城市的距离，在手机屏幕上，完成一场没有争吵，却满是焦灼的线上争执。

　　没有谁对谁错。

　　谢砚舟的惶恐，来自对未来的迷茫，害怕秘密败露，害怕家庭的重压；傅驰野的坚持，源于认清现实的残酷，懂得现阶段只能隐忍蛰伏。

　　这场争执，没有得到一个完美的答案，没有解开所有关于未来的困惑。可两个人都把心底最真实的顾虑摊开给对方看。

　　【很晚了，你早点休息。】傅驰野发来消息，【明天上学，在学校里，我们依旧要保持分寸。】

　　【我知道。】谢砚舟回复，【你也早点休息。】

　　【晚安。】

　　【晚安。】

　　聊天框归于沉寂。

　　谢砚舟放下手机，靠在书桌椅上，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

　　房间安静得可怕。

　　这场线上争执过后，心里的郁结并没有完全消散。那些关于未来的顾虑，依旧盘旋在脑海。

　　他们清楚，眼下只能继续小心翼翼地伪装。在校园之中，继续扮演两个毫无交集的普通同学。

　　可经过今夜的对话，他们也都明白，不能一味逃避现实的难题。

　　而另一边，傅驰野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

　　江屹就在隔壁房间，隐约可以听见隔壁传来的动静。他的心里同样沉甸甸。

　　他也明白，往后的路，依旧布满荆棘。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闹钟响起。

　　新的一天，校园生活照常开启。

　　清晨的教学楼，喧闹的人声，走廊来往的学生，一切和往日没有区别。

　　谢砚舟走进教室，坐回自己的座位。他神色平静，看不出昨夜那场线上争执带来的情绪波动。

　　没过多久，傅驰野也出现在走廊。

　　两人在走廊擦肩而过。

　　如同往常一般，目光只是淡淡扫过，没有停留，没有多余的表情，如同两个毫无关系的陌生人。

　　旁人看不出半分异样。

　　可只有他们两个人清楚，昨夜屏幕之上，那些关于未来的迷茫、焦灼、争执，全部埋藏在平静的表象之下。

　　魑琳宝坐在座位上，目光不经意扫过谢砚舟，心里还记着昨天傍晚在侧廊看见的那一幕。她没有开口，没有追问，只是心底的疑惑愈发深重。

　　周叙依旧大大咧咧，课间时不时往隔壁班张望，偶尔和傅驰野说笑，嘴上牢牢管住，没有再提起之前的事。

　　表面风平浪静，可暗流依旧在暗处涌动。

　　他们熬过了一场线上的争执，却依旧要面对现实里重重的枷锁。未来究竟会走向何方，没有人能给出确切答案。